《春欲晚》一只野生的未央

1、宫墙 欲晚，欲晚

　　遥记得那日进宫，是二月十五，黄道吉日宜嫁的日子。教习嬷嬷带着我们一众秀女入宫，宫墙深深，壁影朱红，怎么也望不到头。亭台楼阁连到了天上，绿树花枝宛若碧玉砌成，实在气派。
　　我叫林欲晚，年芳十六。父亲是苏州太守，正六品官，放在偌大的京城实在是算不上什么。我是林家唯一的嫡女，于是选秀这重担，便落到了我肩上。入宫前母亲含泪叮嘱：“晚晚，若是落选了，娘遍做主给你寻一户好人家嫁了，但若是入选，这一别不知何时才相见，在宫里安分守己，平平安安一生也就罢了……”
　　我不懂什么是进宫，便笑着对娘说：“娘亲若是不想晚晚入选，晚晚自然有办法让圣上赐花离宫。”
　　母亲骂：“傻姑娘！进宫便是一辈子荣华富贵，是去享福的！若是能有个一子半女，又或是得宠封妃，都是光耀门楣的喜事！不过娘不求这些，只要晚晚健健康康，宫里过的舒心，娘便知足……”我看她眼角泪光闪烁，晶莹的泪里掺着五分四分忧，三分愁，还有三分是笑意。
　　“一入宫门深似海，后宫里波谲云诡，明争暗斗。晚晚千万保护好自己，千万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入了宫，便就只能靠自己了。”
　　我点头。我天性单纯善良，自然也厌烦这些。
　　沿着宫道到了储秀宫，教习嬷嬷给我们指了房间，众秀女们便歇下，明日进宫面圣。嬷嬷嘱咐我们，千万不能出这储秀宫乱走，否则冲撞贵人，全家都会惹来杀身之祸。我牢记在心，一晚竟连房门都没出过。
　　与我同房的是一个性格开朗讨喜的姑娘，大大的杏眼，小小樱桃红唇，实在是一个标志的美人。她同我说，她叫陆长卿，过了年便十七了，家父是翰林院的学士，从五品官衔。比我爹高了半级。她像一只小麻雀，叽里呱啦，同我讲了许许多多有趣的事情：说什么京城霓裳坊的那件衣服最好看、什么万宝阁里的金钗子玉镯子最新款式、说梨园里的戏当数长生殿好听……我听的入迷。她还说，若是我们两个双双落选，她遍带我在京城转一转，叫我开开眼界。我也邀请她来咱们苏州玩，带她看夏天太湖里的荷花灼灼怒放，带她在江南布庄里挑几件江南丝绸衣服，去不羡楼里品一品江南好茶。我们聊的投机。
　　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我们两便被外头喧闹声吵醒，一打听才知道，正三品兵部侍郎之女邬盈袖昨晚出了储秀宫，在御花园闲逛，恰巧遇到了皇上。皇上对她亲眼有嘉，携她同游御花园，并叫身边内监亲自送邬盈袖回储秀宫。教习嬷嬷一脸喜色，又是恭喜小主、贺喜小主的讨好她，全然忘了昨晚“不许出宫”的叮嘱。
　　我想，这人胆子也忒大了，若是运气差些被那些个脾气不好的娘娘瞧见，岂不是要乱棍打死了？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我是不在意这些东西的。
　　我回寝室，同长卿一道梳妆打扮。今日我梳了个双环望仙髻，点缀了些宝石绢花。碧绿色绣有兰花的褂子内里衬一件鹅黄色的褂子，再配上翠绿色水波纹的马面裙，略施粉黛画了个小山眉。好像是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的洛神那般清纯美丽。而长卿是扎了一个俏皮的双螺髻，上面珠花点缀，穿着淡黄色喜鹊鸳鸯袍和杏红色绣牡丹马面裙，画了峨眉。同样是光彩夺目。
　　瞧见储秀宫中，秀女们鹅黄淡绿，姹紫嫣红，头戴珠翠，脚蹬高屐。美女如云，宛若百花齐放。
　　到了辰时，教习嬷嬷领着秀女到了宣政殿。皇上身边的总领内监宣着姑娘的名字，姑娘们或是忐忑，或是自信上前。出来的有欣喜，也有失落忧愁。我无关这些，我只是想：入宫了也是好的，娘说宫里是一辈子的富贵。若是不入宫，那我便能和长卿一起游京城了……
　　“宣——正六品苏州太守林氏欲晚，年十六，觐见——”内监的声音又细又长，余音在偌大的宣政殿内回荡。我不敢抬头，怕触怒龙颜，只隐约看到大殿上坐着的两个是皇上皇后，却看不清楚容颜。
　　只听一声柔和的声音：“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的脸。”
　　我便抬头。珠帘后坐着的，是一个身长八尺，朗目高鼻的玉人，实在是好看极了。皇帝并不老，过了年二十七，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我不禁有些痴。
　　接下来皇后娘娘问我话，问我会不会琴棋书画，看过些什么书。我便如实回答，也不出言讨好卖弄文字。皇后娘娘看我单纯老实没心机，长相清秀可人，便留下了我。我家世平平，也不得皇上欢心，皇上便给了我最末的答应的的位置，也没赐封号，赐住长乐宫烟云小筑。
　　陆长卿也入选了，她在选秀时言语机灵，讨得了皇上欢心，皇上赐她当了常在，与我同住在长乐宫的镜心楼。
　　与我一同入选的还有昨日御花园遇见皇上的邬盈袖，她选秀时超皇上大肆微笑，皇上龙颜大悦，赐了她做贵人，是我们这群秀女中位分最高的。还给了封号“妍”。妍贵人，妍贵人，听着多神气呐。妍这个字，从女字旁，是美丽的意思，可不就是像邬盈袖那样美丽的女子么？
　　位分与邬盈袖平起平坐的是礼部尚书之女瑜念慈，她家世好，人也长的水灵通透，据说饱读诗书腹有诗书气自华，自然位分也高，赐了贵人封号“慧”
　　旁的还封了几名答应常在，苏答应脾气好、叶答应会女红、洛答应琴技高超，江常在舞技绝伦，金常在家世显赫，祖上还是开国宰相……零零总总共七人入选。
　　娘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入了宫便再也回不了家，甚至连见亲人一面都难。好在我与长卿一同入选，她是个好脾气易相处的，咱两住在一块也好有个照应。
　　“长卿。”我朝她轻声唤：“不，应该要叫你陆常在了。如今咱两双双入宫，在宫里多个姐妹也多分力……”
　　他却有些恼了：“你守那些虚礼做什么？我比你大一岁，往后宫里你叫我姐姐，我叫你妹妹。我爹娘说，在这宫里人就像是无根萍草，漂泊无依的。咱姐妹团结一心，在这宫里也好有个依靠。”
　　“我爹娘也是那么讲的，姐姐说的正合妹妹意思。”
　　两人相叙一笑。
　　……
　　夕阳西下，未入选的秀女赐花坐马车离宫，入选的秀女，不，如今该改口了，入选的小主娘娘们到分好的宫里居住。
　　长乐宫的主位是皇上在做东宫太子时的侍妾贺清秋，封了贺妃。贺妃家道中落，父亲只守着祖宗的基业做了一个有名无实的虚官，贺妃兄弟姐妹们皆是庸才。整个贺家上下全靠贺妃，偏偏贺妃又是个不得宠的，是六宫上下的透明人。
　　用过晚膳，我和陆长卿结伴去给贺妃请安。贺妃是个好相处的，让我们在偏椅上坐下，还赏了一大堆珠宝首饰。贺妃看起来年轻，约莫刚二十出头的样子，实际之比皇上小两岁，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却还是没有子嗣。
　　贺妃同我们闲聊。长卿说了一大堆笑话奇事，把贺妃娘娘逗得直笑。我没有长卿那么能说会道，只能迎合两句，时不时说说吉祥话，却也夸的贺娘娘直叫我好孩子。
　　咱们两话说多了，贺妃娘娘便提起宫里的妃子：“当今皇后姓穆，是丞相穆老太公的嫡孙女。只不过穆家家世显赫，皇上防范外戚专权，便冷落皇后娘娘。帝后感情不和睦。”我想着今日选秀时皇后娘娘端庄，大气，沉稳的样子，原来是出身这般簪璎世家，难怪一身贵气。
　　贺妃还道：“萧贵妃原是皇上当太子时的侧妃，还在东宫时他便嚣张跋扈，一向是最爱挑刺找茬的。如今专宠，更是趾高气昂，隐约有些与皇后分庭抗礼趋势。不过我一直恩宠平平，也不争不抢，她到也没来刁难过我。明儿个你们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一定要谨言慎行，小心惹了萧贵妃生气。”
　　我和长卿双目相视，道了声“诺。”
　　“住在永安宫的宁妃与皇后娘娘交好，长宁宫的魏嫔出生萧贵妃的母家，未央宫的祁嫔丧子之后一直郁郁寡欢，是本宫以后大明宫第二个透明人。”
　　“旁的嫔妃位分低，本宫也不一一介绍了。好了，聊了好一阵天都黑了，瞧见妹妹们精神萎靡许是累了。回去歇着吧，明儿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我和长卿谢过了皇后娘娘的好意，说了些吉祥话欲离开。
　　贺妃娘娘好心，怕天黑脚下路滑，于是唤了两个小太监：“三宝，四喜，替两位小主掌灯。”
　　我朝贺妃娘娘笑笑，贺妃娘娘也超我笑笑。我想：贺妃娘娘真是个好心肠人呐。
　　月华如水，月光从云端泻下，顺着朱红宫墙淌了一地。满宫的红墙绿瓦笼罩在静谧之中。我写携着长卿的手，走的有些忐忑。“欲晚，欲晚，从今往后，你的人生，遍交给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