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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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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温暖的笑声。我循着笑声,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嫩叶上,风里有青草的香。一双软嫩的小手抓着一把毛茸茸的蒲公英,递了过来。
我接过花,她冲我一笑,扭头就跑,我追了上去。她忽然停下,弯腰。
原来是在看一只停在黄色野花上的黄蝴蝶。她蹑手蹑脚地过去,弹了一下野花的梗子。小花一晃,蝴蝶翩翩起舞,钻入了花丛,化作万千小黄花中的一朵。
她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又蹲下了。我凑过去,那是一只圆圆的甲虫,她摁住了它的一只脚,甲虫扑棱着翅膀,却飞不起来。
她咯咯咯地笑了,一松手,甲虫扑了出去,一头撞在蒲公英上,飘起一朵朵小小的白云。
她回过头,鼓起腮帮子,朝我用力一吹。我手上的蒲公英也飘向空中,向阳光的方向飞了过去。笑声戛然而止,漆黑的夜空取代了温暖的斜阳。
两点幽幽的绿光在黑暗中升起,靠得越来越近。我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突然跌倒,耳边传来一声惨叫,有什么溅到我的脸上,暖暖的。
咔嚓,咔嚓,这是硬物被弄碎的声音。裂帛的声音,不,是皮革撕开的声音。
这皮革似乎是沾湿了的,有什么汁液在流淌。
藏在云端的月亮揭开了面纱,它不合时宜地照亮了地上的一切。一头野狼撕咬着猎物,满嘴鲜血,地上被开膛破肚的,是刚才那个小姑娘。
她还活着,可是她已经不叫唤了。她怔怔地看着我,一截袖子下面露出森森白骨,眼睛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落在地上,把黄色的小花都染红了。狼还在咬她,锋利的爪子撕破了她的衣衫,那截露出的白骨在咔嚓一声之后断了。
我想逃,脚下却生了根。我迫不得已地睁着双眼,无处可逃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终于,它发现了我。它张开血盘大口,朝我扑了过来。
我腹部一痛,低头一看,已被撕开。我想我现在看起来应该与那个小姑娘,没有什么不同了。
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当咀嚼的声音响起来,我竟然一点都不疼了。
我闭上了眼睛,好多人在说话,杂乱的声音就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冲击着我。
“少爷!”
“小姐!”
“醒醒!”
“畜生!”
“救人要紧!别追了!”
“都这样了,还能救活吗?”
“五脏已经没了一半了。”
“必须尽快,哪怕用那个法子,也没办法保全了。”
“再犹豫不决,就一个都保不住了!”
“可他们都还活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让我怎么选?我怎么选!你告诉我怎么选!”
“娘……娘……我不要死……”
“别看了。越看越耽误时间。”
“动手吧。”
我的腹部好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我听到刀割开皮肉的声音。我的肚子好胀,好像有什么扎了我一下。
一股气息从额头涌入,我以为我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没想到我还可以感受到头盖骨撞碎的感觉,我的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它们好像不是我的。
有什么紧紧抓住了我的脖子,掐断我的呼吸,我的身体发烫,像火烤一样,我努力地抵抗这股气息,脑海里涌现出强烈的生存欲望。
我不要死,我不会死。我浑身的骨头似乎都被碾碎了,我每一次抵抗,身体都会传来破碎的感觉。
我一次次将那股气息推出去,它又带着更强的力量冲回来,每次的挣扎,就如同身体被撕碎。终于,在我筋疲力尽之际,它停止了。
我醒来的时候,车是停着的,车里只有我。我一头的汗,背后也湿透了。
这个梦太真实了,月光下的那幕惨剧,就像真真正正发生在我眼前一样。
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后颈,当然了,那里很光滑,并没有一颗黑痣。从年龄推算,我比江光瑶还要小一些,应该不可能是他的孪生姐姐。不过,我的具体年龄其实自己也记不清。
毕竟我那爹,不对,那个不负责任的林某人,早就与我断绝了父女关系。
听师父说,我小时候病了一场,病得厉害,那个林某人觉得我养不活,又不知道听了算命的说些什么,认为我与父母都相克,是我把我娘克死了,就不想认我,也不许我姓林了。
他直接把我的名字从林琅改成了琳琅,丢到清泉山庄不管了。
可能我是真的与他们没有缘分,我半点记不起来他们对我的好,但也不太记得他们做了什么苛待我的事情,总之是一片空白。可能没有得到过,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吧,忘了也挺好。
如果说,我不是江光瑶的姐姐,我怎么会梦见这些呢?难道说,我昨夜睡着之后,在不知不觉之中与他进行了神识交流?我跟他相处不久,不应该有此默契。
向来只有芹藻能与我如此交流,师父都不行。
芹藻与我那样好,一旦生了误会,都无法神识交流了,我那么担心他发现我趁他毒发打过他,又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呢?
我推开车门,雨停了,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姜师叔与江光瑶都不在,车上拴着的马都不见了。
我想下去透透气,这破车颠地我浑身酸痛。我跳下车,脚底传来一阵刺痛,才发现自己没穿鞋,踩在一个尖锐的小石子上了。
我抬起脚,弄掉了小石子,摸了摸车里。车里也没有鞋。周围都是长得很高的树木,不远的地方似乎有水流的声音。
“江江!”我大声喊。
“江江!师叔!你们去哪儿了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江光瑶从树后的灌木丛里面钻了出来。
“我去洗把脸,顺便洗洗脚。”他脸上还没擦干,水珠顺着额头往下滴。
“我们的马怎么不见了?不是今天就要到山度城了吗?”
“师叔怕引起注意,说不进城了,也省点时间。连夜赶路,马不愿意走了,他去换一匹,等他回来了就继续赶路。”
“不进城?他是石头做的吗?赶了一夜的路,他不累我都累死了。”我捶了捶肩膀,伸了一下腰,颈后传来一阵刺痒,像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我扭了扭脖子,抓了一下。
“你累?说得好像受着伤还要驾车的人是你似的。不知道是谁睡得都流口水了,叫都叫不醒。”他转了转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这小子,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难道昨晚上的梦就是我瞎想的?“背我过去,我也要洗。”
“你就不能等师叔回来吗?他肯定会给你带双鞋子的。”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不算话?你背不背?”他扭过头去,不理我。
“哎,有的人啊,真是没良心啊,昨天还在我怀里哭得死去活来,满口姐姐,今天就忘了……”他冲上前来,捂住我的嘴。
“别说了姑奶奶,我背你还不行吗?”
他在马车前蹲下,我故意用力跳了上去,使了个千斤坠。他一个踉跄,往前一栽,差点来了个狗吃屎。我暗暗发笑,小样儿,跟我斗。
“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能把我背起来了。就你这分量,别说男人,就是狗熊你都能背起来。”
我故意使力一压,他的肩膀又低了几分。
“小姑娘不都是喜欢清瘦苗条的,最好是扶风弱柳,娇娇柔柔,你这样子,修的什么仙,我看你跟仙风道骨半点儿都扯不上关系。”他一边背着我往前走,一边唠唠叨叨。
“你给我闭嘴。就凭你这种小排骨的样子,不用等天雷劈你,一点小邪风都能把你吹跑。”
就是马车到溪边的这一小段,直接让他气喘吁吁。到了溪边,他几乎是把我扔下来的。
“总算是到了,再不到,我就没命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刚才洗的脸都白洗了,一头的汗。”
“所以你现在能感受到我当时的辛苦了吧?要知恩图报,知道吗?”我语重心长地说,掬起一汪水,泼到脸上。真凉快。
我连续泼了几下,觉得还是不够劲儿,直接一头扎到了水里,咕嘟咕嘟地吐了几个泡泡,也喝了几口甘甜的水。我从水里抬起头来,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发现他手里拿着布巾,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看什么?没见过我这么有气质的美人洗脸啊?”我头一甩,水珠四溅。
“不,我是没见过这么粗犷的,明明有布巾都不用的汉子。”
我抬起衣袖擦了擦脸,拉起衣裙,把脚泡到了水里。哇,好冰,舒服。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水,转动着脚踝,“现在师姐要教你一个非常厉害的咒法,这是师父特意传授给我的,你,外门弟子,那是没有机会接触到的。不过这个咒法比较难,必须非常有天赋,资质聪颖的弟子才能学会。你要不要试试?”
“真的假的?学会了能怎样?是能飞天还是遁地?”他果然起了兴趣。
“虽然不能飞天遁地,但是能保你在别人第一次袭击的时候,不被伤害。”
“那算什么厉害的咒法,就只能一次。”
“哎你别小看这一次,你想想,要是别人一刀在你后背砍过去,你躲过了,命就保住了。像你现在天天被人追杀,这种保命功夫才是最重要的呢。”
“说的也有道理,那我试试吧。”
“我先告诉你啊,未必能学会,还得看天资。我给你三次机会,要是不行的话,证明这个不适合你,我也没办法了。”
“哎呀你快试啊。”
“这是私下教你,你可不能告诉师叔。”我这点把戏,肯定是瞒不过师叔的,得先把路子给堵住。
“我能不知道嘛,江湖道义,兄弟情义,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你附耳过来。”他把耳朵凑过来,我给他念了一遍神识交流的口诀。
“记住了?待会我用额头贴在你的额头上,你心里就默念这个,催动体内灵力,知道了吗?”
他点了点头,我闭上眼睛,靠了过去,催动神识交流。我什么都没看到,就连一丝灵力都没有从额间流过。
“你刚才心里念了没有?”
“念了啊。”
“那你放轻松,你要相信我,不要有抵抗的情绪。再试一遍。”
“嗯。”
我再次将额头贴在他的前额,闭上双眼,催动灵力。有一丝微弱的灵力从他的额前流出,但是一闪而逝,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你感觉到灵力了吗?就差一点点,就像刚才那样,再试一遍。”我握住他肩膀,还没碰到他,一道寒光闪过,我额前一痛,往后倒去。
“哎哟!哪个小兔……”我揉着额头,睁开眼,发现姜师叔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我们,“崽子”二字就硬生生地卡在喉咙没有出来。“小兔子,小兔子,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蹦蹦跳跳真可爱。”
“你们在干什么?”
“洗脚。”江光瑶答道,我转了转脚踝,甩了甩水,以示赞同。
“脸贴着脸洗脚?”姜师叔突然朝我迈出一步,我吓得往后一退,朝江光瑶使了个眼色。
“师姐是在教我本门的咒术。”
“哦?我不记得本门咒术里面有需要这样修炼的?”
“师叔不知道不奇怪,毕竟那是掌门……”我一把捂住江光瑶的嘴。“掌门让我照顾师弟,友爱同门,他受了惊吓,我在安慰他。”
“穿上鞋子。”姜师叔把鞋子扔到了我旁边。
我匆匆套上鞋子,跟他们一起回到了车上。趁着姜师叔在套马,江光瑶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我觉得刚才第二次有一股灵力要蹿出来,可是又不怎么受我的控制,有机会我们再试一次?”
“嗯?再试试?”姜师叔的声音从车的另外一边传来。他的耳朵怎么这么灵,我瞪了一眼江光瑶,他吐了吐舌头。
马套好了,姜师叔突然朝我走来,抓住我的手,搭在脉门上。只见他眉头一皱,一丝灵力从指缝间流出,一瞬间消失在我的手腕上。“你体内为何会完全没有灵力?”
他居然有表情?他会皱眉,这不是假的吧?等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已经晚了,我一个不听话的食指,在他眉间搓了搓。
“我在问你话,你在做什么?”
“弟子无意冒犯师叔,我就是,我就是以为幻化的脸是没有表情的,没想到师叔灵力高深,居然可以将表情都幻化到脸上。”我急急忙忙地解释。
姜师叔皱着的眉头虽然解开,也可能是我刚才手贱搓开了,但是他脸上没有接着出现其他表情。莫名的,我就是感觉这张脸下面有一股暗潮汹涌,末日即将来临。
“师叔,她真的只是好奇,你就原谅她吧。”连江光瑶都感觉到了这让人窒息的气氛,上前把我的手拉了下来。
“谁跟你说我的脸是幻化的?”姜师叔看着江光瑶,眼神里面似乎有万把利剑。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江光瑶连连摆手,撇得一干二净。不讲义气,太不争气了,我要自救。
“其实是这样的师叔,我一直对自己的容貌很自卑,我都不敢在师兄弟面前大声说话。因为长得丑,资质又平庸,大家都质疑我这个亲传弟子,处处为难我。”我低着头,假意用袖子擦眼睛,挡住脸,肩膀抽动,发出啜泣的声音。
幸好这个师叔长年不在山上。“我想修炼到了境界,可以幻化不同的容貌,就可以改变自己了,就再也不用被人瞧不起了。我很希望能够拥有师叔这样的容貌,我以为这么俊俏的脸只能是幻化出来的,没想到师叔天生丽质,真让人羡慕。弟子斗胆摸了一下师叔的脸,只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想,也希望到时给自己弄一张自然,帅气,风度翩翩的脸罢了,却不想如此清新脱俗的容貌,不是幻化可以做到的。弟子冒犯了,请师叔责罚。”
我“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要什么骨气,活命要紧。
“起来吧。”被我这么夸,姜师叔居然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是脸色稍缓,示意我们上车。
“谢师叔宽宏大量。”我一手掩着脸,江光瑶把我扶起来,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