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为何这样》比比居

8、第 8 章

　　我一惊，噌地往后退，周围的树梢上，蓦地亮了起来。那是一双双浑浊的黄色眼珠，一片一片的，接二连三的，亮了起来。

　　我抓住车辕，喉头发紧，发不出声音，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些眼珠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朝我逼近，死死盯着我，似笑非笑。等它们占据了周围的黑暗，又融合在一起，变为火光，熊熊的大火燃烧着，吞噬一切。

　　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传来，我听到惨叫，绝望的惨叫。有什么在撕扯着我，好像是野兽，好像是尖锐的利器，好像是焚身的烈焰。我堕入无尽的冰渊，随着不断的下落，峭壁上的冰凌一下一下刺穿我的身体。

　　无休无止的折磨，我为什么还没有被撕碎？

　　忽然，一阵暖意和黑暗袭来，我的眼睛被捂住了。“闭眼，静心。”是姜师叔的声音。

　　有一道温暖的灵力在我胸口流转，驱散了那些寒冷的刺痛。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车里，江光瑶靠在一边，闭着眼，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我身上盖着他的外衣，他只穿了中衣，抱着双臂，显然是有点冷。

　　“江江？你睡着了？”

　　他没有搭理我，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我凑了过去，将身上披着的外衣一半搭在他身上，发现他的呼吸不像熟睡之人那样缓而轻，反而有点急促。我伸出手，掐了一下他的手臂。“别装睡，我有话问你。”

　　“嘶……”他猛地睁开眼，“那你也不用掐我吧？”

　　“谁让我是臭不要脸的爷们儿，我就掐你，掐你。”我又揪住他掐了两下。他左躲右闪，可车里太窄了，难逃毒手。

　　“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你身上都没几两肉，掐都掐不到。我问你，刚才是怎么回事？”我扯下外衣把他裹住，不让他乱动。

　　“什么怎么回事？”

　　“我怎么觉得怪怪的，我刚才，不是给师叔送了件外衣挡雨吗？我不记得我怎么进来的了。”

　　“你非要坐在外面，师叔说下雨了让你回来，你也不听，后来居然靠着师叔就睡着了。师叔怕你掉下去，就给塞进来了。”

　　“我为什么非要坐在外面？”

　　“谁知道你在想什么，自己也不是会驾车，让你进来还抱着师叔不放。”

　　“真的假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不对。”我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刚才姜师叔变僵尸的事情。

　　“怎么可能？如果是真的，你躲都来不及，还抱着不撒手吗？你做噩梦了吧？”

　　不行，我得瞧瞧，万一驾车的不是师叔可就危险了。我的手还没碰到门板，车外传来姜师叔的声音。“别出来，好好歇息。”

　　这声音有些温度，不是僵尸能发出来的。看来，我是真的做噩梦了？“师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知道这有点不敬，但是‘姜师叔’会让我想到僵尸。”我想到刚才那可怖的模样，真的是再俊俏的脸都拯救不了，僵尸就是僵尸。

　　车外只有沙沙的雨声在回应我，看来他是不想告诉我了。说来也奇怪，在清泉山庄，我从没听过谁讨论姜师叔的事情。我只知道有个这样的师叔，却不清楚名讳。

　　我坐了回去，掀起裹着江光瑶的外衣，钻了进去。“你过来点儿，我盖不到。”

　　“就一件衣服，两个人怎么盖啊。算了算了，让给你得了，我大男人不怕冷。”他一脸嫌弃地推开我，把外衣堆到了我身上。

　　“挤一挤不就好了，你也没那么胖。你这小细胳膊细腿的，还中了毒，说什么大话，待会给你冻成个龟孙儿。”我又把一半外衣搭在了他身上。

　　他还想躲，我一把将他抓过来。“身体不行就不要逞能，你要着凉了毒发，我身上半点灵力都没了，师叔也受了伤，谁能救你啊？”他总算老实了，像个鹌鹑一样缩成一团，不做声了。

　　“你们江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呀？”

　　“我也不清楚。娘说我们生意做大了，妒忌的人总是有的，不过这些年来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

　　“平时家里也常有这样的刺客？”

　　“也并没有，就是偶尔听到总管出门查账办事会碰到那么一两个闹腾的人。多半都是嫌铺子分红少了，或者租子涨了，撒泼打滚拦马车，也有蹲在店面不肯走的，多花点钱就打发掉了。娘说那种人不肯好好说话，总是以命相挟，但事实上胆儿小的很，真让他们拼命，他们是不肯的。不过娘也说了，咱们没必要去跟他们一般见识，就是弄脏了鞋子，也不好，所以让我待在府里。”

　　“我看这阵势，可不太像你们家的生意对头。一般的都是吓唬吓唬就完了，下手这么狠，穷追不舍，不惜一并得罪清泉山庄，不是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比如说，逼良为娼？”

　　“那怎么可能！我们是正经做买卖的，又不是开……那种地方的！”

　　“那是你爹强抢民女？”

　　“以我们家的财势，犯得着强抢吗？多少人都恨不得把女儿送我们家，可我爹就只娶了我娘一个，连祖母送来的人，都回绝了。”

　　“想不到你爹还是个痴情种子。”一般这种有钱人家，不纳个几房妾氏都觉得撑不住场面，从一而终的我是听都没听说过。这么说来，江家也不该得罪到什么人，后院也不会有勾心斗角。又或者说，这事儿家里人没跟他讲过。

　　“对了，你说的结界到底是什么呀？我看你做噩梦的时候就一直嘴里嚷嚷，刚才在那古怪的屋子里，你魔怔了，又说这两个字。”

　　“我说了吗？”

　　“别装傻，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情？”

　　“我没有啊，我发誓没有瞒着你……”车外传来一声雷响，他举起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你听过现世报吗？我们好歹也是一条船，哦不，一个马车上的人了，我为了你出生入死，你却连我屡屡遇险的原因都不肯告诉我，也太没良心了。”

　　“行，我告诉你。可是这跟我们遇险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我说的不是结界，是姐姐，是我的姐姐。”

　　“姐姐？你还有姐姐？你不是独苗苗吗？你爹瞒着你娘在外头生的？旧情人？”

　　“你别打岔，那是我亲姐姐，是我娘生的。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龙凤胎，她比我先一点，所以是姐姐。”

　　“那怎么从没听说你们家有这么个大小姐，是出嫁了吗？”

　　“你要再打岔我就不说了啊。”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只知道她是我姐姐。她与我长得很像，特别是眉眼，要是遮住鼻子下的半边脸，连奶娘都分不出来。她有时候扮成是我，吓唬人，可她颈后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所以只要被抓住了，总是认得出来。她爱吃桂花糕，但讨厌桂花头油。她喜欢芦橘的味道，又怕酸。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总有一股芦橘的味道，后来才明白，是娘找人用芦橘花给她做了头油。芦橘花的味道很淡，要很多才能做一瓶，摘了花朵，就会没了果子的收成，所以外面根本买不到。她喜欢爬家里那棵白兰树，摘下花朵做成花环。当我看到那屋子案上的东西，我就知道，是她。”

　　“可那白蜡烛，不是死……”我把话又憋了回去。

　　“娘总是不让我们出去玩，又忙于打理家里的生意，没有时间陪我们。我们钻过狗洞，爬上院子里的白兰树，翻过高墙，躲开家里的下人，溜出去玩儿。后来家里的狗洞全部被堵死了，梯子也都锁到了柴房里面，奶娘把我们看得死死的。百密总有一疏，那次，我们钻到菜贩子的车底下，出了府。我们去了一个漫山遍野都是蒲公英的地方，黄色的小花，白色的绒球，风一吹就如仙境一般。我们在草地上翻滚，玩到太阳下山，饥肠辘辘才想起来要回家。可我们根本不认得回家的路，就如盲头苍蝇在黑漆漆的野外乱撞，直到遇到了一头独狼。两个孩子，手无寸铁，跑都跑不掉，只能任由猛兽撕扯。”他的肩膀突然抖了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拍了拍他的背。

　　他缓了一下，接着说。“我还是幸运的，被救了下来，只留了一道疤。”他别过脸去。

　　我摸了摸他的头。“别想了，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痛苦就忘了吧。”

　　“她没有死！”他忽然转过脸来，呼吸急促，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娘说，她受伤太重，被一个仙人带走了，治好了就会回来的！”我心里有些堵得慌，竟不知说些什么去安慰他。我不忍心说方才的庄子，可能就是他姐姐的坟墓。我不忍心拆穿江夫人的谎言，虽然那谎言，如此拙劣，可能根本不需要我去说穿。

　　“是真的！”他抓住我的双臂。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说服自己，还是说服我。“如果姐姐死了，为什么我们江家宗庙里没有她的牌位？如果姐姐死了，我们定会年年去祭拜她。可是这些都没有，所以她一定还活着。”

　　“可能她伤好了以后，就跟着仙人去了仙界，修炼成女仙，断了人间的羁绊，过着快乐的日子呢。”我抱住他的头，不希望他继续说下去，却被他推开。

　　“姐姐隔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不是因为这个。她肯定是在怪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忍住了眼泪，没有流下来。

　　“不会的，她就是把人间的往事忘记了而已。你要知道，仙人到了一定境界，都是弃情绝爱的。她这是遇了贵人，有仙缘，做无忧无虑的神仙去了。你好好修炼，等你有一天到了那境界，说不定就能去仙界看她了呢。”

　　“不是的，不是的……”他的眼眶开始泛红，眼珠子渐渐现出毒发时那种癫狂。不好，他不能情绪太过激动。我催动全身灵力，发现居然有一丝力量凝聚在体内，暖暖的，缓缓地在流动。我握住他的手，集中精神，将所有的灵力推了过去。

　　灵力一点点离开了我的身体，他眼里的血红逐渐褪去，最后闭上了眼睛，靠在我的肩膀上。

　　温暖的感觉消失了，一股寒意袭来，灵力枯竭的虚空再次萦绕着我。好累，我枕着他的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