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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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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我去看看他。”姜师叔让我接过缰绳。
“我不会驾车。”我回过头去,庄子早已隐没在身后的浓浓雾气中,总算离开那鬼地方了。
“你会骑马不会驾车?抓好。”姜师叔不由分说就把缰绳交到了我手里,钻进车里。
我只好接过,牢牢抓住。这缰绳摸起来有种濡湿的感觉,凉凉的,我也分不清是掌心的汗还是周围氤氲的水气。
幸好这是一条没有分叉的小路,路上只有我们,我也无需拉着马左闪右躲。
路很窄,两旁的芦橘叶不断扫着车顶,沙沙作响。偶尔还会有一两个果子撞上马车,发出“咚”的声音。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我脸上一片湿冷,渐渐的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太清楚了。昏黄的油灯被什么一刮,周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姜师叔!灯灭了你快来!”
“快点儿!我控制不住这马!”马不安地嘶叫,甩动着,带着我和马车左摇右摆,我快要掉下去了。
我的手臂一紧,被拉住,一阵青草气息钻进鼻子。姜师叔制住了马,车停了下来。
江光瑶从车里递出来一个火折子,我刷地一下点亮,发现头顶上的钩子空荡荡的,油灯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大概是被树枝刮掉了。
姜师叔伸手进去,打算拎走车里的油灯,却被江光瑶死死按住。
“不行!这油灯是我的!没有光我睡不着。”
“你是小孩子吗?”我伸手去抢,谁知他将油灯一把抱在怀里,死活不肯松手,也不怕烫。
“你们在车里待着,不要出来,我回头去找。”姜师叔看他这样,跳了下车。
“等等!你把我们丢下,万一有人来了怎么办?”我拉住他。
“不要离开马车,如果有人来了,我会马上赶回来。”姜师叔抬起手,施展灵力。以马车为中心,周围升起了白色的光幕,又隐没在黑暗中。
我钻进车里,关上门。
“你受伤了?”江光瑶拉住我的衣袖。
“没有啊,有惊无险,还好师叔把我拉住了,没掉下去。”
“那你身上这血哪儿来的?”
我的衣袖上有一道淡淡的血印,颜色不深,也不是特别大。“可能是我拉缰绳太用力,手破皮了?”我张开手掌,果然有血迹。
他掏出一块布巾,丢给我。“擦擦,别摸的到处都是。”
我轻轻擦了一下,血凝固在掌纹里,不太好擦掉。我拿起一旁的竹筒,拔掉塞子。
“那是我的……”他还来不及说完,我已经灌了一口清水在嘴里,噗地喷到手上。
“别那么讲究行不行,我的大少爷。我们这是在逃命呢。”我一边说,一边用布巾擦干手。没有伤口,油皮都没破一点。
这种擦伤虽小,初时不觉得,但只要碰了水会马上刺痛。我一点都不疼,所以这血,不是我的?为了证实猜想,我使劲儿用布巾擦着双手。
“你干嘛呀?用不着擦那么干净吧?不疼啊?”他夺过布巾,丢到一边。
“我好像没伤着啊?这血哪儿来的?”我举起双手,给他看。
他捏着我的手,对着车里的油灯翻来覆去检查起来。“好像还真的没有。”突然,他甩开我的手,表情有些不自在。“你是不是那什么了。”
“什么?”我莫名其妙。
“就你们女子,那回事。”他别过脸去,撩起车帘。
“什么那回事?”我追过去,压住他的衣摆。
“哎呀就每个月那回事!你走开点儿,别碰我。”他整个人缩到一角,巴在窗上,背对着我,那模样就像我是洪水猛兽。
我的火气噌的一下就起来了。“你瞎说什么!我现在就把你打出癸水来!”我扑过去,头砰的一下撞到了车顶,眼冒金星。这破车怎么这么小,疼死我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鲁,一个女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爹娘都没教过你吗?”他转过身来。
我揉了揉脑袋,“还真没有。我娘去世早,我爹早就跟我断绝父女关系了。”
他突然沉默了,半晌,他幽幽地说了句:“你别难过,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难过。我很小就被我爹送到清泉山庄了,我根本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儿。”
“很疼吗?”他凑上前,伸手要摸我头上的包,还没碰到,就被我啪的一下打了下来,我的膝盖撞上了他的肚子。
“废话!你撞一下试试疼不疼!”
“哎呦!”他抱着肚子缩成一团。
“别给我装死,我也没使什么劲儿。”我见他还不起来,踢了他一脚。
“别踢了别踢了,我的姑奶奶。我要憋不住了。”
“你干嘛?”
“我想上茅房!本来还能熬到师叔回来的,被你这么一踢是真的憋不住了。”
“那你去啊,下车,滚远点儿。”
“我没鞋子穿。”
“那老头儿不是把鞋子脱给你了吗?”
“味儿太冲了,而且太小了穿不下,我丢了。”
“那你尿裤子上吧。”
“你……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可真是痛快极了。他悻悻地光着脚下了车,关上了门。
没过一会儿,车门被拉开。
“这么快?果然你们站着就是不一样,省时间的很。”
“我还没去。”
“你不是说急得很,还有闲工夫找我聊天啊?”我学清源的样子,吹起了口哨。
“你这个女流氓!”他一手捂着肚子,盯着我恶狠狠地说,眼角都开始泛红了。
可能是真要憋不住了,他终于放缓了语气。“姑奶奶行行好,你走远一点,你在这我根本没办法……”
我摇了摇头,不,这个态度还是不够。
“等到了山度城,你要什么鞋子随便挑。”
“还有呢?我可是辛辛苦苦背了你半天。”
“我背你,我给你背回来,这样可以了吧?没买到鞋子之前你都不用下地。”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脸憋得通红。
“这还差不多。”到时我一定要让他背着我绕着山度城跑两圈。我拍了拍手,下了马车,绕到与他相反的那边,往前走了几步。
“再远点儿,你那个位置会听到。”
“你怎么跟个扭扭捏捏的大姑娘似的。”我继续往浓雾里走。
“你怎么跟个臭不要脸的爷们儿似的。”车子那边隐约传来他的声音。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我是臭不要脸的爷们儿,我怎么觉得这是在夸我呢。
我背着手,挺着胸,学着那些腆着肚子的大老爷那样,踱着步子往前走。
一个大姑娘,一个大老爷,那师叔呢?我脑海里现出他与兰芷站在一起的画面。不食人间烟火,眼里波澜不惊。
啊!我知道了,他那张俊俏的脸,说不定是灵力幻化的,所以丝毫显不出辈分。
异闻里面也有说,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可随意幻化为男子或女子的容貌。据说仙族还能常常换脸,就跟我们梳妆一样。
如果我有一天修行到那个境界,一定要弄一个跟师叔一样好看的鼻梁。眉毛就按照芹芹的来画,她的眉毛弯弯的,一笑起来,就觉得心里很甜。
其实师叔的眉毛也很好看,剑眉,很浓,只是我还没见过他笑。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呢?他总是平静无波的样子,难道说幻化的脸会没有表情?我得找机会试试他。
“你好了没?”我不知不觉竟走了很远,浓雾包围了我,回过头来已经无法找到马车的方向了,只能大声问江光瑶。臭小子,居然不搭理我,想吓唬我呢。
“好了就叫唤一声,别磨磨蹭蹭,像个娘们儿。”
周围很安静,我能听到水珠从树梢滴下来,落在地上的声音。这是下雨了么?
“别玩儿了,外面下……”我话没说完,突然腰间一紧,嘴巴被捂住了,一股血腥味冲进鼻腔。
我不该离马车那么远的,我应该听师叔话的。我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同时下蹲,左手肘往身后一击,腰一拧,右手握拳往后方甩了过去。
对方并没有松开我嘴上的手掌,而是接住了我的拳头,将我整个人转了过去,压在树上。
我的背撞到硬邦邦的树干,疼得我双眼眯了起来,露水吧嗒吧嗒落了一身。
我睁眼一看,才发现来人是姜师叔。他的脸也打湿了,一颗水珠顺着他的额头落到眉间,鼻子,嘴唇,然后停在那里。
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像脸不是他的,定力非凡。
可我受不了了,我的眉毛没有他的浓密,拦不住那水珠,我也没有江光瑶那么长的睫毛。我眯起眼睛,嘴唇动了动。
他摇了摇头,示意我噤声。我屏住呼吸,不敢乱动。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子上空响起夜枭的叫声。
他松开了手,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师叔,你没事吧?”
“快走。”他半边身子靠在我身上,压低声音说。
我将他的手臂绕到肩上,左手抓着他的手腕,右手揽住他的腰。他比江光瑶要沉一些,幸好还能走,不然我可背不动。
浓雾消散了一些,隐约可见不远处一点昏黄的灯光,马车应该就在那边。
他似乎故意不完全靠在我身上,想减轻我的负担,可这样更不好走。我收紧右手,搂住他,压向自己。真沉,我差点一脚陷入地面的落叶,拔不出来。
“师叔这是怎么了?”江光瑶坐在车辕上,看到我们回来了,跳了下来。
“搭把手。”我小声对江光瑶说。
他推了姜师叔一把,我们上了车。
“进去。”姜师叔握紧缰绳,在车辕上坐定,回过头跟我说。
“师叔,你真的可以吗?我不用帮忙吗?我可以坐你旁边,你看着不对就稍微拉一下,这样省力一点。”
“把油灯挂上。”
我伸手要拿车里的油灯,江光瑶还想拦,我瞪了他一眼,抬起手作势要拍他,他的手缩了回去。
“我真的不用帮……”我话没说完,江光瑶一手就把我拉进车里,姜师叔背着手一推,门关上了。
马车又开始动了起来,沙沙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树叶子碰到车顶,还是下雨。
车里一片黑暗,过了好一会,我的眼睛才适应过来。“你拉我做什么?师叔受伤了。”我推了一把江光瑶。
“你会驾车?你能帮得上忙?我不拉你,待会没被仇家追上,我们就该掉沟里了。”
“那你会?你行你来?”
“我为什么要会?我就是不会。我不行,我不上。”
“我想了想,我们是不是不该救你,就应该把你撇下,反正是你江家的仇家,也不是我们清泉山庄的。宰了你,就消停了。”马车不知道轧到什么,剧烈地晃了一下,他一把抱住我,我才没有再次磕到头顶。
沙沙声变成了滴答,滴答的声音,看来外面真的下雨了。
“有遮雨的吗?”我问。
“我怎么知道。不过这车子就这么一点大,要是有的话早就看到了吧。”
这天气虽然不冷,但受了伤淋雨,只怕也不好受。我推开他,抓住他的腰带。
“你干什么?你……别乱来。师叔,师叔还在外面呢。”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估计那肯定是惊慌失色的,因为他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我松开他的腰带,感觉他明显松了口气。算了,他中了毒,而且那小身板,我想到了他那一根根的肋骨和腰上的伤疤,应该会受不了吧。我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腰带。
“你……你……你……我要喊师叔了,我警告你,快住手!”
“我脱我自己的衣服,又不是你的,你慌什么。”我很快就将外衣脱了下来,推开车门,披到了姜师叔头上。
姜师叔一声不吭,背对着我,维持着那个赶马车的姿势。看来他受的伤挺重的,都顾不上推托了。
“师叔,你要扛不住了跟我们说,我们找个地方躲一会。”我说完这话,感觉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会撑不住了吧?也是,我清泉山庄的前辈,被弟子的仇家杀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心里肯定很不好受。偏偏还有两个小辈需要照料,受了伤也得硬撑,淋着雨也要驾车。
“我来替你一会吧?你就坐我旁边。”我伸手去接那缰绳,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可能是淋了雨,没什么血色,修长的手指握紧缰绳,随着马车的前进手腕上下晃动。
我忽然想起来,他的手被我咬了一口,一直抓着这缰绳,肯定很疼吧。不对,他的手背上怎么一点印子都没有呢?我刚才不知道是他,以为是歹徒,那可是用了全部力气的,不可能一点皮都没破。
此时,车轮轧过什么,我往前一扑,下巴撞到他的肩膀,他居然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我看向他的侧脸,他脸色有些白,淌了一脸雨水,打湿的一缕发丝贴在太阳穴上,一点一点地蹭着眼角,居然也不擦一下,看得我眼睛发痒。
我抬手想把他的头发拢到耳后,再擦干脸上的水,一滴雨水落到了他的睫毛上,他居然眨都不眨眼,那水珠直接滑到眼珠子上。
“师叔?姜师叔?姜……僵尸?”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摇晃,发现他完全没有反应。这不是师叔,这是谁?这根本不是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