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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师父说了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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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门后只是一间屋子,比我那个要大一些,屏风、桌案与我那间都是一个款式,只多了个梳妆台,床也大一些,床上落了一重纱帘。
我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床上躺着一人,是江光瑶。看来是我想多了,这就是连着两个屋子的暗门罢了。
咦?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儿。
我循着香味,看到了桌上的一碟点心。有吃的!
我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平日我不爱吃这样的糕点,嫌它太腻,太干,噎得慌,如今觉得分外香甜。
等我回过神来,桂花糕已经全部下了肚,我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喝光了壶里的茶。
床边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是做噩梦了吗?
我走到床边,江光瑶双眼紧闭,眉头皱紧,额上都出了汗,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一句也听不清。他的脸上还没消肿,红红的。我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
他似乎陷得很深,十指紧紧抓住被褥,完全没有转醒的迹象。我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江江,醒醒。”
我俯下身子,耳朵凑到他嘴边。“结……结界……”这回算是听清了。
这是在跟什么妖魔鬼怪搏斗吗?连结界都出来了。我可是为了帮你,别怪我。我用力在他脸上一掐,手一缩。
这招果然好使,他猛地睁开双眼,坐了起来,张开双臂就将我抱了个满怀。不用这么谢我吧?
“结界……”这是闹哪出,抱着不撒手了。
我用力将他推开,他咣当一下撞到了头,眼神渐渐清明。
“结你个大头鬼,你见过结界长这样的吗?我是你姑奶奶!”
“琳琅?”他缓过神来,“你怎么在这?”
我择了重要的部分大致交代了前因后果,自然是删减了我扇他耳光,踹他,打算拿他做肉盾这些部分,留下伟大师姐奋不顾身救师弟这种情节。
“你刚才梦见什么了?一直在那哼哼唧唧的。”
“我记不得了。头怎么这么疼。”他摸了摸后脑勺。
“记不得也好,记不得也好。反正噩梦嘛,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嘶,我脸上怎么这么疼。”他伸手就要摸自己的脸,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别摸,是虫子咬了,摸了容易发起来。”
“什么虫子这么毒,我感觉两边脸都是烫的,是不是肿起来了?”他看着梳妆台那边的铜镜,想爬起来。
我一把将他摁了回去,“没事的,你别动,我给你涂点药就好了。”可不能让他发现脸上是手指印,万一他想起来就麻烦了。
我一摸腰间,才想起来刚才换了衣衫,随身携带的茶树薄荷油落下了。
“我刚洗漱换了衣衫,药不在身上,我先给你用冷水敷一下,会好一点。”我将架子上的布巾浸到铜盆里打湿,拧干,正要往他脸上擦。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开了,一阵山风灌了进来,吓得我跳到了床上。
一个佝偻的老妪站在门口,脚下放着一个白色的纸灯笼,手里拎着一个茶壶。她双手青筋暴露,如枯槁树枝,活脱脱是山野精怪奇闻里面走出来的毒藤老妖。
“少爷,老奴来看看少爷有什么需要的。”老妪抬起头,面上如龟裂的土地,纵横交错着深深的纹路。她浑浊的眼珠活动了一下,干裂的土地颤动起来。
“大姑娘?你回来了。”她一个箭步扑向床边,速度之快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老人家。我被她吓得往床里面缩,背都靠到了墙上。
“她不是,你认错了。”江光瑶握住我的手,示意我不用害怕。“这是我府里的老仆,岁数大了身体不好,就住在庄子里养病。”
“啊,是老奴老眼昏花了。姑娘也跟她一样,爱吃桂花糕呢。”她吸了吸鼻子,看了我一眼,枯树皮包裹着白骨一样的爪子向我伸了过来。
“江江!”我往江光瑶身后躲。
“退下!你吓到她了。”江光瑶喝道,这真有几分富家少爷的架势。
老妪的手定在半空,看了看我,又望向江光瑶,浑浊的眼珠里面泪光在闪动。
“算了,她都一把年纪了。”我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说。搞不好是年纪大了,糊涂了。
“是老奴打扰了。”老妪深深鞠了个躬,弯着身子往后退,放下茶壶,带走了桌上那个空的点心碟子。
“你们江……”我还没说完,江光瑶夺过我手里的布巾,胡乱在我脸上一抹,一扔。噗地一声,布巾掉到了铜盘里。
“你脸上都是桂花糕的渣,她只是想给你擦一擦,你就吓成这样。”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真的是你救了我?”
“谁知道你们家擦脸都要人伺候,自己没手没脚吗?还有,你怎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我跟你说,你能不能平安到岐山,还得看我。你的小命都还在我手里捏着呢,我劝你对我好点儿。”这也不完全是谎话,毕竟他发作起来,只能依赖我的灵力去减缓痛苦。
“怎么?你不信?”他盯着我,看得我心里都有点开始发慌。“把手给我。”我左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努力集聚体内灵力,导向左手指尖。
微弱的青色光芒亮了一瞬,胸口传来一阵刺痛,光芒一下子熄灭了。我捂住胸口,有点喘不过气来。
“师姐为了救你,灵力已经所剩无几……”我惨兮兮地趴在被子上。
“行行行你别说话了,我信我信。”他连忙扶着我。
我缓了缓,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传了出来。不是吧?我才吃完一整盘桂花糕,这就又叫起来了?
我摸了摸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对,不是我的。
江光瑶望着还沾着糕点渣渣的木桌,弄得我有些过意不去。
“我去帮你喊人。”我跳下床,推开房门。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院子空空荡荡,无人回应。
“这次饿的不是我,是你们少爷,赶紧出来干活!”我扯着嗓子喊。
“再装死回去府里就让管家给你们全部撵出去!”
回应我的只有山风,还有那摇摇摆摆的白灯笼,上面的“江”字显得特别刺眼。反了真是,还说是江家的庄子,居然想饿死自家少爷。
“别喊了。没人会来。”江光瑶拉住我。
“他们都躲哪儿去了?这么大的院子一个人都没有吗?”
“他们觉得有你伺候我就行了,这院子里可能真的没人。”
“你们江家的人可真会,让客人做杂役伺候自家少爷,自己睡觉偷懒。行吧,我好人做到底,我去给你找吃的。”
我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我房里也只有一只鞋子,这怎么出去呢?我扫到了床边江光瑶那双布靴。
“你脚臭不臭?”我问。
“你这是什么问题?我天天洗脚!”
我拎起一只靴子,鞋底居然一点灰都没有。“师父说了要勤洗鞋子勤洗脚,如果穿了别人的臭鞋子,脚上会发痒掉皮。”
“你……这是庄户的新鞋子,师叔嘱咐我出发前换上庄户的衣服,坐他们的旧马车。”
我套上靴子,靴子太大了,松垮垮的,我走路都不方便。“你有手绢,手帕什么的吗?”
“你想做什么?不是姑娘家才交换手帕的吗?”
“你脑子里都什么玩意儿,谁要跟你做手帕交,没有就算了。靴子太大了,我得塞一下。”我刷一下将他脚上的袜子扒了下来,塞到靴子里。
我一脚踏出门槛,一阵邪风吹过,长廊上挂着的一整排白灯笼剧烈地晃了起来,远远看去犹如群魔乱舞。我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扭过头,发现江光瑶看着我。
“我想了想,觉得把你一个人丢在屋子里不安全,毕竟你们江家得罪了那么厉害的仇家。要不你还是跟着我一块儿出去吧。”我拽着他往外走。
“姑奶奶,我没穿鞋,你让我怎么走。”他甩掉了我的手。
“我吃亏点,背你吧。”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在这幽森森的庄子里瞎转,哪怕要背着他,我也得让他陪着我出去。
“你背得动?”
“你瞧不起谁呢?我救你的时候不是背了你一路吗?”就他这小排骨,我怎么可能背不动,我可是天天绕着山跑几转的人。我在门槛前面蹲下。
“我真的上去啦。你别把我摔下来。”
“嘿!”我果然把他背了起来。这小子看起来瘦,还挺沉的,希望厨房不要太远。
“往哪儿走?”我回过头问。
“那边。”他指了指长廊尽头。
“左边。”
“右拐。”
“直走。”
我就这么背着他走了半天,一路上也没见着一个人。“还有多远啊?”我拐进了一个院子。
“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这不是你家的庄子吗?”
“可我也是第一次来啊。”
“你说什么?你个小兔崽子,耍你姑奶奶呢?啊?”我反手一个过肩摔,让他直接坐到了地上。
“哎哟!”他揉着屁股,“我没骗你,这庄子我以前真没来过。”
“你可别吓唬我。”我压低嗓门,“难道这是个鬼庄?我们这是鬼打墙了?就异闻里面那种,精怪幻化为人,专门骗人进去,然后把人吸干……”
“不是。我虽然从没来过,但我娘每年都会来查账。这里从前是一片山地,后来才种了果树。”
“这儿鬼气森森的,你没来过怎么能确定这就是你们家的那个庄子?”
“管事的,我在府里见过。”
“就算是真有这么个庄子吧,你不觉得奇怪吗?院子这么大,人没几个,那么大一片林子管得过来吗?到处都是白灯笼,一点儿别的颜色都没有,瓶子也是白的,院里的花儿也是白的,不像人住的地方,倒像是……”
“坟墓。”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我觉得周围都冷了许多,飘在头顶的白灯笼更显得阴森可怕了。
“要不我们走吧?不要等明天了。我们去找师叔,现在就出发去岐山。”我把他扶起来,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唤,旁边厢房的木门应声打开,我的手都不争气地抖了起来。
江光瑶看着那打开的房门,着了魔一样朝里面走。
“你干嘛?里面不知道有什么,别进去。”他像听不见似的,非要往里走,我拉都拉不住。
怎么这节骨眼毒发了,师叔到底在哪里,我拦不住他了呀。
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外头黑漆漆的长廊上,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幸好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屋子。我点亮案上的白蜡烛。“江江,江江?”我在他眼前挥着手,他眼里的迷雾渐渐散去。
“我刚才怎么了?”
“你可能又毒发了,魔怔一样非要进来这屋子。”就着烛光,我这才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案上有一对白蜡烛,我只点燃了一根。一碟桂花糕,几个芦橘,一朵白兰放在蜡烛中间。墙上挂着许多鞋子,从小到大排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一把木梳,一个白色小瓷瓶。这里明明没有牌位,却莫名的让我想到灵堂。
我拉了拉江光瑶的衣袖,“我们走吧,这屋子怪瘆人的。”
“我知道了。”
“你就知道什么了?赶紧跟我去找师叔,万一你待会再毒发可怎么办?”
“是结界。”
“结界你个大头鬼,啊呸呸呸,不能说这个字。有什么事儿我们找到师叔再说好不好?”
“你们怎么在这儿?”我回过头,我的救星姜师叔站在门口,我感觉他镶了一道金边,如同上神降临。
“师叔,你可算来了,江□□发,我拦不住他了。”
“马车在后边,你们快跟我走。”
我蹲下,“江江,上来。”
姜师叔扫了我们一眼,冷冷地说:“还想活着就自己走。”
“自己走就自己走。”江光瑶把我拉起来,我们跟着师叔绕到了屋后。
管事的老头儿围着一辆马车来回踱步,见我们来了,才停下来。“少爷,可算找着您了。快上车,从这小路过去,约莫半个时辰有个分叉路,往东走,再有四个时辰就看到往山度城的大路了。这马车不比府里的,但胜在小而轻巧,小路也可以过去。”
江光瑶跳进车里,我也爬到了车辕上。顺着老头儿指的方向,我看到不远处有一棵树比周围的都要高,突兀地立在林子中间。
“你们这果树林,怎么会有那么大一棵树?”
“哦,那是棵榕树,没有这庄子之前就已在那了,树大根深。当年想着山里地多,没必要费劲去砍它腾位置,于是就那样留着了。我们种果树最怕果子烂,这些鸟兽聪明的很,咬一口啄一下,不甜就不吃了,伤了的果子只能坏掉,往往没到果子成熟的季节,就给糟蹋了一半。有这大榕树在,居然鸟兽都不太爱吃我们种的果子了。托这榕树的福,我们这片果林比其他的庄子收成都要好。”
“啊,小老儿多嘴了,少爷快上路吧。”老头儿把自己的鞋子脱了下来,一把塞到我怀里。这鞋子还散发着热气,沾着泥。我一转头就把它往车里一扔。
“驾!”姜师叔拉着马车,带着我们一头扎进了雾气弥漫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