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为何这样》比比居

5、第 5 章

　　清源总算舍得回来了，他们下山这一个月我都快憋坏了。不过他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全是我没吃过的，有的连《九州佳肴录》里面都没有。

　　我裹着蚕丝薄被，一边拆，一边吃，随手翻看一本杂闻。这酥皮真脆。我一口咬下去，渣渣掉到了书页上。边上还有许多师弟师妹的家乡特产，待会我看看有没有好玩儿的，给芹藻也送点儿。

　　一阵风铃声响起，芹藻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双新鞋。

　　“鞋子坏了也不用躲在房里不出来吧？这是新给你做的，我特意多加了一层软垫，不怕山上石子硌脚。试试。”

　　我在嘴上抹了一把，舔掉手指上的渣渣，一手接过，又抓了一个点心，塞进她嘴里。“好吃吧？”

　　我挪到床边，把脚往鞋子里塞。

　　“芹芹，我跟你说，我做了个噩梦，梦里面我可惨了，被人追着打，被人欺负，你们都不信我，把我赶了出去。我都渴死、饿死了，也不给吃的，师叔还把我丢在一个黑漆漆的林子里。林子里好多妖物，一路追着我，一双双黄眼珠子，眨都不眨地盯着我，我都要吓死了。”

　　“嗯？你说的妖物，可是这样的？”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一抬头，芹藻的双眼现出黄澄澄的光，眨也不眨地盯着我，似笑非笑。

　　啊！我想喊出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那榕树底下，月光被枝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我身上，周围并没有什么黄眼珠子。

　　我一摸后颈，湿了一片，脸上也是凉凉的。

　　不是梦，师父没有回来，清源没给我带吃的，没有新鞋子，没有杂闻，没有蚕丝被，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个都没有。

　　我想张嘴骂人，骂这些接二连三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我喉头一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把脸埋在双膝之间，狠狠地揪着裙摆，濡湿了一片。

　　“我以为子英说你不争气，只是自谦。”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我喉头一暖，禁制似乎解除了。“谁知你竟真的是如此不争气，困在这林子里半天也出不来。”

　　我听到自己吸鼻子的声音，赶紧胡乱在裙摆上擦了一下，抬起头来。“你……”我正想骂人，看到来人是姜师叔，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你可知错？”

　　“我错了我错了，求师叔饶了我吧。”等师父回来，我一定告你的状。

　　“跟上。”姜师叔转身就走。

　　我赶紧起身，一抬脚差点又踩到那摊泥泞里。“师叔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我单脚跳过纵横交错的树根，一蹦一跳地追过去。我僵尸般地往前蹦跶，他猛地回头，我差点刹不住撞上去。

　　他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看着袜子都被甩飞了的光脚丫子，脚趾动了动，跟他打了个招呼。

　　“上来。”白光再次出现在他脚下，我跳到旁边，一屁股坐到了亮光上面。

　　“站起来。子英没教你御剑要诀吗？”

　　“不行不行，这是我第一次御剑，单脚站不稳，我还是坐着吧。”我刚说完，剑就飞了起来。我一下扑向前，抓住了他的脚踝。

　　榕树在缩小，林子也在变小，云雾打湿了我的衣衫。原来这就是腾云驾雾啊。

　　穿过云雾，好像星星都变亮了。靠得那么近，感觉触手可及。

　　我左手抓着他的脚踝不放，右手慢慢朝夜空中伸出去。果然还是抓不到的，其实并没有那么近。

　　不知道星星抓在手里，是凉的还是热的？

　　“师叔，你去过仙界吗？据说仙界四处云雾环绕，是不是就跟这云端里一样？”

　　“还是说，跟我们清泉山庄一样，有个大汤池，天天往外冒热气？仙族是不是都在里边泡澡？估计一个不行，得要很多吧。”

　　“仙界也有星星吗？也跟我们的一样吗？会不会是五颜六色的？”

　　“师叔你怎么不说话？”

　　“坐好。”姜师叔终于说了两个字。

　　我们越飞越高，再这样下去会不会飘出人界？

　　“哈啾！”我打了个喷嚏，是不是飞太高了，好像有点冷。

　　我们再次穿过云端，这次是往下降。林子，山路，大榕树，亮光。快落地的时候，我跳了下来。

　　这是一个庄子的大院，一个头发发白的老头站在里面候着。门口的白灯笼上，写着大大的“江”字。

　　我压低嗓门，拉了拉姜师叔的衣袖，凑到旁边说：“师叔，这个江家很有问题。他们的芦橘林子里，到处都是一种黄色眼珠的妖物。我刚才就是被它们追了一路。”

　　“什么妖物？那是燕卵，又叫龙眼，是一种果树，果实确实形如黄色眼珠。这成熟的月份还没到，长得小，夜里看不清楚，就更像眼睛了。”这老头儿看起来年纪一把，耳朵这么灵。

　　“外面夜露重，两位请进屋坐坐。”我拽着姜师叔的衣摆，可他不为所动。我只好缩在姜师叔身后进了屋。

　　老头招了招手，丫鬟端过来一个圆圆的漆盒，掀开盖子，里面有八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了不同的干果。“虽然没有新鲜的，但这是去年采摘晒干的燕卵果实，你看这干叶子是不是与你身上的那片一样？”

　　“倒是像同一种。”我扯下衣袖上的叶子，比对了一下。

　　其实除非是芭蕉叶、竹叶这种大相径庭的树叶子，我能分辨出来，别的树叶子我看起来都差不多，但我总不能让人看出来我不懂。

　　那圆圆的干果，确实挺像眼珠子的，我一时竟也没办法拿得准方才在林子里看到的是不是妖物了。

　　“这果子味甘性温，可治疗思虑过度，心悸失眠。姑娘可要尝一尝？”老头儿嘎嘣一下捏碎了壳子，递了过来。

　　壳子里是琥珀色的果肉，包裹着黑色眼珠一样的果核。我一想到那眼珠子就觉得恶心，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留着给你们少爷吃吧。”

　　“少爷已经歇着了，今日受了惊吓，要不两位就在庄上将就一晚，明早小老儿备好马车再赶路？”

　　姜师叔点了点头，一个头上扎着布巾的男人弯着腰进来，引我们去歇息的厢房。这廊下挂着的灯笼全部写着“江”字，两旁种着矮矮的灌木，叶子小小的，很浓密。

　　我蹦跶了一会都还没到地方，没想到这庄子还挺大。行至一处分叉口，一个丫鬟迎面而来。

　　“姑娘，请随我来。”

　　“去哪儿？我不跟他一块儿吗？”我指了指姜师叔。

　　“少爷需要姑娘照顾，那边的耳房已收拾整齐，委屈您将就一晚。”丫鬟低着头，伸出手臂让我扶着。

　　这大户人家的规矩真多。听那引路的家丁说，这一片都是江家的果树林子，附近住的都是打理果树的佃户。

　　这庄子到处都是白色灯笼，进来半天也没见着几个人，下人却会悄无声息恰到好处地冒出来，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我实在不想离姜师叔太远。

　　“那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一起去耳房？”

　　“乡下地方，比不得府里，就只配了一个耳房。”丫鬟抬头瞄了一眼姜师叔。

　　“嗯。有劳了。”姜师叔说罢，撇下我就走。

　　“师叔，师叔！”我追着蹦跶了两下，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姑娘，请。”

　　丫鬟搀着我来到房间门口，就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内的大木桶冒着腾腾热气，木屏风上，搭着粗布巾和一套干净的衣衫。虽然没有梳妆台，木桌上却放着一面铜镜，一把木梳，还有一个白色小瓷瓶。

　　我端起小瓷瓶，拔掉了上面的软木塞，一股淡淡的柑橘清甜味道，有些熟悉。我吸了吸鼻子，香味太淡了，闻不太真切。

　　我倾倒瓶身，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我搓了搓，摸着是桂花头油的感觉，味道是果香。有钱人家就是花样儿多，头油都跟别家不一样。我放下瓷瓶，看向铜镜。

　　披头散发，满脸泥巴和鼻涕印子，衣袖上点点血污已经凝固成褐色，胸前橙黄色的果汁糊了一块，这是哪儿来的疯婆子？臭老头，让我吃什么燕卵，什么思虑过度，拐着弯儿骂我呢？

　　我在桶里泡到水都凉了，感觉身上不再黏糊糊的，舒服多了。起身换好衣裳，我咕咚咕咚喝光了桌上的那壶热茶，坐在铜镜前梳着头发，五脏庙忽然打起鼓来。

　　这一路我除了那压烂的芦橘，都没有东西下肚。想到那果子的酸，我舌根都开始不受控制。

　　我打开房门，探出头去：“有人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有人在吗？我肚子饿了。”一阵山风吹过，廊下的白灯笼开始摇晃，忽明忽暗，黑暗里似乎有妖物蠢蠢欲动。我砰一下关上门，缩回房里。

　　饿一晚就饿一晚吧，保命要紧，睡着了就不饿了。

　　明明累了，我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这饥饿的滋味太难受了。

　　我爬起来，取了小白瓷瓶，倒了些头油在手里，搓了搓发梢，按摩着太阳穴。

　　那诱人的果味，非但不能让我安心入睡，反而觉得更饿了。

　　我尝试打坐入定，体内转了一圈，灵力无法聚集累积，犹如给晒烫了的沙地浇水，滋一下就散发了，无影无踪。

　　我下床，看到墙边书架上放着书，都已落了些灰了。一本棋谱，还有几本封皮上描着古琴，像是琴谱，没意思。

　　我放下书，发现书架旁边的墙面颜色比周围要深一些，伸手摸了一下，感觉是块木头。我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开了，是个暗门。

　　我就说这江家有问题，一个庄子居然还有暗门密道。

　　暗门里有光亮，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侧身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