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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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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叮叮咣咣的声音吵醒的。
我推门出去,发现玄云与小然打得难分难解。
“一大早的,这么勤快切磋?”这两人虽说名义上是我的侍从,可一个是仙族派来监视我的,一个是偷偷给我下毒的,向来河水不犯井水,怎么忽然如此亲近?
难道是玄云发现我中毒,想要履行作为侍从的本职,提高武艺?
看这势头,不太像普通切磋。玄云这是下死手啊。
这长剑跟长了眼睛似的,追着小然周身要穴刺过去,要不是顾及身在灵界,不能暴露身份,只怕他连法宝都祭出来了。
我立即上前阻止。“别打了,这是干嘛啊?我一共就两个侍从,你们今日是非要弄死一个吗?”
小然是收了势,可玄云不依不饶。我只能往中间一站,挡住小然。
“他就是奸细。”玄云剑指小然,“他偷偷潜入你的寝殿,给你下毒,身上的毒粉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听得额角抽动,就不该说他护卫不力的,他太较真了,还真的查了出来。
我看向小然,他摊了摊手。“小然,你先下去吧。”
他犹豫了一下,玄云长剑一横,拦住他。“他下毒害你,你怎能不问个清楚就放他离开?”
我对小然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跑,上前抓住玄云的手臂。“你先不要急,我慢慢与你说。”
“不行,把放他走,就未必再能抓到了。”
“我怎么舍得离开姐姐呢?”小然抛了个媚眼,“姐姐,我晚上再来找你哦。”都这种时候了,小然还要火上浇油。
我假意虚弱摔倒,拽住玄云,才勉强让小然跑掉。
“他对你下毒!你还护着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知道他下毒。”我咬着唇,要想个什么理由来圆呢?“你看,无论防卫多森严,三长老总会想到办法下毒的,还不如留下他,起码在我眼皮子底下,也更好防备一些。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他现在下的毒,我能撑得住,万一换了一种,我未必会解啊。”
“你早就知道他是来下毒的,还留他每天夜里……”他一甩袖子,“你为了灵族,不惜牺牲自己的清白?”
“你不也为了仙族,忍气吞声,牺牲色相,什么都做得出来吗?”我想起那竹屋,心头火起。他凭什么指责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推开了我,像被烫到一样。
“怎么?踩到你的尾巴了?你记不得了,我可记得很清楚。你的戏确实演得不错,可惜你忘了擦去你颈后那块火印。”
“我颈后何曾有……”他下意识一摸,愣住了。他这嘴唇微张的表情,真是差点把我唬住了。
“说不出话了?”我冷笑一声,“跟我装什么?若不是为了灵族,不想与你们仙族交恶,你以为保得住项上人头吗?”
他的眼里流转着许多我看不清的情绪,半晌,他问了一句:“你一定要留下他?”
“我不留下他,难道你来伺候我?他是我灵族子民,是生是死,都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就如此不挑?但凡皮相有几分姿色的,就迫不及待……”
“啪”的一声,我一扬手,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在他脸上现了出来。
是,我就是输在这个地方。当初我那样喜欢这好看的皮囊,不管不顾也要与他一起。可我不许他这样说,这样的话语,显得我的喜欢特别的廉价。
“你根本没有真的喜爱过一个人。你不懂那种欢喜,你不懂什么叫做心里眼里全都是他,只要见了他,心就软了,说什么矜持?我不在意他对我有什么盘算,甚至不在意他心里有没有我,我只想把他吃了,骨头渣子都不吐!”我一口气把话全部说了出来。
我知道这一番话太过于直白露骨,惊世骇俗。反正他也不喜欢我,我的名声也就那样了,我还怕什么呢?
我头也不回地跑回寝殿,锁上门,下了结界,像往常那样为小然留下窗户的破绽。
我趴在被褥里,有气无力。一半是为了身上的毒,一半是为了方才说的话。
我趴得越久,就越不想起来,浑浑噩噩的,任由体内灵力横冲直撞。
阿苒来过一次,见我下了结界,只在门外问我吃不吃东西,被我以修炼为由打发走了。
之后再也没人过来,估计是她不想打扰我修炼,将附近的人都清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户那边传来声响,接着是有人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想爬起来,发现脖子都僵了,只能继续趴着。“小然,帮我捏下脖子,我趴太久了,起不来了。”
颈后传来温暖的气息,那酸痛的感觉舒缓了许多。
“小然,你之前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我现在胸口还是好痛,今天都没什么力气。”颈后的双手忽然一拧,我痛呼出声。
“你轻点!脖子都要给你拧断了。”才想夸他手法好,就差点让他扭断了脖子。
“还有啊,你能不能想点办法,不要再用那小刀片了,千刀万剐的感觉太难受了。”脖子后的手一僵。
“我不是指责你。我知道你也挺难的。玄云盯得这么紧,你能进来都不错了,我实在不应该挑剔这些。可我之前以为只有刚开始要见血,怎么回回都得见血,也太惨了。特别是加大剂量之后,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想到即将面临的刀片刮毒粉,忍不住微微颤抖。
颈后的手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被翻了过去,从趴着变成平躺。眼前熟悉的脸让我的心差点停止了跳动。
给我捏了那么久的脖子的人,原来不是小然,是玄云。
我该说些什么来圆刚才说的话?我飞快地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说的话。
“就为了那张脸?”玄云看着我,问出了一句让我莫名其妙的话。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脸?”
“他如此伤害你,你还要替他隐瞒。这就是你说的,喜爱?”我的手臂被他抓得有点痛。
“那不然呢?”既然他觉得我是喜欢小然才忍受他投毒,那我就认了算了,免得他再去找小然的麻烦。
“你不懂。”他的眼眸变得好深,他离我这样近,实在太不安全了。
“我懂,用不着你来教我。”我掰开他紧握的十指,想要爬起来,不料被他按了回去。
他握紧我的手肘,缓缓推向前臂,再到手腕,最后停在脉门上。他想确认我具体中了什么毒吗?
“你想做什……”我还没问完,他的唇就印了上来。我一下子忘了自己要问什么,我甚至忘了呼吸。
他闭着双眼,睫毛轻轻颤动,一下一下的,扫在心上。
他离我好近,近得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呼在我的脸上。感觉到他的鼻尖,轻轻蹭着我的。我忍不住闭上了眼。
我不该闭上眼的。当我陷入黑暗,那柔软而温热的气息就更清晰了。就如他当时用拇指抚触一般,他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轻轻地,缓缓地,刷过我的唇瓣,来回游走。
直到我快憋不住气了,那抹暖意才离开。
我睁开眼,他眼里有我曾见过的秋日清晨的雾气。
我悄悄喘气,生怕呼出的气落在他脸上。
“这,才是。”他低声说。
我愣愣地望着他的唇,看到它动了动,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他把我抱了起来,我自然而然地在他膝上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像从前那样,靠在他的肩上。
他的手掌托起我的脸颊,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鬓边的青丝,唇又印上了我的额角。
熟悉的恐惧涌上心头,我立刻推开了他。
我不自在地别过脸,捂住额头。“你擅闯女子闺房,也该喝点酒。”
“我无需喝酒壮胆。”他搂着我的腰,一压,我又落回他的胸口。
我想要再次推开,却又不舍得那份暖意,反而显得故意将手掌贴在他胸口似的。“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喝了酒,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也好推脱。”
“我没有想过推脱。”可是我想。万一他喝醉了再与我一起,好歹可以说成是酒后乱……总不至于坏了他的名声。他是那样在意自己的羽毛,总是以君子的标准去要求自己,因为一时意气就毁了多年经营,不值得。
“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能改口问别的。“小然呢?你把他怎样了?”
“他很好,在阿苒那里。但我现在非常后悔放过他。”他剑眉一抬,一副马上要拔剑的模样,我赶紧抱住了他。
“冷静点。他只是替人办事,一切都不是他的本意。”确实不是他的本意,是我让他带来毒药的,如果我连手下的人都保不住,以后谁还敢替我卖命。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的眼眸。
“我知道。”我眼眸一黯。我清楚得很,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可区区名声,怎么比得过修炼赑屃之力重要?
“你不知道。”他再次否定了我,堵住了我的唇,不许我说下去。
不一样,与方才完全不同。我的下唇落入他的齿间,灼热的气息覆盖了我。他一口一口地啜着,如同那日小鱼儿抢食,却又不似那般急促,而是带着一丝磨人的,不疾不徐的温柔。
背后的手掌来回摩挲,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压在胸口,让我避无可避。即便在竹屋的那段日子,他也从未如此待我。
我知道应该拒绝他,可我无法抵抗这样的蛊惑。我对自己说,等等,再等一会。不消多久,待他的手离开我的背,待他放过我的唇,我就推开他。
我等待的那些都没有发生。他不单没有放开我,还开始追逐着我闪躲的舌,舌尖轻触,像在品尝香甜可口的美味,吮吸着,逗弄着,拨动着我的心弦。
我像一只被诱饵吸引,不得不落入陷阱的兽。明知进一步万丈深渊,依然被他牵引着,心甘情愿往前走。
我疑心他将山鬼的那几页背得滚瓜烂熟。他太清楚我想要什么,却不肯给,只一味像逗弄小猫一样,让我扑腾着,追逐空中的羽毛。
我有些恼了。我不是小兔,不是小猫,不是那些温顺的,听话乖巧的小动物。
我讨厌他将我如此戏弄,让我失了冷静,却仍是从容不迫。
我开始反击。我模仿他的动作,叼住他的舌头。我揪住他的衣襟,手臂勾住他的后颈,挑衅地用舌尖抵住他的舌根,轻轻刷了过去。
我原意是不想处于下风,好让他明白,我并非完全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不想,我竟点燃了烈火。
他的手臂收紧,我紧紧贴在他的胸膛,隔着衣衫也能觉察到那散发的灼热。骤雨疾风一般的吻落了下来。
夏日午后的滂沱大雨,打在碧玉般的荷叶上,雨滴顺着脉络流向叶心,一点点凝聚。终于,荷叶承受不住那雨水的重量,晶莹透亮的水珠顺着叶子的边沿,滑落水面。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从水面散开,碰到躲在荷叶下纳凉的锦鲤,碰到水面飘落的花瓣,碰到立在小荷尖尖上的蜻蜓,惊得它翅膀轻轻颤动。
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如今我只恨那话本没有写得更清楚一些,这种时候,该如何应对。
我开始明白那采茶姑娘的种种,并不矫揉造作,而是真的身不由己。就如他已放过我的唇,我依然无法控制那溢出的怪异叹息。
我已经无力再思考如何反击,只能任由他制造着让人羞赧的欢愉。
我以为一切都会如那话本所言,继续下去,直至故事的结尾。谁料他倏然身体一僵,停了下来。
我尚未从那迷茫的醉意中完全苏醒,只觉得胸口一阵凉意,离开了他的怀抱。
他的眼眸中带有一丝我看不清楚的冷意,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半敞的衣襟。
狰狞的蜈蚣趴在我的胸口,张牙舞爪,嘲笑着我。即便被他如此戏弄,那肌肤上的粉色也掩盖不住剜心的伤疤。这几日为了让毒性渗透,原本画在上面遮挡的赤链蛇已经无数次被划破,模糊不清,新伤旧伤交织一起,露出原来的面目。
寒意吞噬了我,温暖而迷茫的美梦惊醒了,所有的力气重新回到了四肢百骸。
我跳了起来,狠狠推开了他,拢起衣领,藏得严严实实。
“出去。”我努力保持声音的镇静,不敢直视他的眼眸。我怕从里面看出鄙夷,嫌恶,一切我所恐惧的情绪。
他上前一步,我刷地拔剑,直指他的胸口。这一幕,多么熟悉。
我握着手中的墨玉剑,如堕冰窟。
“出去!”墨玉剑寒光一现,将他拍了出去。
我夺门而出。我怕看见他的双眸,我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下了死手。我必须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能乱了阵脚。他对我灵族,尚有用处。
对了,小然。我要去看看小然,确认他是否无恙。我落到了阿苒的门外,轻轻敲门,门居然嘎吱一声开了。
我侧身而入,看到了那两个人。阿苒的脸上布满红晕,神色慌乱,急于掩盖。
我无意间见到了小然口中那位胸襟宽广的姑娘,居然就是阿苒。我尴尬地连连后退,撞上了木门。
“打扰了。”我再次夺门而出。
我慌不择路,横冲直撞,直到碰上熟悉的图腾法阵。我顾不得这法阵后是何方,就闯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