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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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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身手矫健,我跟了一路都无法追上,却碰上了另外两个仙族之人。他们拦在路中间,害我跟丢了那黑影。
眼前两个男子都身着玄色衣衫,下裳一圈纁色纹路,与灵族打扮全然不同。其中一人,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那英挺的鼻子,平静无波的眼眸,不是玄云又是谁?
“在下仙族特使玄羽,这是我的师弟玄云。”为首的男子踌躇了一下,“今日与灵女相约,商讨两族共抗天劫之事,不想小人混入,惹来灾祸,这才出来追捕。恕在下眼拙,您可是腾蛇姥姥的……”
“我便是你姥姥!若不是你们拦着,我已追上那贼人了!”既是来和谈,我先震吓他几句,免得他包庇奸细。“好狗不挡道,让开!”赤翎血玉鞭刷地一下拨了过去,玄羽一闪,鞭尾击中树干,弹了回来,直戳玄云面门。
玄羽伸手一抓,手臂一缠,握住了血玉鞭。
“两方交战尚且不斩来使,灵族如此没有容人之量吗?”玄羽的修为比我高,这一抓我就明白没有胜算,但我不能坠了灵族的名声。
“道义是对君子而言的,无耻之徒,也配?”我狠狠盯着玄云,他眼神澄澈,不为所动。
“这其中恐怕有些误会。我这师弟从未出过仙界,此次出使一直跟在我身边,不可能是引来天雷之人。”
“哼。”我冷笑一声,仙族之人果然狡诈阴险,睁着眼说瞎话。“误会是没有的,伤了我腾蛇族人,休想全身而退!”
我撤去长鞭,改用匕首,直刺玄云。他往后一退,玄羽一挡,迎了上来。
“懦夫!只会躲在师兄身后,不敢应战吗?”我言语相激。我没有把握打赢玄羽,只希望能从玄云这里占到便宜,若能抓住他,自然能让玄羽投鼠忌器。
玄云实在狡猾,躲在师兄身后,一声不吭,也不出手。难道方才渡劫之人真的是他?他元气没有恢复,不敢与我交手?
玄羽不知是否碍于我腾蛇姥姥的身份,只一味躲闪,也没有下死手。但我们修为相差实在太大,方才我又动用过蛇印,灵力尚未恢复,一时不备,竟让他击中了胸口。
原本我身体底子也不算差,不至于接不住,但那一掌恰恰落在我挡住剜心疤痕的白蛇上,一阵剧痛差点让我跪下。我捂住胸口,稳住脚步,却没忍住嘴里那股腥甜。
玄羽似乎没有料到我会伤得这样重,急忙上前。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姥姥我年纪大了,膝盖硬,跪不下去,让你失望了。”我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你为何会我仙族的剑招?你不是腾蛇姥姥,你是谁?”玄羽此言一出,我瞥了玄云一眼。
方才情急,自然而然便使出了他教我的踏云追月,玄羽都禁不住发问,玄云为何仍是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好啊,这两人都是演技精湛,怎么不去鸿运楼当个唱戏的公子呢?
“孙儿,我是你姥姥啊。”我阴阳怪气地捏着嗓子,“你的剑法都是我教的,怎么不认得了呢?”我呸地吐出嘴里鲜血。
打不过他,我也要嘴上占占便宜,我可没忘了天下第一的损人功夫。我就不信他敢在我灵界地盘上动手杀人。他要是杀了我,只怕也没办法活着走出去。
“姑娘,我方才不是有意的。你与我仙族到底有何渊源,不妨说与我听?”玄羽还要给我装糊涂,故作姿态要来扶我,真是把我恶心坏了。
“放肆!竟敢拉扯腾蛇姥姥!”一声娇喝,阿苒及时出现,手掌托住我的背心,一股灵力随之涌入,我才缓了过来。
“姥姥,您没事吧?”阿苒扶着我。
我知道她在替我做戏,故意沉声“嗯”了一句。
“二位说是和谈,可前脚刚到,我腾蛇一族便遭了天雷袭击。若不是姥姥舍身相救,只怕已经无人生还。你们不去追捕贼人,还趁人之危,可有半点合作的诚意?”阿苒说话脆生生的,自有一股娇俏的劲儿,直把他们训得不敢作声。
“若不是看在灵女的面子上,这会就扒了你们的皮,给姥姥做披风。”这话,分明是跟在我身边久了学会的。阿苒打发那两人去见灵女,他们刚转过身,我便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这一掌让我躺了足足三天。阿苒气得不轻,直骂仙族歹毒,说是和谈,却跟了个尾巴,来了就招天雷,打人专挑旧伤位置,胜之不武等等。
明明当时戏也做完了,但这几日但凡有别人在场,阿苒都要称呼我为“姥姥”,我有些纳闷儿。名义上,她是我母亲那一辈的,向来都叫我琳琅,怎么就忽然变了?
我私下问她,她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
那日我救了腾蛇族人,大家都看到了我的模样,与腾蛇姥姥十分相似。我用了蛇印,还动了守护灵界的赑屃之力。我虽没有真的接掌蛇杖,但在他们心里,已然认定我就是下一任的姥姥。
我听了都有些头痛,这仙族的贼人带来天雷,阴差阳错逼着我成了这腾蛇姥姥。
这真是赶鸭子上架。我如何能有姥姥的修为,保护腾蛇一族?况且我这身体都是借来的,又不是真的腾蛇族人,我顶着这张脸接掌蛇杖,只怕世上若是有鬼,姥姥与滕青青都会跑出来掐死我。
我直言让阿苒去解释清楚,这位置我不合适,要不就在族人里挑个修为高的,搞个像岐山那般的文武之试都行,谁是第一名谁去继承蛇杖。即便是阿苒也比我合适多了,她性情好,为了族人舍生忘死,又了解腾蛇一族的所有情况。
阿苒听了直摆手,一脸忠心耿耿的样子,说这是篡权夺位,会遭族人唾弃。我再三追问,她才吐了实话。
三长老这是顺势为之,也给腾蛇一族开了不错的条件——一片适合安置的沼泽之地。
随着赑屃之力的流逝,灵界适合居住的地方本就不多了,腾蛇一族不耐寒,要找个温暖湿润的地方安置下来,不是那么容易。
他们固然念及我的救命之情与血统,但更多的只怕是为了生存。
既然如此,我也就没什么好推脱的了。谁做傀儡都是傀儡,我做便我做吧。阿苒看我松了口,才放下心来。
晚些时候,灵女那边派来一个侍卫,约我前去相见。这男子自称暗影,身手十分敏捷,走路悄无声息,与之十分不般配的是,他拥有一张毫无特色的脸。
为什么说毫无特色呢?因为你明明都看见了,却根本记不住,只觉得丢到人群里,就完全认不出了。
不过这样的人,确实很适合做侍卫。可若说他普通,他又并非寻常。他居然一路畅通无阻,带我进了灵女的寝殿。
他刚才嘱咐我的那些话更是奇怪,让我无论听到灵女说些什么都不要反驳,叫我什么名字我便应什么。这真是在我心里塑造出一个威严无比,说一不二的暴君形象。
三长老那样狠辣的人,我都敢顶撞,灵女还要被三长老压一头,我需要怕她?
我刚推开门,就听到风铃的声音。
“妹妹!”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扑了过来,我吓得往后一退,伸手一推。
“你谁啊?”我关上了房门,一手定住那叮叮咣咣的风铃。
面前的女子娇娇弱弱,纤腰一握,脚步虚浮,有种病中西子的美。她身上不见半点灵力的痕迹,像个人族似的。难道是伺候灵女的丫鬟?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后退几步,坐在了暖榻上。“坐。”她拍拍身边的位置。
她居然就这样坐在灵女的卧榻上?想到方才暗影嘱咐我的话,我拉了张凳子,坐在了旁边。
“灵女没在?”我试探地问了一句。
“我就是啊。”她皱了皱眉,露出小女儿的娇态。我总算知道她为什么斗不过三长老了,就这修为?那暗影方才是唬我的吧?
我紧张的肩膀放松下来。我站起来,并不怎么认真地行了个礼。“见过君上。不知有何吩咐?”
“我知道你是三长老的人。”她一张嘴,挑破我本来就懒得掩饰的事实。
“归谁管,不都是您的臣民嘛。”说完我就觉得自己挺恶心的,人家一个小姑娘毫无修为,还要立威,名义上管着这灵界,也是不容易,我说话还阴阳怪气。
“哎,要不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有事说事吧。大家都是身不由己,不必再互相为难了。”没人理我,我自己给自己倒茶,喝了一口。“嗯,挺香的啊。”
“你倒是……”她似乎在斟酌用词,“挺直接。”
“唉,你以为我乐意做个棋子,由你们争来夺去啊?要不是欠着救命的恩情,迫不得已,谁愿意蹚这浑水?你斗不过他的,要不算了吧?做个美丽的摆设,乐得清闲,不也挺好的嘛。”
“我不是为了自己。”她忽然认真起来,握住我的手。“你也是赑屃容器,对吗?”
她的手细腻柔软,明显十指不沾阳春水。我听了容器二字就烦躁,更讨厌他们打着解救天下的旗号,争权夺势。“对,我也是。”
“你可还记得元神置换之前发生的事情?”她捏紧了我的手,“就是,你以前的事情?”
“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还想问你呢。”我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哦。”她松开了我的手。“我有个妹妹,当年天雷袭来,她受了这无妄之灾,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嗯……你这事要不问问三长老?”难道她的妹妹也做了赑屃容器?
“这种事情他根本无需自己动手。为了不让消息泄露,他不会让我找到当年动手的人。”她轻轻拨动风铃。
“你想开一点,说不定她不适合修习那种咒法,三长老就不找她了。能以人族的身份活着,不掺和这些破事,也是一种幸运。”
她拨动风铃的手停了下来。“你以为没有成功的赑屃容器在哪里?元神转移本来就没有多少会成功的,为了压制对抗之力,这些孩童往往受尽折磨,有的癫狂,有的杀虐成性,大多活不长久。你知道这些年死了多少人,他才得到一个听话的杀手吗?那人你也见过,就是江瑶。那是个苦命的姑娘,他利用江瑶的恨意与求生欲,一次又一次剖心挖肺,刺激她爆发更多的力量。”
我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落在桌上,溅起的茶水湿了衣袖。
“他已经疯了。他以为收集了赑屃之力就可以击败仙族,得到圣泉,让灵界重见天日。他执着于与仙族相斗,懵然不知大难临头。仙族的圣泉不断萎缩,与我们赑屃之力的溃散如出一辙。上神真的降下了天劫,此时不与两界联手,反而自相残杀,只会让三界一同沉沦。”她扶起茶杯,清茶再次注满。
我捏住她推过来的茶杯,漂浮的茶叶轻轻晃动着,一如我起伏不定的心。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呼喊妹妹,可我一直没有找到她。我与她有个儿时戏言,活着的人在床头挂一串风铃,关好门窗,若世上有鬼,便摇动风铃。”她抚摸着那串风铃。“这风铃一直没有响过。”
串着风铃的布已发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风铃却是锃亮无比,一丝锈迹都没有。想必她日夜摩挲,不知为此掉了多少眼泪。
“那她肯定还活着,是件好事啊。不管她身在何方,能否与你相认,也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吧。”其实我根本不信这世间有鬼,若真是有,那肯定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又何来祸害留千年的说法呢?
她吸了吸鼻子,定了定神。“三长老把你看得很重,因为你是这些年唯一能够主动使出赑屃之力,还保持清醒的人。我希望你不要助纣为虐。”
清醒的人?我笑了笑,一仰头,喝光了那杯茶。
我就知道三长老憋不住。我才离开了灵女的寝殿,就迎面碰上来接我回去的阿苒。
那自然不是接我回去歇息,而是三长老找我议事。议事就是个说法,其实是给我下命令。
一是让我吸收赑屃之力修炼,这在我意料之中,没什么稀奇。
这第二件事就有些微妙了,他让我除去灵女,取而代之。这所谓除去,他也没明说要怎么做,是杀了还是流放?是□□的死亡,还是让她尽失威望?总归是不限手法,重点只在取而代之。
灵女毫无灵力,是他下的手。灵女是灵族名义上的君上,他是担心她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我其实不全相信灵女的话。赑屃容器的事情残暴不仁,这我是明白的,但离我总是有一段距离,痛得不那么深切。灵女提及江瑶,倒给我提供了不少线索,一些往事也串了起来。
仙族圣泉是否逐渐干涸,我必须亲眼瞧一瞧。以我现在的修为前往仙族,三长老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所以当务之急,是提高自己的修为。
我真的以为吸收赑屃之力的容器有什么特殊的修炼心法,谁知根本没有。
真正激发我们提升自己的途径,说起来非常简单,却十分残忍。修炼至灵力充盈丹田的时候,遭受外界的攻击散发灵力,直至力竭,丹田空虚。下次恢复之后,就会能够吸收更多的赑屃之力。如此往复,丹田最终能够容纳聚集的赑屃之力会变得巨大。
那为什么不主动消耗灵力,非要靠外力击打伤害自身?自然是有原因的。
首先,对外使力比抵抗伤害消耗要小,速度要慢,修炼起来事倍功半。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缘由,主动使力,哪怕是所谓的用尽全力,其实一般也无法将丹田内的灵力消耗得一丝不剩。不管是灵族还是人族,不到千钧一发之际,达不到真正意义上的筋疲力尽。巨大的伤害带来的痛苦会把人逼到绝境,那是真正生死存亡的时刻,身体才能达到极限,榨干最后一滴的灵力。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赑屃容器大多疯了,活不了多久。承受住元神置换的撕裂之痛,并不代表重获新生。那只是一个噩梦的开始。
最开始他们只是随意鞭打,就像当初师尊给我施行脱胎换骨之术一样。皮肉之痛不是我倒下的原因,一般最后都要熬到失血过多才能昏厥。
后来他们发现了更快的办法,就是用刀子刺入我胸口的白蛇。他们会小心避开心脉,不会危及性命。剜心的旧伤痛起来,我用不了多久就会耗尽灵力。
我一次次从黑暗中醒来,重新修炼聚集灵力,迎接下一次的痛苦。
我每次醒来,都能听见阿苒在旁边哭,我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让我撑下去的是日益燃烧的仇恨之火,我恨三长老草菅人命,想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修炼办法。我要活下来,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