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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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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走出房门,自然会听到更多的声音。
我知道有些话他们是故意说与我听的,其中好些都是仙族干的坏事。他们希望我活着,成为灵族的战士,而不是毁于仙族之手。带着恨意活着,总比心如槁木死了强。
这道理我也明白。那颗容易动摇的心,可能早就埋在了皑皑白雪之下,如今只剩冷硬的躯壳,清醒得没有一丝不该有的奢想。他们多虑了,我根本不想死。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坚强。
灵界虽沉入地底,不见日月,却有一种别样的灵动。闪烁的天河与我梦境中的别无二致,河滩上各色灵石星罗棋布,梦里的灵兽却已在天雷的袭击之下灭绝。
每日修炼,吸取赑屃之力,赤翎血玉鞭也能像剑一样带我飞行了。日子平淡,无事发生,阿苒却总是绷着根弦,寸步不离跟着我。
后来我按照黑池的样子做了个傀儡,跟在身边,她才稍微松懈一点,没有跟得那样紧。
我以为会在这里度过余生,等待那未必会在我有生之年出现的仙族敌军,或是天劫带来三界的湮灭。我会与灵族大军共进退,死于仙族之手,或是上神一个恼怒,直接毁掉一切,重头再来。
没想到答案来得这么快。
那个一直没露过面的三长老,今日竟然召我前去。
我以为灵族修为高的长老都如腾蛇姥姥一般,看不出年纪,三长老却是人族中年男子的模样。
他已有白发了,一身戎装,浓密的眉毛压在眼窝上,目光炯炯,好像随时准备拔刀,迎战千军万马。我按照阿苒教我灵族礼仪,朝他行了个礼。
灵界虽有灵女坐镇,但实际掌权是这三长老,二人在对抗仙族的事情上面意见有些不和。
灵女主和,希望与仙族共享赑屃与圣泉之力,解天劫,救三界。三长老则认为天族阴险奸诈,人族首鼠两端,无法合作,大战在即,应设法保住赑屃之力,才能保住灵界。
这样地位的人,当不会因为我半个人族的身份,自降身份,亲自赶我走吧?
“阿苒应该与你大致说过了吧?”
我摇了摇头,阿苒应该跟我说些什么?他难道在问三界恩怨的前因后果,我是否知晓?他这是想要我纳投名状,对灵族表忠心,才好让我留下来?
“人族背叛灵族,引狼入室,仙族的奸细混入灵界,躲避飞升之劫,天雷毁了我灵界无数生灵。”我把阿苒告诉我的故事简要说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和谈根本是不可行的。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
他说为了集聚逐渐溃散的赑屃之力,修补灵界的裂缝,对抗两界,这些年都在尝试做一种容器。
这容器,可不是什么普通法宝,而是剥离了元神的人族血肉之躯。
他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个事实,让人身体发冷。既然是尝试,那必然不会只有一次,他的双手只怕沾满了人族的鲜血。
我一下子想到了黑池,想到他无法被看清的脸,还有小一。眼前之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以我现在的修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难道就是黑池不让我报仇的原因吗?我强按下心中涌起的不安,没有打断他的叙述。
“我收集重伤的灵族孩童元神,让他们在人族体内重生,为灵族而战。我找你来,你应该大概猜到原因了。”
“我猜不到。”我的手轻轻按在墨玉剑上。难道他不知道黑池已死,想要探听他的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目光如炬。“你见识过仙族与人族的恶,你是我灵界的利刃,应该为灵族而战。”
我猛地抬起头,直视他。水镜里看到的一切,加上无意间听到的闲言碎语,一下子串联起来,答案呼之欲出。“可我的母亲是腾蛇一族,不是人族才能……”
“这是意外所得。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这是半个灵族。”他轻飘飘一句带过,仿佛只是捏死了无足挂齿的蝼蚁。
我想指责他杀人的暴行,想为母亲与姥姥讨个公道。可若我的元神根本就不是腾蛇血脉,我又能站在什么立场,去斥责他骗了滕青青与腾蛇姥姥?他明明是我的救命恩人。
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那我到底是谁?”
“是当年遭天雷袭击的灵族孩童之一。当你为族人而战,迎接万人敬仰,原来是谁便不重要了。”
我对万人敬仰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我只想活得简单一些,痛快淋漓一些。
既受灵族庇护,我愿意为灵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贡献,可这么大的责任扣在我头上,我承受不起。
我当了这么久的人族,一时之间让我接受自己就是个工具,一个灵力的容器,让我仇恨所有的人族,我做不到。
“蒙长老错爱,我资质平平,难成大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行了个礼,就要离开。我能理解他心系灵族存亡的心情,但我没这能耐,也并不赞同他残忍的做法。
“站住。”声音不大,却夹带着灵力,我竟真的走不动了。
“三长老修为深厚,真叫人佩服。可不知为何,你们这些修为高强的人,不在前线杀敌,不去修补穹隆的裂缝,反而将希望寄托在人族的躯壳内,伤害无辜的孩童。你既然做了那么多的容器,也不差我这一个,何必执着?”我有些口不择言了。
一旦想到黑池,想到那无法得报的仇怨,我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们从来没有把希望放在某一个人的身上。灵族人人皆兵,无一例外。无论选中谁,都是为灵族而战,这是无上的荣耀。这不是请求,而是你身为灵族一员的义务。你没有资格只为自己而活。”
“我感谢你救了我,可若重头再来,我未必愿意鸠占鹊巢。”
我话说得很白,既是他救的我,自然可以杀我,但想要臣服,做不到。
我赌他会不会杀我,赌输了,命还回去就是,也不欠他什么。赌赢了,我便自由了。
“若当年灵族先辈如你一般,眼里只有一己之私,执着于求之不得的情爱,哪有今日的灵界?灵族早都亡了,又怎会由你在这大放厥词?你的情爱,就比别人的尊贵吗?你不过是失去了一个背叛你的骗子,而我们将要失去的是整个灵界,是拆散千千万万的挚爱,是失去所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没有碰我一个手指头,却句句敲在我身上。他看穿了我一心求死,却不成全我。
“叫阿苒带她回去。”他挥了挥手,背过身去,不愿再看我一眼。
阿苒把我带回去之后就惴惴不安地看着我,也不敢问三长老说了什么。
她从前要杀我,我以为是母亲偷袭腾蛇姥姥,施展禁咒,被视为灵族叛徒的缘故,没想到我竟完全不是腾蛇血脉,只是占了这身体的灵族元神。
原先的林琅早就死了,只怕我那个便宜爹后来明白过来,才会把我名字都改了,不许我姓林,直接丢到清泉山庄去。腾蛇姥姥说滕青青被骗,指的就是这个吧。
可怜腾蛇一族一连折了两位一族之长,救的还是别人家孩子。此事腾蛇一族除了阿苒,大概没有别人知道,她也是被威胁才发了血誓守护我吧?
难怪她从不喊我小小姐,而是称呼我琳琅。她关心我,也是看在与腾蛇姥姥相似的容貌上,爱屋及乌吧。
晚膳时候,我才开口与阿苒说话。从她的描述中,我大致猜到我被优待的原因。
腾蛇姥姥素来孤僻,灵界下沉之后,腾蛇自立门户,与其他族人就更少来往了。自姥姥被偷袭,滕青青叛出,腾蛇一族群龙无首,各行其是。
如今大敌当前,三长老想通过我来控制腾蛇一族,化为己用,才留着我的性命。毕竟名义上,我还是姥姥的外孙女,名正言顺的下一任继承人。
我以为表现出自私自利又宁死不屈的样子,就能离开这泥沼,谁知我除了容器这一作用,还有别的用途。
这样看来,三长老并不会轻易放过我。我实在无心这些权力的争斗,从小在人界长大,我与灵族感情不深,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如何担负这些突如其来的责任?
他们到底是把我看得太善良了,还是太愚蠢了?
三长老并没有再找我谈,阿苒却开始带我在灵界游山玩水。
第一天,她带我看了天河,捡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灵石。她给我挑了一些适合的颜色,说要做成发钗。
第二天,她带我到访赤焰一族,见着了各种可爱的灵兽,原来那是火凤栖息的地方。我追着一只掉队的火凤跑了一路,好不容易逮住了它,却不忍心拔它的毛,最终把它放走了。
第三天,她带我泡了灵界最好的汤泉,看了灵族的歌舞。赤足上坠着铃铛,不拘男女老少,都绕着圈跳舞,倒是热烈奔放。
接下来几天,她又带我转了好些风景秀丽,适合玩乐的地方,只说灵界如何好,大有劝我留下来的意思。
其实她不这么做,我也不会走的,因为我实在无处可去了。大概是她担心我带着赑屃之力叛出,投靠仙族,才费了这许多心思吧。
我唯恐她会将我带去腾蛇一族的居地,劝我替三长老归拢人心。
腾蛇一族失了族长,人心散漫,地位大不如前,族人殷殷期盼流落人界的继承者归来,重拾当年的辉煌。
占着这个身体,我心里对腾蛇一族其实是有愧的,也不知如何去补偿。她要真的把我带了去,我未必狠得下心拒绝继承姥姥的位置。谁知阿苒把我带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与前些日子的风光旖旎截然不同。
满目疮痍。这是被天雷袭击过的村庄。触目之处,一片焦土。
我茅塞顿开。想让我留下来的不仅是阿苒。三长老没有放弃,他想透过阿苒说服我。
他们想让我先喜爱这个地方,再生出痛惜之情,继而揽下护卫灵界的职责。
没错,灵界与人界都有满目琳琅,我确实欣赏。美好的事物遭受灭顶之灾,让人心痛如绞。
道理我都明白,然而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寻常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小小女子。
我只想痛快地过这一辈子,并没有去想那么多,也想不了那么多。
我的胸襟就是那样的狭窄,鼠目寸光,只能看到自己,看到自己身边的一切,再远的便看不清了。
我想到因干旱失收的药田,想到祭台上对我发难的女子。
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质问于她,可我如今与她,是否有些相像了?我们都只是想为自己而活,为自己所爱而活罢了。三长老行事狠辣,我虽不赞同,但他心中有天下,叫人敬佩。
阿苒带我走过的地方,触目惊心。看到那些残缺的灵族孩童,看到因赑屃之力溃散湮灭的村庄,看到将士的枯骨,接连的荒冢,很难不动容。
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这都是三长老的计策,他想击溃我心中严防死守的底线,让我接受“杀仙族与人族,保灵族”的做法。
可能是阿苒觉得差不多了,再这样逛下去,她自己也受不住,就把我带到了腾蛇一族现下的居地。
我是到了洞口才发觉的,站在那大榕树下,我有些瑟缩,不愿向前。阿苒再三保证不会透露我的身份,我才勉强走了进去。
我拉了一下领口,想要掩住那胸口的白蛇,又想起自己额间就有明显的蛇印,无论如何都盖不住身为腾蛇血脉的事实。我戴上白纱斗笠,跟在阿苒的身后。
阿苒在族里是有些地位的,但大家对于她身后的我还是有些警惕。腾蛇一族不爱与其他灵族来往,确实不假。阿苒告诉我,因为赑屃之力的流逝,灵界许多地方出现了裂缝,腾蛇一族迫不得已,多次迁徙。
午膳时间,我正咬着那截烤芋头,山洞忽然剧烈震荡起来,轰隆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不舍得丢下那没吃完的芋头,就塞到袖子里,转头看了阿苒一眼。
“不是吧?还嫌不够呢?三长老到底给我准备了多少惊喜?”我没好气地指责阿苒,“这是你族人的居地,你怎么狠得下心为虎作伥?”
“也是你族人的居地!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做。”阿苒有些气愤,刷地亮出双剑,击碎了我头顶的落石。“我要是知道,绝不会带你来。”
看她样子,不似作假。我拉着她往洞口的方向撤,一路躲避落下的石头。
一道霹雳击穿地面,熊熊火焰燃烧起来。一时间,凄厉的惨叫响起。树屋着了火,石屋落入地面的裂缝,人群四散,慌乱地东躲西藏。
这不是做戏,这是要他们死。不是三长老,他想要收复人心,得到助力,绝不会将腾蛇一族置之死地。
我与阿苒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那可怕的两个字:“天雷。”
阿苒浑身一震,“仙族来了。”
洞口的大榕树站不稳了,一旦倒下,就会挡住唯一的逃生之路。
“快通知他们撤离,这里我来挡着!”我一把扯掉碍事的斗笠,马步一扎,赤翎血玉鞭一缠,拉住那摇摇欲坠的大榕树。
“你小心一些!”阿苒嘴一抿,脚一跺,冲向熊熊大火。
我想把血玉鞭的另一头固定在凸出的岩石上,但是整个石壁都在碎裂,没有可支撑使力的点。
随着大地的震颤,落石纷纷打在身上,不断有人从浓烟中逃出,榕树倾侧得更厉害了。
我用力拉住血玉鞭,拗不过众多树根的力量,我的指节发白,青筋暴露,榕树却还在不断往前挪动。
“阿苒!快点!我要撑不住了!”我气运丹田,也不知能否穿过那重重浓烟与烈火。
回答我的只有噼里啪啦的响声。救人要紧,顾不了那么多了。
额间的蛇印再次流逝出天青色的光芒,灵力涌向掌心,血玉鞭嘎吱作响,赤翎顿立,稍稍稳住了下落的榕树。
“姥姥!”旁边经过的男子大喊一声。
姥姥你个大头鬼!我有那么老吗?我想要反驳,但现在不是时候。我浑身绷紧,灵力集中于血玉鞭上,懒得与他计较。
跑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可阿苒还没出来。她不会被困在里面了吧?
我无法离开洞口,只能干着急。洞口外的树木都在大地的震颤之下断裂,逃离石洞也不代表逃出生天。
光凭蛇印的力量,也撑不住多久了。我脚下一滑,差点没拉住。
背后忽然传来一股暖意,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我的双手。
我回头一看,是腾蛇族人。他们在我身后围成一圈,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们双臂流出,天青色的光芒暴涨,泉涌一般包围了我。
我汲取灵力,使力一拽,榕树应声断裂,倒在洞口旁边。我刚松了口气,准备进去寻找阿苒的踪迹,洞口上方的岩石却忽然开裂,眼看就要砸下来。
我不曾想一双肉掌挡不挡得住千军万马,只是下意识往洞口一站,用力一托。当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这是送死。
我闭眼等待落下的巨石,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我没有变成肉泥。
我睁开眼,双手托举的地方,生出巨大的穹隆,不仅是洞口,连方才我身后逃出的腾蛇族人也被覆盖其中。这是赑屃之力,原来作为一个容器,还有这种好处。
浓烟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踉跄前行,怀里还抱着什么。是阿苒。
我正想催她快些,我能使出这赑屃之力纯属偶然,没想到她直接扑倒在地。
随之而来的是泰山压顶的重量。我身子一沉,差点跪了下去。洞口被这巨石压得只剩一半空隙。
“阿苒!快出来!”她好像听不见我的叫唤。
穹隆在闪烁,裂缝开始出现。
我单手撑住下落的巨石,另一手抽出血玉鞭往里一抖,往外一拉。烟雾太浓了,我根本看不清楚,只希望血玉鞭准头好一些,能把他们拽出来。
血玉鞭冲出来的瞬间我再也承受不住巨石的压力,往外一滚,轰隆一声,洞口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大地不再震颤。我爬起来,抱住阿苒,伸手往她颈边探去。还有心跳,她还活着,只是被浓烟熏晕了,一脸一头灰土,青丝都烧焦了一半。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婴孩。那婴孩不哭不叫,已是无力回天。
我想把孩子抱过来,不想她虽然昏迷,依然抓得死紧,我拉了几下,她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她看了看我,放下了婴孩,回头望着坍塌的石洞,眼里蓄满泪水。
我应该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我张了张嘴,只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若我应了三长老的要求,修习赑屃容器该学的心法,吸收更多的灵力,或许能救出更多的人。
树丛之后传来沙沙的声响,一道黑影掠过。
难道是仙族的奸细?
“我去追。”我按住阿苒握剑的手,“你速去通知长老,安顿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