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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他如今的灵力,不可能追得上我。

      那个白色的身影跟在后头,一如当初从芦橘林出来一样,亦步亦趋。

      这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雪越下越大,青丝都染上霜华。

      这里不比南方温暖,积雪很厚。他也不比当时的修为,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跟得很吃力。

      我放慢了脚步,欣赏他陷在雪地里,还是拼尽全力往前的笨拙。

      只听咔嚓一声微响,似是冰面裂开。

      他扑倒在地,勉力拔剑支撑着,那双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地看着我,叫人生厌。

      我抽出赤翎血玉鞭,将他卷了起来,施展轻功纵跃往前。

      他被拖在雪地上,撞击着覆盖在大雪之下的各种枝丫碎石,拉出长长的印子。

      可恨的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声不吭,既不张嘴求饶,也不失声痛呼。

      如此拖行了一路,直至天光再现。

      我腻了。长鞭一抖,他被我丢到了山坡下面。

      与其折磨他,还不如看看这难得的美景。

      天幕变得柔软,天青色的光芒逐渐散开。我分不清这光芒从何而来,它像是雪地里长出的枝丫,像春天的气息悄然涌入,仿佛让人听见雪融化的声音。滴答,滴答,点点滴滴,落在心头。

      倏然,它变得温暖而热烈,在云端蓬勃燃烧。那火苗舞动着,哼唱着动人的曲调。

      我摸出怀里的墨玉剑,轻轻抚过。

      黑池,你看,到家了。

      我眼眶一热,墨玉剑上便多了雪花。

      黑池嘱咐我不要报仇,为我化去体内的煞气,让我替他看看家乡。

      可这无人之境,真的是他的家乡吗?还是他生怕我无处可去,为了哄我而编织的美梦?

      怀里的酒早就冷了。

      黑池喝了一半,我也喝了一半。

      我倒在雪地上,仰望天幕。

      这样辣喉咙的酒,他喝了也会皱眉吧。

      我回想黑池的模样,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突如其来的慌乱包围了我。我以为我不会忘记他的模样。

      我抱着头,努力搜寻,发现除了那白纱斗笠,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原来我这些日子失去的不仅仅是赤翎血玉鞭,不仅仅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还有这世间最难得的真情实意。待我至诚之人,我忘得一干二净,虚情假意之人,我却无法释怀!

      他抹去了我对黑池唯一念想,让我想要哭也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挖开了巨大的空洞,凛冽的寒风灌了进去。

      “你……”我看向不远处站着的玄云。这是我第一次动了杀心。

      单薄的白衣之下,那颗虚伪的心在跳动。我能听到它的声音。只要一剑下去,就能结束一切。

      用他的鲜血温热化去积雪的寒意,让雪地开出娇艳的红花。

      轰隆的巨响打破了我与他之间凝重的气氛。

      大地在震颤,天幕逐渐撕裂,雪从山坡滑落,我也开始站立不稳。

      这不像是地龙翻身,更像是……坍塌。

      北境在坍塌。

      “小心!”他话音刚落,我胸口一痛,被推了出去,陷在雪地里。

      山上传来巨响,白龙呼啸着俯冲而下,吞噬着眼前的一切。

      待我挣扎着爬起来,方才所立之地已被崩塌的大雪覆盖,没有任何印迹。

      “玄云!”狂风卷着大雪,铺天盖地,我的睫毛上都是雪花。

      没有任何回响。

      他还在大雪之下。我抽出赤翎血玉鞭,疯狂地扫着眼前的积雪。

      大地仍在不断震颤,下沉。太慢了,我扬起的雪花还没有落下的多。

      我解开了蛇印,源源不断的灵力溃散出来,融入血玉鞭之中。

      鞭上的赤翎顿立,融化了所到之处的积雪。冰冷的雪水渗入我的靴子,脚下一片泥泞。寒冷透入四肢百骸,钻入心脉。

      藤蔓开始延展,将灵脉团团包裹,护住流逝的灵力,指尖不再散发天青色的光芒,血玉鞭也失去了力量。

      我催动灵力,它不为所动,执着地守护着心脉。

      “玄云!”我哭喊着,我恨这守护我的禁咒,它禁锢了我灵力的流逝。母亲施展赑屃禁咒的那一幕浮现眼前,血!我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划破左手掌心。

      随着血液的流出,血玉鞭红光大震,灵力再次涌动。我挥舞着,击打着,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融化的溪流。很快,手上的血液凝固了,灵力再次停止流动。

      我在手掌上划出一道道的伤口,直至双掌泛出青白色,白森森的掌骨外露,再刺已没有血再流出来。

      没有玄云的踪迹,哪怕一点点都没有。

      漫天的大雪掩盖了一切,完全探不到生灵的气息。

      我不想去揣测那些可能,我要救他。

      我拉开了衣襟,刺骨的寒风激起一阵战栗,跳动的心就在胸膛里,藤蔓严严实实覆盖着。

      锋利的匕首划破肌肤。

      我忍住剜心之痛,避开心脉,挑断了第一根藤蔓。一丝被囚禁的灵力钻了出来。果然可行。

      我小心翼翼地剔除与心脉交织的藤蔓。它们似乎很怕我手里的匕首,左躲右闪。血落在地上,凝作鲜红的冰晶。

      伤口太小了,还剩下那几根顽固刁钻的藤蔓难以消除。我一狠心,半截匕首没入胸膛。

      血液喷涌而出,我顺利斩断了最后几根藤蔓。

      失去了阻碍,灵力如同山洪爆发,排山倒海,倾泻而出。

      我捧起赤翎血玉鞭,它在颤抖,不愿上前。

      “找到他,不然你就要找下一个主人了。”

      我倾尽所有灵力,推向血玉鞭,一时间雪山上映出火红的色彩,我只觉得寒冷彻骨,并不温暖。

      随着灵力的流失,我的体温在下降,只觉得雪越下越大。

      后来我不觉得冷了,身上如同火烧,灼热疼痛。我撕裂了自己的衣衫,在雪地上打滚。

      我的四肢变得僵硬,嘴唇里再也吐不出那两个字。

      红色的火光渐渐变弱,在它熄灭之前,一片鹅毛一样的雪花,落在我的鼻尖。玄云笑着从那雪山之后走了出来,他捂上了我的双眼,让我安心歇息,他会在旁边守着。雪落在身上,轻飘飘的,暖洋洋的。

      我困了。

      风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我听到那个女子的声音了,她在喊我回家。

      她叫我,妹妹,醒醒。

      她说饭做好了,快回家吃饭,晚了爹娘会责骂。

      回家。我想回家。姐姐在等我。

      不,黑池的家已经没有了。

      北境在坍塌,黑池的家没有了,玄云也淹没在茫茫大雪之中。

      玄云。我不能死,玄云在大雪之下,他在等我救他。

      伴随着巨大的求生欲而来的,是粉身碎骨的痛。活着果然是痛的。

      我猛地睁开眼。

      一片漆黑。

      我眨了眨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哪怕没有太多光亮的夜晚,也不至于一点东西都瞧不见。

      一个让人恐惧的念头冒了出来。

      有人在说话。我闭上眼,静心倾听。

      “我早说不要找腾蛇的人,他们太疯狂了。你看那滕青青,连亲生母亲都能下手。”

      “她就是滕青青的女儿,半个人族。”

      “她就是那女娃娃?阿苒知道吗?”

      “她知道又能如何?他们当年施展禁咒,这种丑事敢捅出来吗?”

      “加了禁咒?那不就是废人嘛,救她也无用啊。”

      “从前确实用处不大,如今她解开了。”

      “什么?她怎么解开的?”

      “她自己剜心挑断了。现下看来长老选人没错,这女娃娃命硬又狠心。”

      “这……这也太狠了,有那么几分腾蛇姥姥的风范啊。”

      “你以为她是为了族里啊,据说她是为了……”

      “嘘,阿苒回来了。”

      那两人念叨着走远了,女子的脚步声传来。听到阿苒的名字,我得知没有落在仙族与人族的手里,心里稍稍宽慰了些。

      “阿……”我想开口喊她,发现声音嘶哑,那个“苒”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别急,先喝点水。”是阿苒的声音,我就着杯口一饮而尽。

      “啊……”我还是说不出话来,她会意,又给我倒了一杯水。

      “还是说不出来么?”她擦了一下我的嘴角。“说不出来不要紧,你伤了喉咙,过些日子就好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就不该瞒着你的,只是当时看你伤情太过,不忍心说出来,谁知竟让仙族逮住机会下手。幸好三长老及时救了你。”她拧了一块布巾,擦拭着我的脸。“我也没料到他们这样狠心,居然牺牲自己人做饵。北境已然坍塌,他死了。”

      死了。她虽然没有提及那人的名字,我大概也知道她在说谁了。

      “你别伤心,为了那种人,不值得。他不过是仙族的探子,先是在竹屋对你下手没成功,捡回一条命还不知好歹,追到北境也要刺杀你。”阿苒有些义愤填膺,“想当初你为了他,在那汤泉……”她住了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要不是北境坍塌埋了他,我定不会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其实她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只是心里一直不愿承认罢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这是你一直抱着不肯放的东西,想来很重要,我就帮你收起来了。”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臂抬不起来。我用唇语说了一句:“我看不到。”

      她的手掌定是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可我什么也看不到。

      “怎会如此?长老没有说过有这个后遗症啊?你真的看不到?”她的呼吸急促,听起来比我还着急。

      我想安慰她,可她估计根本没有看我的唇语。

      “你别担心,我们本来就不完全靠眼睛。等你灵力恢复了,用盲蛇去看也一样的。”她分明在安慰我,声音却有些发抖。她握着我的手心有汗。

      我不知道她迫于何种缘由发下血誓,但她此刻是真心为我着急。

      上神待我其实不薄。我现在看不到,动不了,说不出话,还有人在照顾我。

      这些日子,除了阿苒,还有一位女子来过。她从不言语,只在我床边坐一会就走。我问起阿苒,她只说门口守卫森严,从未有外人闯入。

      灵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我虽没有刻意吸收赑屃之力,源源不断的力量还是涌入体内,让我如获新生。

      我的嗓子是最快恢复的,可我说话的声音与从前不一样了,更低沉,也更含糊。其实说含糊是不对的,我也不知如何形容,毕竟我能说清楚每个字,阿苒也能听明白。

      若说我从前的声音是匕首击落玉簪,碎在石阶上,张狂明亮,那如今就是闷在坛子里的酒,晃荡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阿苒安慰我,说这叫做柔媚,还显得沉稳些,我不以为然。她还说等我灵力恢复,中气也会足的,想要声音不同,变个小法咒就行了。

      我其实有些反感,因为我会想到黑池。我不想变成任何人的声音,我只想要我原来的样子。

      阿苒只顾哄我,怕我想不开,日日给我梳妆都说我要比昨日更好看。

      她还编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说腾蛇一族的女子原本就是越长越好看的,随着修为的提高,肌肤就更通透,好比蛇儿蜕皮。

      腾蛇一族到底不是蛇,不会真的蜕皮。我看不见,也碍于她是一片好心,自然不会反驳。

      她每日给我上药,我身上有许多冻伤,需要一点点刮了皮肉重新长好。这些都不要紧,脱胎换骨我都试过了,这种程度,我还忍得住。

      胸口的伤口比较大,阿苒总说不会留下疤痕,可我自己都摸得到,她根本骗不了我。

      能活下来已是幸运,疤痕算得了什么呢?

      灵界没有明显的四季,约莫是人间的入夏,我总算可以从床上下来了。历经这段时间的黑暗,我的眼睛有些模糊,耳朵却更灵敏了。

      原来阿苒并不完全在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躺着的这些日子照不到太阳,我的肤色更白了。

      不是透着胭脂色的白皙,而是单纯的白。灵界依赖天河照耀,灵族也就比地面上的人族白一些。

      水镜里的我五官没有太多变化,我却看不出来那是清泉山庄的琳琅。我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雾气,挥之不去。

      灵族的衣裳领口要低一些,胸口的疤痕像蜈蚣一样,随着走动显露出来,时刻提醒着我那剜心之痛。阿苒看出我的在意,唤来巧手的丹青画师,要给我刺个好看的图样,遮住它。

      我翻了一遍,都是些花儿草儿,不太喜欢。那画师又拿出一本,上面全是各式各样的云朵,阿苒一看匆忙扔了,反应之大,让我措手不及。最后那画师绘了一条小白蛇,盘踞胸口。

      为了缓和气氛,我故意逗阿苒,说我现在就如盲蛇一般看不清楚,小白蛇一旦露出来,大家都知道我有点瞎,就是撞上人了,也不会被怪罪。她掩着脸就跑掉了,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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