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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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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墨玉剑,在这黑夜里,不知何去何从。我施展轻功在林间纵跃,只为了远离追兵。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
我落下去查看,身着黑衣的女子已然昏迷,她身上有多处剑伤。她的额间有与我一样的蛇印,我赶紧拉下遮盖她容颜的面巾。
这个人,我在水镜中见过,她是腾蛇姥姥身边的阿苒。
我凝聚灵力护住她心脉,将她背了起来,一路往北而去。
两天了,阿苒都不见醒,为了救她,我找了个小镇落脚。这个小镇不大,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镇上都是种药草的农户,我便借住在农户家中。
借住的农户说,前些年总是发大水,今年又一反常态,雨水很少,地里收成都不好。
我替阿苒清洗了伤口,再次给她推了些灵力,准备出去买点药。这镇上有个祭台,专门用作祈求丰收的,我尚未走近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姑娘被绑在祭台之上,低垂着头,衣衫却是整洁的。
原来镇子从前祈福祭典,都只是供奉六畜瓜果,自几年前收成不佳开始,便信了不知哪里来的道士的话,要选童男童女了。最先也不是活人生祭,只是取一些小孩子的血便算,后来连年失收,有些孩子天生不足,或是残疾,生了也养不活,就成了祭品。
这绑着的女子,私自放走了原本用于祭祀的孩童,引发众怒,便要让她替代这些孩子做祭品。
我不理解同为人族,为何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围观的镇民毫无怜悯,他们的脸上是兴奋,是喜悦,是一种有仇报仇的痛快。我不相信上神会收下这样的祭品,他们为了同类相残,编造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想救下那姑娘。虽然血玉鞭仍未能够融入丹田,但以我的修为,这些普通的人族根本不是对手。
“你救了她也无用。等她长大了,一样会站在这台下,杀死别人的孩子。”一个冷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是阿苒。
“人族都是如此残忍,忘恩负义。”阿苒冷笑一声。
我还是不忍那斧头砍下去,一个纵身上了祭台。我割断了姑娘身上的束缚。
“收成不佳该想法子活下来,不是自相残杀。或是种耐旱的,或是搬走都可以,一腔怨恨发泄在孩子身上,同禽兽无异。你们今日杀了她,他日就会有别人来杀你们的孩子,何必呢?”
“你怎么会想与这些愚民讲道理。”阿苒看着我,“走吧,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
身后忽然一阵风声,我腰一拧,躲过偷袭,伸手一抓。
是刚才垂着头的那姑娘,她手里抓着一把锐利的剪子,分明有备而来。她的眼里有着一击不中的懊恼,丝毫没有悔意。
“我才救了你,你怎么对我下杀手?”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拥有怜悯之心,放走了作为祭品孩童的人,忽然之间对我起了杀心。
她扭动着挣扎,我捏紧了她的手,她见无法挣脱,恶狠狠地盯着我,不说话。
“你以为她很善良?那祭品里有她的弟弟,不然她会冒险放人吗?至于你,你死了就有了祭品,她也就不用死了。我们两个外乡人,死不足惜。”阿苒啐了一口,一巴掌将那姑娘扇到了地上。
阿苒拉着我,离开了那是非之地。他们自然是追不上的。
“你长得更像姥姥,可你的性子与她完全不同。”她坐在巨石之上,夹着沙粒的风将她的眼睛吹得眯了起来。这风很干燥,这个地方只怕再也不适合耕种了。
“跟我回去吧。”
我抬头,烈日让我有些睁不开眼,看不清眼前的人。她在汤泉边偷袭过我,却又冒着生命危险唤醒我。我不敢再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好意了。
或许真如玄云所说,我是一个容易被表象所迷的人。
“我原本是想杀了你,但我现在已经杀不了了。”她拉起衣袖,那上面有两点血红色,与黑池手腕上的别无二致。“我那日为了唤醒你,驱使盲蛇咬了你,遭到反噬,才会躺了这么久。”
是因为我母亲袭击腾蛇姥姥,所以她要杀我报仇么?又或者只是铲除叛徒的孩子,以绝后患?
“救一个人,杀一个人,都不能改变什么。三长老说得对,天劫将至,加上仙族虎视眈眈,若灵族再不能同心协力,只怕灵界都将不复存在。跟我回去吧,灵界有你的族人。”
天劫的传言是真的?连灵族都如此重视,看来不假。我原本不理解上神为何没有怜悯之心,想要毁灭三界,可见到这人界百态,又明白了。
“我还有未了之事,要去北境。”这人界如今确实没有太多值得我留恋的事情,可我答应黑池的事情还没做到。
阿苒认为人界凶险,仙族的人又盯上了我,不愿让我一人前往北境,可我心意已决,她只能送我去。
越是往北,身上的衣裳就越厚。我与阿苒是修行之人,其实不必穿那样多,但周围都是裹得厚厚实实的人,我们穿得少了显得古怪,容易被人认出,所以也根据天气换上了御寒的衣物。
经过这些日子,我的蛇印已完全恢复,赤翎血玉鞭重新融入丹田。如师尊所说,我是个命硬的姑娘,不管什么样的折磨,我都能承受,这本应是个好事,我却并没有那样欣喜。
身上的伤已经没有痕迹,可心里的魔障无法消弭。
我会梦见竹屋的熊熊大火,梦见墨玉剑没入他的胸口,梦见睡前喝的安神汤,梦见额间的云朵,梦见他站在桃树之下教我舞剑。有时候我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若是他能骗我一辈子,让我在睡梦中死去,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念头一旦现出来,我便狠狠拍自己的脸颊,提醒自己活着远比这些重要。我知道不该为了一个别有用心的人继续伤害自己,可知道归知道,要真的做到,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吧。
阿苒与我说了许多灵族的事情,我也开始从另一个角度,重新了解这三界的恩怨。
黄泉渡船老大说的故事只是其一,仙族与灵族积怨已久。
仙族的修炼方式与灵族不同,依赖仙泉的灵力,每上一个台阶都需要经历天雷之劫,这倒是与人界修仙说法一致。原本是各凭本事,谁知千年前仙族之人在灵界偶遇天雷之劫,发现灵界的赑屃穹隆居然能够抵挡天雷的一部分伤害,助他们一臂之力。自此,赑屃之力可抵挡天雷之劫的传言遍布三界,一旦仙族之人天劫将至,便千方百计进入灵界,以求渡劫飞升之时获得庇护。
赑屃之力原本是灵界赖以生存的根基,天雷的袭击让护佑灵界的穹隆裂痕频现,灵界无力再漂浮于人界之侧,只能沉入地底,躲避仙族。
即便如此,灵界仍担心人界因为赑屃之力的沉沦受到影响,幻化出天河滋养大地。自灵界沉入人界之下,人族与仙族关系日益密切,人族仿效仙族修炼,也开始觊觎地底之下的赑屃之力。他们想方设法寻找灵界的入口,不断深挖,意图染指。
灵界遭到两界破坏,如今赑屃之力逐渐瓦解,原本完整的领土也出现裂痕,四分五裂,危在旦夕。灵界遭到损害,人界也不能幸免,这些年因为灵力溃散,不少地方出现旱涝灾害,民不聊生。
如果从前有人跟我说这些事情,我多半是不信的,话本都不敢这么写。这太荒诞了,莫说仙族,就是修仙日子久了的人族,多半也是清心寡欲,心中有大道正义的。
我现在开始相信了。不仅仅因为我自己是半个灵族,更因为我遭遇的这些事情,无一不在告诉我,人族与仙族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美好。妖魔鬼怪从来不曾存在,魑魅魍魉全是人在作怪。
青岭矿难,只怕就是他们觊觎赑屃之力,挖断灵脉造成的。桃岭的桃花不再开放,灵力匮乏,或许也与之有些关联。
其实我心里有个疑惑,仙界与灵界都在追缉我,若说是为了赤翎血玉鞭和那弑师之罪,那灵界呢?
我区区修为,又只是半个灵族,哪怕拥有蛇印,也断断到不了一族长老的高度,遑论担负拯救灵界之责。阿苒这么着急让我回去,莫不是她口中那位三长老也是看中了这个法宝,不想旁落?
赤翎血玉鞭确实是个通灵性的法宝,若我修为高一些,当能发挥更厉害的作用,但也就如此了。我实在看不出它有多贵重,值得三界争夺。
我私下问过它,它虽然自傲,认为我不如师尊,使不出它的威力,却也未能说出自己有何过人之处。
我旁敲侧击地刺探过阿苒,可是她从未给出任何明确的答案,只说我是姥姥的外孙女,腾蛇一族的血脉,总归要回到自己的家乡,与族人共渡难关。
阿苒是个细心聪颖的,这一路从未提及竹屋之事,每次将要触碰到,总是绕了过去。
北境将至,阿苒好像有些怕冷,这几日脸色总不太好。我每次问她,她只说腾蛇一族向来栖于温暖潮湿的地方,不习惯寒冷的气候。
这日终于到了边陲小城,离北境也就一两日的路程了,阿苒才告诉我缘由。原来灵族修炼需要在灵界吸取赑屃之力,在人界待太久灵力容易流失。阿苒带着反噬之伤,一直无法痊愈。
我这几日觉着后头有人跟着,阿苒身体不适,我不想连累她,就催她赶紧回去灵界,只说到了北境,把事情了了,就会去找她。
如今灵界陷入地底,黄泉渡不再是枢纽。为了防止外界入侵,灵界与人界所有连通之处的位置都属于绝密。人界极北之地通往灵界的出入口,就在这个边陲小城的附近。
送走阿苒,我松了一口气。她救过我,到底是我的族人,我若孤身一人,是什么都不怕的。我不敢细想,我怕的到底是什么,不怕的又是什么。
这些日子,我反复对自己说,三界这样大,世上那么多男子,不该失了一个玄云就了无生趣。
况且这世间还有那么多美食我还没有尝过,有那么多风景我未曾见过。
或许是这份执念,让我对每日的饮食更为挑剔,我极尽所能地讨好自己的舌头,希望美味带来欢愉,冲淡胸口那股驱之不散的苦涩。
人界极北之地寒冷异常,过了北境便再无人迹。这边陲小城到了这个季节,一日里便只有一个时辰能见光亮,那日光都是软绵绵的,晒不化任意一片雪花。
为了驱寒,这里的镇民嗜酒如命。
这镇上有许多小酒馆,不似山度城那样的大酒楼,也不比岐山镇的酒家,更不会如黄泉渡一般,搭着大大的戏台子。
这些小酒馆大多只支着一面旗子,厚厚的棉被做了门帘,盖住窄门,魁梧的汉子都要侧身而入。店里只一个酒架,一排矮凳,好一些的会有个八仙桌,次一点的只能站在掌柜的木桌前痛饮。
掌柜的也并不是城里那些打着算盘捏着毛笔的,许多只是郎君在前面招呼,娘子在屋里张罗。
严寒的气候无法耕种,但这里长着一种长参,漫山遍野都是。每年入夏,冰雪融化,南面就有商户来收。镇上大多以采集长参为生,忙活一个夏天便攒下一年的钱粮,其他时候打猎或是凿冰捕鱼,日子倒也过得去。近年天气变冷,长参也少了,许多人受不住苦寒,就往南面走了。
这里的男子大多是络腮胡子,身形壮硕,酒量惊人,但酒品极差。喝多了以后闹事,被扔到街上冻死的事情,据说一年里也要发生许多回。
我本来不想管那汉子的。他散发着酒气,滚了一身雪花,缩在街角,脸上带伤,鼾声震天,一看就是被丢出去的。可一想到方才那小酒馆里面哭天喊地要人的小娘子,我又心软了。
我不曾如此撕心裂肺,大抵是我原本就没有那么……
我怎么又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或许他的娘子也在等他回家,若我不叫醒他,明天街上便多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也多了一个伤心人。
赤翎血玉鞭一现,我想抽下去的,又怕他连毫无灵力的一鞭子都吃不住,便卷了旁边一个酒坛子,砸在他身上。“咣当”一声,坛子碎了,他吃了痛居然忍得住不起身。
我正想再来一遍,他骤然动了起来。他的双眼紧闭,鼻子却不停嗅着。唤醒他的居然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坛子里的酒味儿。
我一脚踹了过去,他应声倒地,嘴里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别挡道。滚。”我抽在他后背上。他扑棱了一下,发现我并不好惹,嘴里仍不服输,一边吐着脏话,一边往前跑,消失在街口的转角处。
街上安静下来。我仰头,沉溺于那不可多得的天光。我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难得的暖意,昙花一现,转瞬即逝,黑夜笼罩。这似曾相识的街景,让我想到桃花坞,想到岐山镇。
我不愿跟这些汉子们挤在一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稍微体面一些,清静一点的地方,坐下来点了几个小菜。说是小菜,但都是酱肉、腊肉这些,唯一的素菜便是那酸萝卜丁。
不知道北境是怎样的?会不会也跟这里相差无几?我实在无法将黑池与眼前的大汉想到一块,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他的族人。
角落里的男子跟着我许久了。我一直在等他出手,可他一直隐没在油灯下的阴影里,倒是十分有耐性。
我不知他的目的,既然他不出手,我便喝我的酒吧。酱肉有一股烟熏的味道,又咸又硬,我猛地灌下一口酒,呛得咳了起来。这酒毫无风味可言,入口便是刺喉咙的辣,倒是那酱肉嚼着嚼着有些甘香。
酸萝卜很脆,但酸得我牙都要掉了,也不知是不是这苦寒之地的糖太过珍贵,寻常人家用不起。我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瑟缩在柔软的狐狸毛里。
酒的味道不行,性子倒是烈。我还没吃完那块酱肉,脸上都发烫了。
我不该再待在这里了。只怕那人也在观察我,若发现我有醉意,在这里动手,倒是连累这酒馆无辜之人受伤。
我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凛冽的风夹着雪花,在一片咒骂中涌了进来,刮得脸上生疼。
我懒得走远,只在不远的街角等他。我不想带着这个尾巴去北境,现下就斩断他吧。
这气息不对。来者并不是那跟了一路的男子。我虽背对着他,仍听得出这脚步有些虚浮。
“下雪了。”这声音低沉,听着明显中气不足,我却还是认了出来。
我回过头去。
他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星子般的眼眸有些黯淡,浅浅的青色隐约可见,素来一丝不苟的青丝都有几分凌乱。那一身白衣,在寒风中显得过于单薄。雪花落在他英挺的鼻尖,根本化不开。
我从不知他会落魄至此,不知道仙子也有这般虚弱的模样。我不过刺了一下,又不致命。我不过探了他的丹田,也未曾剜心。那一脚只是皮外伤。我烧的是竹屋,又不是他。
这么久过去了,我已然恢复,他的灵力怎会如此微弱,犹如风中残烛。
“素来只有冤死鬼索命之说,你死得并不冤枉,何必纠缠我。”冷冷的话语凝成了白色的雾气。
他动了动嘴唇,嘴里连半点热气都没有吐出来。
“无话可说了,是么?”
“我答应过你,一起去北境。”他答应过的何止是这个。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信誓旦旦,言犹在耳。
我原想讽刺他几句,可眼前之人,不值得我多费唇舌。“随你。”我轻飘飘留下一句,便奔往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