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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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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清凉,夜露深重,星子黯然,只有空中一弯皎月,冷冰冰地看着一切。
我一路狂奔,呼吸急促,狂乱的心一下一下,敲在耳畔,击在胸口。
在鹅卵石径尽头,明月披上了一层薄纱,远处的雁归峰隐约可见。
须臾,薄纱被山风撩动,皎月的钩镰划破了天际,摇曳的竹影之上,立着一个黑影。他背着双手,在那摇摆不定的竹尖上,如履平地。
是姜师叔。他的眼眸平静无波,月光落在里面,也不见一丝波澜。
我停在原地,毫不避忌地与他对视,心跳渐渐缓和下来。
后来,我耳边有许多来来往往的声音,我听的不十分真切,只记住了那双深如黑夜的眼眸。
我不记得是怎么上的这马车。江光瑶披散的头发虽未束起,却已梳洗整齐,一头带着些许湿气的青丝铺在身上,颇有几分病中西子的柔弱。
他靠着软垫,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掩不住眼下的青黑,藕色的“卍”字纹织锦蚕丝薄被搭在他身上。
山路有些颠簸,花梨小木几上的琉璃灯忽明忽暗,金丝线绣的“卍”字随着灯光闪烁,偶尔现出七彩光芒。
车里熏着香,我只闻得出麝香、冰片、沉水香的味道,大概是安神香的一种吧。两边的天青色帘子扣在鱼肚白的玉珠上,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我觉得有些闷,解开了玉扣,撩起车帘。马车刚好刮到一束枝丫,沾着夜露的墨绿叶子伸进了车内。
我往后一闪,压到了薄被的一角,手一撑,按到了被子里的江光瑶。只听“咚”的一声,掉进来了什么东西,滚到他脚下。
我赶紧缩手,回头看了一眼。他皱起眉头,仍闭着眼,脸上不知是汗还是刚才的露水。
我伸手过去,看到衣袖有些脏污,又收了回来。我蹲下,探着矮凳下的木板,想把刚才掉进来的东西摸出来。
马车拐了两个弯,我总算抓住了它。圆圆的,凉凉的,似乎还有些汁液。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熟了的芦橘,皮都磕破了一些,果香散发出来。
此刻,我才察觉腹中有些饥火,但嘴里发苦,只想有点清茶漱漱口,润润喉。
我擦了擦芦橘,收到怀里,摸到花梨小木几下第一个抽屉的铜环,拉开。里面只有一个汤婆子,居然还长着三个脚。我晃了晃,空的。
我推回去,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个漆盒,掀开之后,掉了我一身黄色粉渣。
这桂花糕应该放了几天了,加上马车一颠,碎的差不多了。我合上盖子,丢到一边。
最后一个抽屉被江光瑶挡住了,我准备伸手绕进去,才发现他醒了,正看着我。
他的眼神有些骤然苏醒的迷茫,眼珠是黑的,眼白是白的,没有糊成一片红。
“让一下。”我还没碰到那第三个拉环,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还挺大。
“撒手,这里边是什么金银珠宝,你怕我抢了不成?我就想找口水喝。”我想挣开,谁知他更用力了。他眼里蒙着一层雾气,眼神无光。
“好好好,我不碰你的宝贝,你放手。”他手一松,我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没闻到这芦橘味道的时候不觉得饿,这会胃里倒有些火辣辣的,烧心。
我叩了两下门板,“外面的,你们家少爷渴了,有水吗?”
马车停了下来,许久没人说话,也没人递水。“啧,你这少爷,地位这么低的吗?跟着你别说吃香喝辣了,我连口水都喝不上。”
我推开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所有侍卫都不见了,就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一阵夜风吹过,激起了我的鸡皮疙瘩。这江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出动这么可怕的高手,悄无声息就带走了所有侍卫。
我退回车内,把江光瑶从车里拽出来,左右开弓地噼里啪啦扇着他的脸。“你赶紧发下疯,不然咱俩都得死。”
他半点反应都没有,脸都被我抽红了,还是一脸迷茫。
我从来没有如此希望兰芷的咒术水平差一点,这禁制肯定是压得他死死的,他就像个木偶一样。不对,比木偶还差些,木偶好歹能扯着线活动活动,吓唬吓唬人。
一股寒意从身后而来,我掏出匕首,刷一下割断车上的绳子,一跃上马,握紧缰绳。
一只白得隐约透出青筋的手突然搭到了我的缰绳上,手背上还有块红印子,吓我一跳。原来是江光瑶跟了过来,披散着头发,赤着脚,双眼无神地看着我。
“还没被打死就要被你吓死了。我真是倒霉,还没尝遍九州美食,就要跟你个非亲非故的人死一块儿。”
我下马,把他往马背上扶。这家伙看起来瘦削,但到底是个男人,有点沉,加上他完全不配合,我根本没办法把他弄到马背上。
“我的大少爷,你就不能争气点儿,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做烂泥扶不上墙,不,马了。”我割下他的腰带,穿过肋下打了个死结,把他绑在后背,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往马背上一跃,险险跨了上去,差点坠得我俩从马屁股摔下来。
马受了惊吓,一支箭一样冲了出去。
我伏下身子,握紧缰绳,他的下巴一下下磕在我的头上。
我感觉那人追上来了,漆黑的山路上,所有树枝都在往我身上抓,像一个个魔爪。
背上的负担压得我喘不过气,反而让我觉得心安。他虽像个木偶,却是这漆黑夜里,我唯一可靠的人了。要是有人放冷箭,这肉盾还能挡一挡。
隐在树影里的那人一直追着我们,却并不现身,也不出手,就像黑夜,要用恐惧把我们吞噬。
我看不清前路,就如心尖尖上悬着一把刀,也像秋千荡太高了之后下来的那股劲儿,找不到发泄的点,对抗的勇气一点点在流失。
我不想死,如果非要我死,我也不想用吓破胆这种方式去死,太窝囊了。
“害怕的时候就骂点脏话,对付邪祟特别有效,你骂了之后就突然不怕了,气势上赢了。”我想起清源他们说的山妖鬼怪的故事,我那次吓得晚上也不敢上茅房,后面实在憋不住了,骂骂咧咧的去了。
我气运丹田,破口大骂:“你个仙族渣滓,人界败类,灵界禽兽!有本事就出来单挑,姑奶奶才不怕你!”
“鬼鬼祟祟,卑鄙小人,你个丑八怪!”
“王八羔子龟儿子,来啊打架啊!”这一招果然有用,我将这些年跟清源他们学到的脏话统统复习了一遍,各方面无死角骂了一通,畅快淋漓。我越骂越痛快,自己都有些飘了。
“你个有爹生没……”有什么东西擦破了黑夜,飞快地从我右后方袭来。
暗器?我骂了这半天,原来就是给自己掘了个好死的坟墓。
不,我还不想死。我背着江光瑶,缰绳缠紧手臂,奋力侧向右边。好沉,我要撑不住掉下去了。
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啸叫,有什么从我头皮上掠过,碰到了我的头发丝,让人毛骨悚然。
噗嗤一下,一股热流涌向我的双手,马发出一声嘶叫,向前扑去。
我背上的巨型包袱终于将我扯了下马,我俩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马还在往前奔,一路闯入黑暗的林子里。方才那股压迫的气息随着那匹马一起消失,那人似乎走了。
我爬起来,眼冒金星。江光瑶的腰带都绷断了,衣袍敞开,一头青丝糊在脸上,很是狼狈。
我想把他的腰带重新绑起来,遮住那一身不见天日的排骨,可这腰带先被我割了一次,刚才又断了一次,已经不够长了。我捣鼓这几下,反而弄了他一身的血。
这细胳膊细腿的少爷,发带应该勉强可用。我扯下头上的发带,穿过他腰后,指腹触到什么硬硬的,不似皮肉的东西。
我连忙拉开他的衣衫一看,一道长长的蜈蚣样疤痕,狰狞地从他左腹一直延伸到腰后,是旧伤。我松了口气,用力一勒,打了个死结。
“唔。”躺着的人慢慢抬起手,拨开了脸上的头发。“琳……琅?”
“腿没断吧?自己起来。”我踢了踢他的腿。
江光瑶用手撑着,慢慢坐起来,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
“别摸了,那是我手上的血,不是你的。你还是全须全尾的呢。”
他缓缓站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黑影。看来我是太乐观了,危机并没有解除。
我一把将江光瑶拉到身后,“你就不敢光明正大跟姑奶奶干一架吗?暗箭伤人,无耻鼠辈!你大爷的!你生孩子没……”一束寒芒闪过,我嘴上一痛,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唔……”我还想骂,但是发不出声音来,气得脑门充血。
太可恶了,居然封住了我最拿得出手的独门绝技。我“将”地一声拔出匕首,看来我这从没沾过血的水果刀要见见荤腥了。
黑影逐步逼近,握紧的匕首不住颤抖,掌心一片潮湿。敌不动我不动,可再不动我就憋不住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我跟你拼了!
我不顾一切,冲过去就是一刺,手臂刚出就被从侧面一推,扭转一压,紧接着一掌拍在我的肩胛骨上。
我踉跄了几步,他居然松开了手。我扭头准备反击,匕首定在了半空。居然是姜师叔!
“满嘴污言秽语。”姜师叔上前搀起江光瑶,一道白光从脚下升起,照亮了四周,这是御剑术。
“沿着这芦橘林往南走到头,有个江家的庄子。这一路你好好反省一下。”说罢,他拂袖而去。
他们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山路乌漆墨黑,瘆人的很。
这季节恰好是芦橘成熟的时候,两旁树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果子,不然我也分辨不出哪边是芦橘林。
南边,我抬头看了一下夜空。今晚月亮的光芒盖过了星子,我根本无法通过星星找到方向。我就顺着这有果子的树走,应该总能走出去的,希望林子不要太大了。
我摸索着往前走,越是往里,光线越暗。树叶层层叠叠,枝丫交错,刚开始还能从缝隙漏下光华,渐渐的,连月光都透不过来了。地上堆积的落叶越来越厚,我一脚陷了进去,差点绊了一跤。
不行,还没走出林子我都看不到路了。我努力凝结体内灵力于掌心,荧光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我再次运气,在干涸的泥潭里拼命挤出些水分。
体内灵力实在太少了,好不容易才凝出微弱如萤火虫一样的一点。就着那一点光亮,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蹲下,敛去手掌光芒,摸到脚下的石头,拔出匕首,放慢脚步。
走近之后,声音消失了,可能是什么小动物吧。我张开手掌重聚灵力,突然发现面前的树梢上,一双浑浊的黄色眼珠盯着我。
我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石头扔了出去。啪地一声,石头击中了树干,掉落在地。
霎时,林子里亮起了无数双黄色眼珠,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这是捅马蜂窝了吗?什么东西这么一大群,我打了个激灵。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聚集不了灵力的微光,我也不顾上方向了,没命地撒丫子就跑。
这些眼珠子一路追着我,我甚至觉得这整片林子里都是黄眼珠子,我跑到哪里,就亮到哪里,避无可避。
我横冲直撞,磕磕碰碰,这些黄眼珠子冤魂不散地包围着我。我像盲头苍蝇一样,终于被凸出的树根绊了一下。我一把抓住旁边的树藤稳住,没摔倒,却一脚踩在了什么泥泞的东西上。
我停下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月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下来,黄眼珠子也不见了。
我抬脚,发现右脚抬不起来,被那东西黏住了。我在凸出地面的树根上坐下,使劲一拔,对着月光一看。
右脚的鞋子上沾满了不知什么鸟雀的粪便,黄黄白白,糊了一片。刚才踩到的那一片,是粘稠的一大滩泥,这泥是顺着树干流下来的。
我仰头,树干上有许多鸟雀的爪印。穿着也走不了路了,我脱下右脚的鞋子,一手甩了出去。
不过骂了几句,姜师叔怎么那么狠心。我不认路,身上也没有多少灵力,林子黑漆漆的,鞋子也糊了泥没法穿,要怎么走出去?万一那黄眼珠的妖物再来,或者是江家那对头碰上,我怕在劫难逃。
师父从来没这样罚过我,芹芹说的对,这姜师叔与我是没有见面那三分情的。
腹中传来一阵空鸣,似乎在给我哀悼。接二连三的变故,我都没有认认真真吃过一口饭。对了,芦橘。
这时候也顾不上嘴里苦不苦了,我往怀里一摸。果子已经压烂了,胸口染了一片橙黄的汁液。
我把所剩无几的果肉掏了出来,送到嘴边,砸吧了几下,咽了进去。好酸,酸得让人发抖。
上神啊,我究竟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让您纾尊降贵,如此针对于我?打我没打死,就来吓我,吓我没吓死,又来饿我,累我。
我抱着膝,头枕在上面。如果芹芹在就好了,她肯定会把这些妖物打跑的。就算是兰师姐,也不会把我丢下。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她们……我摇了摇头,不想这了。如果老天要收我,躲也躲不过去的。好累,先歇会儿吧。我闭上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