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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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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离开黄泉渡之后,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我没有听见那风铃声,没有梦见古怪的天河,没有恶鬼索命,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喊。
我只觉得陷入了软绵绵的蚕丝被褥,被一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藏好,里里外外的伤口,一点点在愈合。我想就这样睡下去,不愿醒来,直到叽叽喳喳的鸟鸣钻进耳里。
好吵。我翻了个身,捂住耳朵,伸展了一下双腿。嘶……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睁开了双眼。我的膝盖撞上了石壁。
我急忙坐了起来,拉起衣裙。双膝上面青紫一片,连膝后都有淤血,肿得有些吓人。昨日明明只有一点暗色,怎么今天变成这样了?
玄云不在,身边的石头还带着一些温度,他应该没有走远。
我摇了摇头,他走了不是更好吗?这是来抓我的人,我怎么还想着找他?趁他不在,还是赶紧溜吧。
我扶着石壁,支撑着站起来,没想到双腿不听使唤,一落地就是钻心的疼。
我咬唇,忍住惨叫的冲动,一步步往前挪。
看样子,我得想些办法找辆马车从大路走,等伤好了才能走小路了。我尽力不发出声响,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一阵熟悉的青草味袭来,我双腿离了地,落入玄云的怀抱。
我的膝后有些血瘀,压在他的手臂上,我禁不住疼得抖了一下。他没有走?
“伤都没好,要去哪儿?”他轻轻往下挪了一下手臂的位置,离开了那片淤青。
黑池也曾这样救过我。想到黑池,胸口一阵刺痛,眼睛开始发酸。“我以为你走了。”
不,这不是我想说的话,这话听着太过委屈,不像趁机偷溜的人,倒像在埋怨他不该丢下我。
我收束心神,故作凶狠:“当然是趁你不在,赶紧就跑啊!难道还等你回过头,抓我回去吗?”
他抱着我往前走,衣襟蹭在我的侧脸,带着清晨露珠的微微湿凉。“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要逞凶斗勇。你这副样子,如何去北境?”
“不劳你费心,我自会想办法。”我揪住他的衣襟,抓得一团皱。
“下来吧。”
卑鄙小人,居然想把我丢在密林里。我勾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我不下来,有本事你把我扔出去。”
“你不下来,是想让我一路抱着你去北境吗?”我的头顶抵住了他的下颚,他每说一字,我感觉一股酥麻就顺着天灵盖,涌向四肢百骸。
“北境路途遥远,只怕我这双手臂都废了,也无法将你送达。”什么意思?他要跟我一起去北境?
“你是说,你要跟我一起去?”我抬起头,望向他的双眼。他的眼神澄净,不像在说谎。
他屈膝蹲下,把我放在一张木椅之上。“你昨日与我商量的事情,都忘了吗?”
我回想了一下,似乎有那么回事,于是松开了手。我发现这木椅下是两个轮子,并不是四个脚。
“这是什么?”
“轮椅,你伤好之前就坐着吧。”他转到我身后,抓住椅背,轻轻一推,木椅就往前动了起来。
“其实你把我送到大路上就行,我到了北境自会遵守诺言,回来找你。我们腾蛇一脉最是重信。”树梢上的露水滴落在我的后颈,我缩了一下脖子。
他倾身往前,挡在我的头顶,继续推着我往前走。“岐山追缉令一出,除了灵族,两界都在找你,大路并不安全。不跟紧你,就有可能被别人盯上。你这样贵重,我如何舍得拱手相让?”
这明明该是句好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别扭。
这次我没有与他斗嘴,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木轮转动着,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除了赶路慢一些,也没什么大碍,渐渐地,我发现这轮椅的坏处了。
这轮椅平地尚可,一旦碰上凸出的树根或是小石子,就会颠簸。一两下可以忍受,次数多了,木椅又硬,我的后背一下下撞击在椅背上,屁股也颠得有些痛。我忍不住伸手挡在腰后,缓冲一下这撞击的力度。
“我有些累了,可以歇息一下吗?”我看着日上中天,估摸着脊梁骨后面都是一片磕的青紫,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开了口。
“你一路坐着,我费力推着你。我还未说累,你倒先累了。”他虽停了下来,嘴里却不饶人。
“其实我也没有很累,就是腰有些受不住。”我轻轻揉了一下后腰,我就知道一旦我喊累,他会这样说我。
“年纪轻轻,怎么跟个小老太太一样。”
“你别胡说,师尊帮我脱胎换骨,我都死不成,身体好得很。”我左右转动着脖子。“还不是这木椅太硬了,磕得疼,这会估计背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印子了。”
他背对着我,仰头喝水,一下没对准,竹筒的水涌出来,呛到了他,发出轻咳。“方才为什么不说?”
“我哪敢得寸进尺。你没有趁人之危,把我抓回去,还愿意陪我去北境,我已是感恩戴德了。”我捏碎了手里硬邦邦的饼,和着水吞了进去。真难吃。
“懂事了?”他回过头来,一脸不相信。
“其实你也不是那么坏,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有人族名门正派的包袱,我也有无可奈何的苦处。有时候我觉得你这样也挺累的,抓个坏人,还要顾及君不君子的问题。换做是我,只怕直接擒下,去换赏钱,那些道义什么的,统统放在一边就好了,何必跟个灵族妖女去讲究。不过,我也庆幸你是这样的人,否则这会,我早就没命了吧。”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还没问他要去哪里,他就没了踪影。
这太阳晒得我犯困。我不能睡着,玄云不在身边,我的腿又伤了,万一有人偷袭,岂非束手就擒。话本!这几日奔波,我都无心看话本,山鬼的最后那几页我誊好了,还未来得及看。
看话本让人精神是真的。我捂住鼻子,不敢相信自己读到了什么。
楼里公子对我那般伺候,喂我吃果子,给我唱曲儿弹琴,都只是皮毛。原来男子会对喜爱的女子如此这般!
我越看越有些心神荡漾,山鬼的温言软语配上了玄云低沉的声音,采茶姑娘的容貌都成了我的。青岚绘的那幅丹青在我脑海里动了起来,只是我卧在了原本丹凤的位置上。竹筒里的水被我喝光了,我的脸要冒烟了。
雨后,漫山茶树翠绿欲滴,山鬼与姑娘藏身绿叶之下,卿卿我我。树梢的叶子动了一下,我赶忙将那几页话本塞回锦囊之内。
吧嗒一声,一滴血落在了膝上,化开。
玄云恰好落在我面前,看到这一幕。
吧嗒,第二滴落了下来。我手足无措,伸手去抹。
他走上前来,伸手点在我的额头上。他的手凉凉的,我的鼻血也止住了。
“太晒了,我可能有些中暑。”他知道我怕热,从前也把我丢到水潭里,让我听他讲心法,应该不会起疑吧?
“下次不舒服要说。”他伸手一揽,我的背离开了木椅。我看着那瞬间放大的俊脸,鼻子一热,感觉血又要滴下来了。
山鬼也问了姑娘,不过不是这话。姑娘娇羞得无法言语,只能以最真诚的方式去回应,于是山鬼便明白了。
身后放下了什么东西,玄云松开了手,我靠在了椅背上。
好软和,我回头一看,是一个软枕。这荒郊野岭的,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还是很难受吗?”
我连连摆手,我担心他会把我丢到水潭里。“我没事!真的没事!”
“那走吧,风吹起来会凉快一些。”他推动了轮椅。
不再需要看到他的脸,我松了口气,往后一靠,脖子上传来痒痒的感觉。
我伸手一摸,不知是什么鸟雀的绒毛,从软枕里漏了出来。我轻轻压了一下,感觉里面还填了些树叶。
我本想跟他道谢,低头发现影子的位置有些不对,他在推着我朝南边走。“北境不是在北边吗?我们怎么在往南边走?”
“我刚才发现附近有个汤泉,泡一泡,于你身上的伤有好处。”他扯下旁边巨大的野芋叶子,递给我。
我接过叶子,充当扇子,有一下,没一下扇了起来。想起他推着我,比我应该还要热一些,我就双手抓着野芋的梗,从正面扇过去,这样风也能吹到他了。
走了半天,都还没看到那汤泉的影儿,我心里有些慌,他不会在骗我吧?“怎么那么远还没到?要是离得太远就不去了,毕竟方向相反,太耽误时间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你的腿伤一日不好,就得坐在这轮椅上,也快不起来。”
我本来还是挺赞同这话的,腿伤不愈遇上追兵也是麻烦,不过他这个附近,也有些太远了。
直到夜幕将至,我们才来到汤泉旁边。
他把我放在水边,让我褪去鞋袜,泡在水里,舒缓膝盖的肿胀,让淤血尽快散去。
我想吃烤肉。这几日基本上吃的都是硬邦邦的饼,吃得嘴里都没味道了。干燥的大饼将我嘴唇都刮破了。
我与玄云说了一通食疗的好处,才终于说服他去帮我抓点小动物吃,最好是跑得快的,以形补形。
我的无肉不欢,非常符合蛇类的饮食习惯,吃素偶尔可以,一直没有肉,不开心。
这奶白色的汤泉真是舒服,反正玄云不在,我决定让后背也舒坦一下。
我褪去衣衫,轻触脊骨,点到哪儿,疼到哪儿。虽然我看不到背后,但应该惨不忍睹。从腰侧看过去,隐隐可见腰后淤青。
岸边的水太浅,我往中间走了几步,水没到胸口。几日的疲惫都要消散在这温暖的泉水之中。
脚下传来痒痒的感觉,我是踩到什么小鱼小虾了吗?可汤泉温度高,又是咸水,一般不会有鱼虾呀?
这种柔软的触感,像什么小动物啄食一般,从脚指头慢慢往上,直至胸口。
我捧起面前的泉水,发现里面有一尾小鱼,只有小指三分大,全身透明,可见晶莹透亮的骨头随着它的啄食轻轻摆动。原来这小鱼在啄我。
我轻轻戳了一下它的脑袋,它啄了我的手指一口,痒痒的。
可能是我刚才踩到它,它生气了吧。我笑了笑,把它放回水里。
小鱼儿甩了甩尾巴,钻了下去。没多久,我腿上又传来那种痒痒的啄食感觉。这小家伙真记仇,也没真的伤着,就这样不肯放过我。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草丛里传出来,玄云回来了。
他见着挂在一旁的衣衫,立马扭过头去,背对我,捣鼓起火堆来。
“这水这么浑浊,什么也看不到的,你怕什么?”奶白色的泉水完全遮挡了水下的我,我这么近都看不清自己,别说他隔着那么远了。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修为浅薄。”他把肉架在火堆上,“以后在外面不能这样,哪怕你看不到别人,不代表别人看不到你。”
“你是说你在抓烤肉的时候,还能从那么远的地方看到我?”我是真不信了,还有这种邪术,这都是上神才做得到的吧?
他转了一下树枝,“有一种咒术,可在一个小范围画出结界。一旦结界内有风吹草动,无论多远,施咒之人都能知晓。”
我细细品着这段话的意思,明白过来了。“你……你是说你刚才去抓小动物之前就在这布置了结界?”
他不说话,似乎默认了。那我刚才不是……我把头埋进了水里。
水是热的,不能降低我脸上的温度。我浮出水面,喘了口气。“把结界收了。”
“已经收了。”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只是坐实了我的猜想。
我想把自己困在这汤泉里,一辈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