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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玄云跟了我好几日了,一句话都没有同我说,也没有出手。我已经打探到了黑池的家乡,那是北境,距离很远。

      这日我赶路没有算好时辰,只能在茂密的林子里随便找个地方将就。

      天色暗下来,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才收拾了干树枝,雨点紧接着落了下来。

      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凸出的巨石,底下是一个可躲避风雨的凹槽,可玄云早早在那生好了火,我不愿过去跟他挤在一块。

      雨越下越大,头顶茂密的树叶也遮不住了,我的衣衫都被打湿。

      他看着我,似乎在示意我过去。我别过头去,不想与他对视。我抱膝而坐,闭上眼,任凭雨水落在身上。

      一阵熟悉的青草味道钻进了我的鼻子,雨也停了。我睁眼一看,他站在我身后,衣袖挡在了我的头顶。

      “你的膝盖伤了,这几日不断赶路,再淋雨容易加重。”他终于说了这几日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推开他,钻到了巨石之下。他没有跟过来,只待在我原来的位置,淋着雨,闭眼打坐。

      我烤了一会火,发现他真的没有过来的意思。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一行行清泪,我有些于心不忍。

      他只是碍于师父所托,才一路跟着我吧,我何必为难他呢。

      “这里位置很大,你也过来吧。”我往里面挪了一下。

      他睁开眼,起身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其实人族与灵族也可以和睦相处的,你我到底是同门,你何必苦苦相逼,非要与我刀剑相向呢?”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日在芦橘林发生之事,让我陷入了无法自拔的自责。

      我禁不住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杀江家的信鸽,就不会引来误会,江光不会同我一起下山,芹藻不会被困。

      不上岐山,就不会碰上洪水和矿难,不会认识红雨,不会在师尊被杀之时留在现场,落得被追缉的下场。

      如果我勇敢一些,回去岐山解释清楚,交出赤翎血玉鞭,黑池他们或许就不用死了。

      我本来也不期待他会回答我的问题,于是接着说了下去。

      “黄泉渡的船老大给我讲了个故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跟你说说吧。”

      故事说完了,我幽幽补了一句:“所以你看,站在不同的角度,就有不一样的说法,灵族也未必全是坏的。”

      其实我想说,虽然我是半个灵族,可我也没干追缉令上面说的那些事情,没有故意伤害人族。

      他敷衍地“嗯”一声,忽然凑了过来。

      我吓得往后一缩,手按在了匕首上,后背一下撞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

      我回头一看,是他的手掌。这地方狭窄,若不是他挡了一下,我就要撞到石壁上了。

      “别动,我看看膝盖。”他还没碰到我的衣裙,我以更快的速度捂住了自己的膝盖。

      “不要因为别人的小恩小惠就被收买,忘记了自己的原则,这是你教我的。”我的手严严盖住膝盖,“我可不会因为你让我进来避雨就乖乖跟你回去,你别指望打起来之后我会手下留情。”

      丹凤给我熬了汤防暑气,我好心带给玄云喝,他就是这样说我的。

      “我都有些后悔教你了。”他叹了口气。

      我正想呛他几句,温热的手掌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好暖和。那些唇枪舌剑的话我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贪婪地汲取着这温暖,身上的寒意也渐渐退去。

      “你若把手挪开,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可好?”他这么一说,我才回过神来。在他手掌之下的手指,不安地蜷缩着。

      我把手抽了回来,心中竟有一丝不舍。只是贪恋温暖吧,我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我只是觉得有点冷。”

      “那就过来一点。”他往火堆那边挪了一下,加了点树枝。我凑了过去。

      火光之下,可以看到膝盖上有些暗黑的瘀滞,大概有半个拳头大小,大约是那天跪在地上伤了,倒也并未显得特别严重。

      让我觉得特别严重的是,他取出了一个小锅,架在火堆上,掏出几个不知何时掏的鸟蛋,在锅里倒了不知何时装在竹筒里的泉水,咕咚咕咚煮了起来。

      我疑心自己的伤不在膝盖,而在头,并且伤得很重,淋雨刺激我产生了幻觉。

      玄云一不爱吃荤食,二不像会做饭的人,三不像会上树掏鸟蛋的皮孩子。

      我拍了拍脸,摸了摸额头,闭上眼睛再重新睁眼。他还在,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的蛋。

      “拿着。”他递过来灌满水的竹筒,我捧在手里,果然暖和多了。

      “谢……”我还没说完呢,就倒抽一口凉气。他用衣袖裹着剥了壳的蛋,压在了我的膝盖上。

      “淤血在里面,还没有现出来,热敷会好得快些。”他仔仔细细地轻轻按着,我越发觉得自己处于幻境之中。

      火光映在他的左脸,英挺的鼻子在右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神情专注,我有那么一瞬间失神,险些忘了他是要抓我回去认罪伏诛的人。

      手里竹筒的温度降了下来。“你是什么时候装的水?”我喝了一口,故意没话找话,打破这种怪异的气氛。

      “洗脚的时候。”他头也不抬。

      “噗”地一声,我嘴里的水吐了出来。

      他正低头专心给我热敷,一时躲避不及,被喷了一头。

      “你居然让我喝你的洗脚水!”我呸了好几下。

      他抬起头,青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是你洗脚的时候,不是我。”

      “那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洗脚水!”难道喝自己的洗脚水会特别甜吗?

      “我在上游取水,你在下游洗脚。”他擦了一下脸上的水,“你修了多久了,仍清浊不分吗?”

      我将信将疑,反正不是很乐意再去喝那竹筒的水。

      他见了,握住我的手腕,就着竹筒喝了一口。“现在信了?”他的喉结动了动。

      “谁让你刚才说得不清不楚的,我肯定会误会啊!”我有些尴尬,连忙又喝了两口。

      吞下温水之后,我想起这竹筒是他的,我喝了之后,他为消除我的疑心,喝了一口,现在我又就着喝……

      我偷偷瞧了他一眼,他正在把鸟蛋放回锅里,似乎没有留意到刚才的举止有些过分亲昵。

      “你跟我师父关系很好吧?”

      “嗯?”

      “不然你怎么会愿意……”照顾我,一路跟着我,风餐露宿。

      为了匡扶正义?斩奸除恶?解救“自甘堕落”的师侄?算了,我不想听到那样的回答。

      “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呢?”我岔开话题,不想追根究底。

      他添了些柴火,火苗蹿了起来,映在他的眼里,有着一闪而过的光亮。他略带低沉的声音在巨石之下回荡,平添了几分柔和。

      “有个书生,在湖边的亭子里读书,谁知下起了雨。一位美貌的小姐带着丫鬟来避雨,书生为了避嫌,就离开亭子……”

      “不对,”我打断了他,“他明明把伞借给了小姐,小姐半推半就,书生就与小姐一并撑伞……”

      “你既然知道,我就不说了。”他皱了皱眉,似乎不高兴我打断了他。

      “不行,这不公平。我讲的故事,你肯定从未听过,你却拣我知道的说。你换一个。”

      他不做声,一时间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火光跳动着,石壁上他的影子也忽明忽暗,模糊了边界。

      “换一个。”他又不说话了,我不喜欢他这样安静。这样的无声仿佛在指责我,不该打断方才那份难得的融洽。

      “你容我想想。”

      “你快点说,我都困了。”我打了个哈欠。这几日都绷得紧紧的弦,在靠近他之后变得倦怠。可能这就像修仙渡劫,天雷没有出现的时候往往提心吊胆,等真的落了下来,反而安下心。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巨石真的有种怪异的力量,往日清晰而冷峻的音色,变得醇厚,好比藏了多年的老酒滑入喉头,温润丰满,你全然不觉它的烈性,便已醉倒。

      “有个农夫,大雪天里走在田埂上,捡到一条冻僵的蛇。他起了怜悯之心,把蛇揣在怀里,温暖它。过了好久,蛇终于苏醒了。它……”

      我本来都仰头枕在手臂上了,听了这话忍不住跳了起来,抓过他的手臂,张嘴用力一咬。

      “它一口咬死了农夫!”我松开他的手,倒了回去,有些愤愤不平。“你不就是想说我是条忘恩负义的毒蛇。”

      “我原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卷起袖子,露出清晰的牙印。“可你是真的咬人。”

      “那你被我咬了,就等死吧。”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你……”他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我却没有大获全胜的愉悦。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大抵就是如此,我的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不会亏待你的。我只是想完成黑池的遗愿。等事情处理完了,我自会跟你回去。你知道的,追缉令上面我可是值三千灵珠。”我自嘲地笑了笑,“黄泉渡的人都喊我三千灵珠,现在我是‘那个妖女’、‘那个逆徒’,有谁记得我原来的名字?”

      半晌,他幽幽应了一句,声音很低,我却听得清楚。“我记得。”

      记得什么?是记得追捕吗?我的眼皮子开始打架,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我将话问了出口。“我跟你商量件事。能不能等我送黑池回家之后,再动手?”

      我没能等到他的答案,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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