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为何这样》比比居

43、第 43 章

　　黄泉渡竟只有摇摇晃晃的竹筏，连像样的乌篷船都没有。我疑心这样的船怎么能坚持几日的奔波，一个大浪袭来，或是有些风雨，只怕它都要失去方向。

　　船夫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只说这竹筏是有灵力相护，只要心中有方向，轻易不会离开航道。

　　竹筏小而轻便，可隐匿氤氲的水汽之中，就算来了追兵也是轻易躲藏。

　　我心虚地藏在斗笠的白纱之下，不敢多问，他是如何看出我后有追兵的呢？

　　船夫轻轻推了一下竹竿，那竹竿一点埠头的石阶，再用力一撑，竹筏就离了渡口，飘向茫茫水面。

　　鸿运楼的翘起的尖尖儿变得朦胧，黄泉渡逐渐消失在弥漫的雾色里。他坐下，点燃了水烟，任竹筏自行在水面找寻方向，随波逐流。

　　许是为了给这潮湿的江水增添些暖意，他将故事从烟圈里一一呼出。

　　他说黄泉渡有个与三界都不一样的传说，在这故事里，上神并未将人分为三族，三界也不存在。

　　上神只开了天地，九州大地浑然一体，人也只有一种，并不三分。初时，上神怜悯世人柔弱娇嫩，赐下仙泉滋养大地，留下赑屃穹隆，护佑苍生。渐渐地，人族繁盛，生了七情六欲，终日争夺不休。上神屡屡降下天罚警醒世人，不料未曾使人反思，反倒让人生了恐惧之心，为了生存，终日自相残杀。人族中的一支将仙泉据为己有，以仙泉之力滋养心脉，青春常驻，不老亦不死，自称为仙族。

　　失去了仙泉，土地龟裂，生灵涂炭，而仙族拥有仙泉仍觊觎赑屃之力，想要纳入囊中。仙族以外的凡人不明真相，祈求上神赐下甘霖，苦等无果，生了怨恨。万民的恨意让上神震怒于人的贪婪，遂降下连日暴雨，洪水袭来，铺天盖地，淹没一切。

　　仙族以仙泉之力塑造仙界，躲避其中，可怜余下众人唯有等死。其中有一人名唤灵，天生五识敏锐，又通兽语，他说服腾蛇、赤焰兽，带领族人一同引出穹隆中的赑屃之力，挖出东海，将滔天洪水灌入其中，又升起九州大地，形成连绵的山脉与河川，救下了众生。后来灵的族人便已灵族自居，可那时还没有灵界与人界之分。

　　仙族忌惮灵族的赑屃之力，便在人间散播谣言，凡人通过修习仙法可飞升仙界，成为众仙一员，与上神比肩。同时，仙族将凡间发生的祸事统统归于灵族，让人对灵族心生恐惧，甚至将他们看作妖魔鬼怪。灵族从救世之人，一步步被描画为魑魅魍魉，难以在人间立足，唯有引赑屃之力塑造灵界，遁入其中。

　　那一管烟丝烧完了，忽明忽暗的火光变得微弱。

　　我忍不住猜想，这船夫定是与灵族有些渊源，甚至就是个灵族。灵族的名声，在人界与仙界都非常不好，背着觊觎上神之力引发洪水的罪名，在他嘴里却恰恰相反，成了救世之人。

　　若他是灵族之人，会不会知道腾蛇一族的消息呢？我不禁问起他的名字。

　　谁知船夫就叫船老大，他说祖祖辈辈都在黄泉渡撑竹筏，没有名字。他笑着反问我，“姑娘是不是也叫大姑娘？”

　　我不好不答，又不敢说实话。想起“三千灵珠”，我突发奇想。

　　“我叫三千，”我本想说“三千灵珠”的“三千”，觉得不妥，改口道：“弱水三千，就是那个三千。”

　　在竹筏上漂了几日，我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就连船老大说“到了”我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谢过他，结了剩下的一半船费，跳上石阶。

　　“姑娘！”他忽然喊我，我回过头去。“小心。”他脸上的皱纹有些深，我都没办法判断他的表情。

　　我看了一眼脚下的青苔，冲他一笑。“谢谢！”

　　山度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繁华。

　　江家几代经营，让目之所及的一切井然有序，街道比黄泉渡干净整洁多了。

　　城里的铺子要么是交着江家的租，要么直接就是江家的。我甚至无需打探，就找到了江家的位置。

　　那宅子太明显了，楼很高，而且就在最中心的地段，周围都是大铺子。那些个铺子还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不是舂米的米铺，也不是带着染料味儿的布庄，不卖鱼，不卖肉，右侧一列都是卖的姑娘家装扮的玩意儿，像头油水粉花钿之类，左侧则是一排书肆。

　　江夫人原本是儿女双全，大概不放心孩子逛街走远了，竟把铺子都开到家门口旁边。

　　可惜江光瑶的姐姐早夭，而江光瑶，从清泉山庄到岐山，我就没见他读过一本书，翻都没翻过，只怕江夫人白费心思了。

　　思及此，我有些怀念那芦橘花的头油，于是踏入了右侧的一个铺子。

　　我问起头油，那掌柜的排出一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工艺精美的瓷瓶。这些瓶子颜色不同，根据里面的头油种类绘了图案，寻常的桂花、月季、梅花，乃至稀罕的叫不出名字的花儿都有。

　　光是这瓶子，放在妆台上，就是件好看的摆设。

　　我摸了一圈，没找着芦橘花，就问了一下。

　　掌柜一脸错愕，我才想起江光瑶似乎提过这芦橘花味淡，要许多才能做一瓶，大概价格不菲。

　　我一摸锦囊，这黄泉渡是人界与灵界的边城，虽通用人界的铜钱，更多却是使用灵珠。我身上没有铜钱，只有灵珠，也不知道这掌柜的愿不愿意收。

　　罢了，不买了，节约一些，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过呢。

　　我抓了一把灵珠放在桌上，委托掌柜的转交江光瑶，只说是江少爷仗义疏财，解了青岭矿难村民的燃眉之急，如今大家托我来谢过他的好意。掌柜的应下，我便要离开。

　　刚踏出门槛，我差点被迎面而来的伙计撞倒。

　　我侧身一闪，伙计一脚踢在门槛上，我伸手一扶，他才没有摔倒。

　　掌柜的赶紧过来赔不是，责骂伙计冲撞贵客。伙计无心道歉，连珠炮似的吐出了他如此慌张的缘由。

　　原来江光瑶解了冰火之毒，便从岐山回山度城为母亲过寿，不料途中遭遇歹人，将他劫走，还传信山度城要求江夫人只身携赎金前往芦橘庄，否则就要撕票。

　　江夫人爱子心切，匆匆赶去，现下还未归还，偏偏江老爷前几日离开山度城赴宴，无人做主，府上已乱作一团。

　　江光瑶以冰火之毒为引修炼岐山心法，修为今非昔比，又有五火桃叶扇，能将他掳走的人，必然十分厉害。

　　岐山也算是人界修仙名门宗派，江光瑶是岐山弟子，贼人敢下手，只怕不单凭着功夫高，背后定有撑腰的。

　　我担心他不仅仅是为了赎金而来，江夫人投鼠忌器，只身前去，凶多吉少。

　　我以“有恩报恩”的说法，说服掌柜的帮忙套了车，伙计一甩皮鞭，马儿一声嘶叫，冲向了我曾经的噩梦——芦橘林。

　　差不多到庄上，我就下了车，让伙计回头。他毫无修为，去了也是送死。

　　我施展轻功，跃上熟悉的大榕树。庄子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安静祥和，没有任何打斗迹象。

　　这样的静谧反倒让人觉得害怕，我担心他们已然遇害。

　　我蹑手蹑脚潜入后院。这庄子同我第一次见到的一样，廊下挂满白色灯笼，不见人影。

　　只是现下无风，又是白昼，灯笼仿若石刻，纹丝不动，比之夜里摇曳的鬼火，有一种让人压抑的沉重。

　　我闭上双眼，凝聚灵力，侧耳倾听。

　　不远的地方传来响动，我循着那细微的声音，来到一个偏僻的院落。我躲在树后，声音是从那敞开门的厢房里传出来的。

　　我爬上屋顶，掀开瓦片。江夫人被一男子扶着，瞧那身衣服的样式，应该是江老爷。

　　不远的地方坐着江光瑶，他被绑在椅子上，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一位姑娘一身暗黑，背对着他们，周身灵力有些不受控制地散发，我瞧不见她的模样。

　　“我疼爱弟弟，但我也想活，这有错吗？”姑娘忽然转过身来，我瞧见她的容貌，倒吸一口凉气。

　　那已经不能用相似来形容了，她跟江光瑶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道她就是江光瑶的姐姐？她真的还没有死？若是如此，那江家众人大概都不会有性命之忧了。我松了一口气，决定静观其变。

　　“瑶瑶，错的不是你，是这老天爷，是天意如此弄人！”江夫人痛心疾首地拍着桌案。

　　“天意？天意从未想让我死！哪怕你放弃了我，我仍然活了下来，这才是天意！”瑶瑶咬着牙，身上的灵气随着她的怒意大涨。

　　“我多想用我的命来救你们，如果可以，我愿死千遍万遍，剜心掏肺。可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救你的弟弟，那是你的亲弟弟啊！”江夫人的手僵在半空，又放了下来。

　　“我何尝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为什么就要牺牲我？”瑶瑶眼里泛起泪光，上前两步，质问道。

　　江夫人垂眉，轻轻摇了摇头。“这世间没有万全之策，总有割舍。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舍了你，我怎能不疼？瑶瑶，我的瑶瑶……我对不起你，每次梦见你，我心如刀绞。我宁可你来找我索命，可梦里你不说话，只站在门口看着我，你就那样看着我，一声不响。我盼你活着，哪怕你成妖成魔，只要你活着。”

　　江夫人越说越急，猛地抬头，双手紧紧揪住瑶瑶的衣袖：“你不该喊我的，你求我救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醒了，你听到了。如果我救了你，让你眼睁睁看着弟弟死去，你这一辈子都会痛苦的。娘不想你痛苦，娘宁可苦的是自己。今日见到你，我很欢喜。你怪我，恨我，要如何解恨都可以，只求你放过阿光，他到底是你的弟弟，你小时候也很疼爱他的……”

　　瑶瑶一把甩开了江夫人，冷冷道：“事到如今，你心心念念的，还只是弟弟。我在你心里，到底又算什么？”她拔刀直指江夫人。

　　江老爷扶住江夫人，“瑶瑶，虽然我并未亲眼所见，但我信你母亲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幸而你还活着。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你先把刀放下，免得伤了自己。”

　　“我呸！堂堂男儿，只会躲在妇人身后，让他人替你做尽龌龊之事，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还做那德高望重的老爷。真真是名利双收，好处全让你占了！”瑶瑶怒目圆睁，刷地一下把刀指向江老爷。“她可恨，你更可恨！”江老爷被喝退了几步，险些没有站稳，犹如霜打了的茄子。

　　“姐姐……”江光瑶缓缓抬起头来，“不要为难他们，我把命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