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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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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我想起南风公子那碗鸡丝羹,就去厨房讨。厨娘为难地告知,那鸡丝羹不是楼里的菜式,是南风公子亲手做的,她也不会。之所以鲜甜不腻,清爽润泽,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先要选了结实的鸡胸去皮,捶打,剁碎,隔水炖两个时辰,以纱滤出清汤备用。
要保证汤色纯净,得有人专门看火,过滤的时候需十分细致,若漏了一星半点,那又柴又硬的口感就会破坏汤羹。
接下来选嫩鸡的腿肉,要嫩而不肥,同样撕去鸡皮,以刀剔除筋骨和薄膜,黄色油脂一点都不可留下,这样才不会腻。
腿肉上笼屉,控制火候蒸至八分熟,蒸久了肉会老,期间落下的鸡汁要用碗接好。取出腿肉撕成小条,薄盐轻抓一遍,在面粉里滚一下,抖掉过多的粉渣。
清汤与鸡汁煮开,加入凉水提前化开的葛根粉汁与腿肉,一边煮一边搅动,避免粘锅。
我听到这里都已经头疼了,后面那加入贵价的小鱼干沫儿,葛根粉如何制作什么的,我都听不进去了。
原来这一碗简单的鸡丝羹,需要提前下那么多的工夫,难怪这样好吃。
南风公子肯定不是为了我才做的,我大概是沾了红雨的光了。我有些羡慕红雨,南风公子待她真好。
鸡丝羹是不用想了,我坐在厨房的后院,托着腮,望着院墙之外灰蒙蒙的天,莫名想起山上的日子。
我想念在溪涧抓鱼,想念给丹凤他们做的腌酸瓜,想念青岚与我靠在一起讨论话本,想念与清源打架……就连玄云严厉地盯着我进行日复一日辛苦的修炼,也变得有了滋味。
他们待我真诚,毫不造作,从前我不觉得,自离开岐山之后,才发现难得。
黑池视我为同族,自然待我很好,可他的好,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阻隔,和着一些患得患失的惊慌失措,掺杂着敬畏,也不知是否碍于腾蛇一族的血誓。
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在这里好吃好住,有人伺候,日子过得太舒心了,反倒爱胡思乱想,犯起了矫情的毛病。
我耍了两套鞭法,想要出出汗,忘了这些事情,没想到每次出招,总要回想起玄云教我的剑法,想着我这一鞭子抽下去他会怎么闪躲。如果是他,这一招又会如何转势反攻。
不知道玄云这会跟青岚如何了?他也会教她练剑吗?青岚的剑法自然比我好许多吧。
呸,不想那个木头了,晦气,害我临了离开岐山还臭名远扬。定是闷在这楼里久了,我才会这样的。
我戴上斗笠,决定去镇上逛逛。
前些日子那个想占我便宜的大哥,我正好找他练练手,看我的鞭法学得如何。
临行我见到妆台前桃花珠串,想了想还是挂在了脖子上。这是红雨给的,说是戴着,在黄泉渡大家就知道我是她的人,不会为难。
到了街上,我才知道自己在黄泉渡出了名了。
留在楼里的日子,关于我的传言都散开了,说洪老大得了个新宠,原本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藏在鸿运楼,都不舍得放出来,生怕美人儿有任何闪失。
有的说是洪老大英雄救美,在凶兽口下救出美人;有的说是美人儿看上了洪老大的英武,前来投奔;更有甚者,说这就是个修炼古怪咒法的美人,专挑俊俏男子下手,吸光精气,洪老大为了拯救万千无辜男子,才把她关了起来。
这些传言就只有一个字我是勉强算作真的,那就是“美人”的“美”字。
这些天我养尊处优,气色实在比从前好。托红雨的福,南风公子做了不少补气血的药膳,她吃不了多少,剩下的就都进了我的肚子,我的灵力充盈丹田。
我兜兜转转,来到那天摆摊儿的街上。
胭脂摊上堆满了新货,我忍不住过去瞧一瞧。这一盒的色泽温婉,若是给芹藻用,肯定显得柔情似水。那边艳一些的,适合常年练剑晒多了的青岚,显得肤白又有精神。我怎么又想起她们了?
我放下手里的胭脂,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了我的白纱。桃花珠串露了出来,我赶紧遮挡。
身后传来那熟悉的声音:“哎,该交租了!”
我暗暗冷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日我就替“洪老大”教训一下这偷偷欺负小摊贩,还想强迫良家妇女的手下。
“大哥,今日才开摊儿,实在一宗生意都还没做呢,交不出来。要不您晚点再来?”
那大哥听了,一掌拍在摊子上,胭脂水粉都跳了起来,眼见就要落在地上摔坏了,我赶紧伸手一捞,接住。
“真是粗鲁,差点糟蹋了好东西。”我合上盖子,放了回去。“这些我全要了,你早些回去吧。”我从锦囊里掏出灵珠,想起那次与齐洪福打斗,砸了别人的摊子,还是先让他走吧。
大哥一看灵珠,伸手就要抓。
我一巴掌拍到他手背上,五个红红的指印立现,他吃痛缩了回去。“你个臭……”他要破口大骂,却又住了口,嘿嘿一笑。“小娘子的手真软,刚才那下可有弄疼了?我给你检查一下……”
软你个大头鬼!我这几日练鞭,手上都有了新茧子,他是睁眼说瞎话呢。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不对,我怎么把自己给骂进去了。应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贪财又好色,这种人红雨怎么也收了做小弟。
“好哇。不过这街上人多,我怕羞。你让他们都收拾了东西走开,才不会影响我们呀。”
我这些天跟着楼里的公子,也学得一手装腔作势的调调,一下就把他唬住了。
我原想抽出鞭子,打他一顿,但又怕打斗起来伤了无辜的人,还是先让他们走开好了,我也好施展拳脚。
“没想到小娘子好这一口,大街上,嘿嘿。”他吸了一下口水,转过头去,“看什么看?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别误了爷的好事!”
小摊贩们屈服于他的淫威,纷纷落荒而逃,一时间街上只剩我们二人。
大哥的手急不可待伸了过来,我轻轻推开,用腻得作呕的声音说:“哥哥不想看看我的花容玉貌吗?”我缓缓摘下斗笠。
“是你!三……三千灵珠!”他惊得结巴了。“你……你就是……老大的新宠!”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桃花珠串上,咚地一下就跪了。
“怎么?我不配拥有名字吗?你就记得我值三千灵珠?”我抽出怀里的赤翎血玉鞭,抬起他的头。
“大嫂!大嫂我错了!我不知道是你!”他咚咚咚磕起头来,额头都红了。
“这一下是罚你不敬!”我刷地一下把他卷起来,摔到地上。“说!你都背着我们收了多少租?”
他嘴里念念有词,数着手指算了起来,越掰越多。
“你要是少算了一个子儿,被我发现了,就多抽你一鞭!”血玉鞭敲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统共就一千灵珠……”我瞪了他一眼,他瑟缩了一下,改了口,“一千零三十灵珠。”
“我看你是钻钱眼子里了吧?”这可是一笔不少的数目,他干这勾当肯定不是一天半日的事情了。
“我全数交给老大!不,孝敬大嫂!”
“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我一脚踹了过去,让他摔了个四仰八叉。“你把钱还给他们,磕头道歉,一个灵珠磕头一次,以后不许再找借口胡乱收租,有损老大的名声。”
“一千零三十个?那要磕完我就没命了啊!”
“你不磕,就能活着?”我用鞭子轻轻拍了一下手掌。“还有,以后不许调戏小姑娘。你左手乱摸,我就剁你左手,右手乱摸,我就砍你右手,管不住自己,我就……”我故意瞅了一眼他的裆下,“替你斩草除根!”
他爬了起来,捂住□□,趁我不备,撒丫子就想跑。
我立即追了上去,挥动血玉鞭把他拽了回来,砰地一下摔在地上。“想跑?那也得问问我手里的鞭子同不同意!”
他要是老实还钱,磕头道歉,我也未必真的让他做足一千多个。可他只是畏惧洪老大的势力,一点认错的态度都没有,实在要教训一下。
他还存有侥幸之心,一爬起来又要跑。
我施展轻功,一脚踏在他的头顶,跃了过去,拦在他面前。
这人明明打不过我,却不死心的到处逃窜,我故意放他跑几步,又追上去卷回来,与他玩起猫抓老鼠的游戏。
“住手!”随着一声轻喝,我扬起的血玉鞭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
“放手!”我用力一挣,虽是挣开了,却踉跄了几步。“哪个不长眼的,敢拦着洪老大的女人?”
我扭过头去,看到了这些天总是无端从脑海里冒出来的那个冤魂不散的讨厌鬼——玄云。
我也不知为何,一下子就判断出他是玄云,而不是摘了斗笠的黑池。
大概是黑池绝不敢阻拦我,更别说抓住我的血玉鞭了。难道岐山派他来抓我?其他人是不是也在附近?他们为了抓我,居然公然与两界通吃的黄泉渡为敌?
“跟我回去。”他的眼眸平静无波,我却觉得底下涌动着我看不清的旋涡。
我想起江光瑶毒发那夜,他在清泉山庄的竹林之上,冷如皎月。
当时我就是看失了神,最后怎么上的马车都不知道。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
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你凭什么让我跟你回去?”
“子英托我照顾你,我不能看你自甘堕落。”
我讨厌他用那样的语气与我说话,似是我干了毁天灭地的坏事,他是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勉为其难来找我。
“自甘堕落?我,黄泉渡老大的女人,算半个主子,这里谁不给我面子?我不待在这里吃香喝辣,难道还要回去岐山,领那弑师夺宝的罪名,任他们开膛破肚?”
“归还法宝有许多法子,事情可以商榷,未必要人性命。”
“未必?”我怒目圆睁。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黄泉渡之人不为正道所容,你与他们一起……”
“我呸!黄泉渡在这多少年了?洪老大信我护我,我如今好端端站在这里,你们容得下自是相安无事,容不下,那就各凭本事!”
我又不是故意夺宝,分明是师尊不顾我的反对硬是塞给我,我是受了大罪没死成,侥幸活了下来,哪有回去送死的道理。莫说我是个半吊子灵族,这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起黄泉渡,更为适合我了。
“此处不宜久留,跟我走,路上慢慢与你细说。”他要伸手拉我,我后退一步,刷地一下,亮出血玉鞭。
“我不会跟你走的!赤翎血玉鞭已认我为主,我从未有负师尊。”
“现下不是任性的时候,你要法宝,回头再给你做一个。”
他把我当什么了?三岁孩童吗?我是因为觊觎法宝,不愿归还吗?
我一抹前额,露出蛇印。“我与你不是同路人,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哄我回去?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我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任性!”
他瞧见我的蛇印,一愣。
我趁机催动灵力,血玉鞭如赤链蛇一般,吐着信子冲上前去。他侧身躲过,我挥臂一甩,又是一扫。
他左躲右闪,就是不亮剑。我恨他轻敌,催动了血玉鞭上的赤翎。漫天红雨扑面而来,他节节后退,还是一时不慎,让血玉鞭撕破了衣袖。
“够了!”他怒斥,终于拔剑相向。
我一抡,血玉鞭缠住了他手中的剑,往后一拉。他紧握剑柄,我竟扯不动。
使鞭的公子教过我,若是被敌人抓住了武器,必须及时弃鞭,改用匕首或是拳脚近身攻击,否则碰上修为高的人,反而被制,容易吃亏。
可我不愿服输,我不信我这脱胎换骨的腾蛇后人,得了血玉鞭这样的法宝,加上辛苦修炼,还比不过他。
我凝聚灵力推向血玉鞭,竭尽全力也要把它拉回来,一时间天青色的光芒暴涨,心脉上的藤蔓开始骚动。我的胸口隐隐作痛,内息翻滚,灵力开始有些不受控制。
“住手,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他推动灵力反抗。
“跟你回去还不是没命!”我才不要束手就擒,引颈就戮,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认输。
天色暗下来,周围起了雾。雾色最初如轻纱,逐渐变浓,最后将我们融化其中,伸手不见五指,我再也看不到对面的玄云。
“快走。”有人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双脚腾空,落入他的怀抱。他施展轻功,离开了街道。
“南风公子?”远离浓雾,我才发现是他救了我。
“我好不容易才喂她喝了两口汤,转眼你就不见了,她说什么都不肯喝了,非要我出来找人。”到了鸿运楼的后院,南风公子将我放下。
“你在这里,她时刻都绷着弦,生怕你被人掳走。你说你是怎么把这三界的人都得罪了?个个来找你。”
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保持沉默。
他叹了口气,“若不是你带来了曲谱,解了她多年心结,我实在不愿跑这一趟,干脆让人把你带走算了,也免得她忧思过度。”他把我丢在后院,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堵,但又无法反驳。
红雨与我非亲非故,能护我一时已是仗义,我一直待在这里,打扰了他们的相处,也给他们带来了麻烦。
岐山的手,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长,玄云都来了,其他人也不会远了。
回到房里,我思前想后,想与黑池商量离开黄泉渡。但想到他的事情未了,跟我一道不单耽误他查明身世,还要与我一起风餐露宿,被岐山追杀,又说不出口了。
我留下书信,决定入夜后坐船离开。
暮色降临,我褪去“洪老大女人”的华衣,摘下桃花珠串,换回一身白衣,戴上斗笠。
三界之大,我该何去何从?看着袖口上隐约可见的青竹叶,我想到了江光瑶。
就先去山度城吧,那里,我还欠着些衣裳的钱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