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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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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紫烟逐渐散去,呛人的臭味蹿进鼻子,我拼命咳嗽起来。
“嘶……”一阵马鸣,后颈传来风声,我赶紧抱头一滚,翻到一边,才没有惨死马蹄之下。
这是一个马厩,一股草料的腥味儿和牲口的臭味儿混在一起。黑池和小一呢?莫不是因为我是个半吊子灵族,给他们传送到别的地方去了吧?
先出去再说。我跨过木栏,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连忙缩在墙角。
“你说他们岐山是不是疯了?找一个小丫头都找到咱黄泉渡来了。”黄泉渡?那是什么地方,名字这样瘆人?
“哎,说是找人,其实是找法宝。那新弟子强行丹田夺宝,长老都被杀了。”
“啧,又是这种事情,怎么出屁大点事儿都算咱们头上啊。不就是死了个人,丢了件宝物,又不是屠了满门,值得发追缉令吗?”
“这回给的多啊。这么多呢。毕竟是赤翎血玉鞭,不是普通法宝。”我估计那人是比了什么手势,可我不敢伸头去看。
“老大那边是什么意思?咱现在找到那丫头,是自个儿留着,还是交给岐山?”
“你傻呀,悬赏和法宝又不是非要选一个,咱可以都拿啊。挖开她肚皮要了血玉鞭,再给她丢回去岐山,不就好了嘛。”
我听得心里发冷,他们说的追缉之人,怎么那么像在说我。这两人完全不拿人命当一回事,要是落在他们手上,只怕没什么好结果。
“你们俩又躲在这里偷懒!还不快去找人!老大吩咐了,要活的!”随着一声女子的娇喝,他们骂骂咧咧走远了。
我摸了摸额头,这蛇印这么明显,岐山发了追缉令,这样出去定会被抓。
我不会幻化容颜,要怎样才能隐去蛇印,改变容貌?
我想起锦囊里五彩斑斓的蘑菇,心生一计。
我挑了几个艳红色的,挤了汁液,抹在前额,盖住那蛇印。额前一片红色有些奇怪,我也不会什么花钿的式样,只记得红雨给我画过,就用手指按了几下,作为花瓣,弄了个不怎么像桃花的模样。
遮住蛇印,模样没变,还是差一些。豁出去了,我在左右脸颊涂满了两坨红色的汁液,又把嘴唇画成血盘大口,对着匕首一照。这真是丑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再也不会有人认得出来。
我满意地走了出去,找寻黑池与小一的踪迹。
人来人往的街道,四处小贩吆喝,看起来与普通的城镇并无什么不同,但那摊子上兜售的物件,却有许多是我见都没见过的。
我留意观察身边的路人,发现许多女子额上都贴着花钿,我的扮相虽丑,倒也不显得突兀。
借着挑拣货物,我从几个小贩嘴里套到了些消息。
这里从前是灵界与人界的边界之城,叫黄泉渡。顺着那片浑浊发黄的河水,就能到达灵界了。
千年前一场大水淹没了城镇,待洪水消退,灵界消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
黄泉渡还在,不过这渡口并不能通往灵界,只是通向人界的水路。
镇上的人泰半祖上与灵界有着渊源,虽然历经多次与人族通婚,冲淡了血脉,仍带着一些灵族的特征,可修习灵族的咒法。
这个地方,鱼龙混杂,人族不容之人会逃来此处,寻求庇佑,据说遭到灵族放逐的罪犯,也会聚集于此。时间长了,黄泉渡自成一股势力,三界倒也无人前来挑衅,自讨没趣。
这是个无主之地,崇尚武力,胜者为王。如今镇上的老大姓洪,大家都叫他洪老大,并不知其真实姓名。
我身无分文,举步维艰,无法支付船费离开,也无法投宿,更别谈花钱打探黑池他们的消息了。
先筹点钱再说。我往路边一坐,倒出锦囊里所有蘑菇,叫卖起来。
我发现这里的人都很讨厌仙族。
人界卖的武器要取些霸气名字,一般都叫做“斩魔刀”“除妖幡”“灭灵剑”什么的,人族口中的妖魔鬼怪,大多指的是灵族。这里叫卖的法宝,都叫什么“诛仙塔”“灭神鼎”,总之围绕着弄死仙族与上神起名就对了。
在这里,我才发现人族与灵族原本可以和睦相处,也开始慢慢接受,自己是个半吊子灵族的事情。
人界恐怕回不去了,若不是岐山发出追缉令,我在这里应该也会过得自在逍遥吧。
旁边卖胭脂的大哥一直絮絮叨叨跟我说仙族如何不好,人族被他们蒙蔽,出了事情总要栽赃给灵族云云。
“弑神蘑菇!让你力大无穷,以一敌百!仙族味儿,嘎嘣脆!”
我还挺满意这个叫卖的,多接地气。
我嚼一口蘑菇,好难吃,为了卖货我还是吞了进去,一掌劈开地上的石头,引得周围惊呼连连。
没多久,我的小摊面前就聚了好些人,魁梧大汉尝了一口,嫌弃腥臭,但一运气,发现力气果然变大了,果断搂了一堆。
有了他在嚷嚷,我是赚的盆满钵满,锦囊里装进了许多的灵珠。
我压根儿不知道这蘑菇叫什么,只觉得它带着灵力,就随便取了名字。
我这边生意好,也带动了胭脂摊子,有些买了蘑菇的人也顺手带了胭脂,大哥眉开眼笑,收摊的时候硬要塞我一盒胭脂,说这不怕水,比我脸上的好。
“哎,卖蘑菇的,还有多少?我全要了!”这声音有些熟悉,好像是在马厩旁边听到过。
我赶紧低下头收摊,“不好意思啊大哥,今天的都卖完了。”
“卖完了?那你把租交一下吧!”什么租?我就是在路边摆个摊儿,还有租金这么一说吗?
“什么租金?”
“别给老子装傻充愣,生意这么好,这会都卖完了,还不知道孝敬洪老大?”
“大哥,她新来的,不懂事,我教育她。”胭脂摊的大哥连忙拉我,小声说,“快给他灵珠,五成。”
这也太黑了吧?我辛辛苦苦卖货半天,他不劳而获,张嘴就要一半?
“磨蹭什么?是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不情不愿地掏出了灵珠。
“哼!算你识相!”那靴子离开了,我才敢抬起头来。
天生乌云密布,大雨将至。我帮旁边的大哥收好摊子,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了下来。
我用袖子挡着头,匆匆跑向屋檐之下,不料与人撞了满怀,滑倒在地。
“哎哟。”我揉揉后腰,“对不住,刚才没仔细看。”
我抬起头,屋檐的水哗啦啦落下来,刚好落在眼里。我搓了搓眼睛,抹了一把脸。
“是你?”这声音是方才抢我灵珠的大哥。
我赶紧站起来,不住鞠躬。“实在不是故意的,雨太大了。”
“哟,小娘子长得挺俊的,怎么如此不会装扮,脸涂得跟个猴子屁股似的。”他哈哈大笑起来。“走,大爷给你仔仔细细洗干净。”
他上来就要抓我的手,我连忙往屋檐外一退,哗啦啦的大雨淋在了我的身上。
我这是碰上流氓了?就我这模样,还能碰上流氓?这流氓得有多不挑啊?
“你……你是那个三千灵珠!”他叫了起来,“快来人,抓住她!”
我一摸额头,糟了,肯定是雨水把蘑菇的汁液冲掉了,我头上的蛇印露了出来。
我一脚将地上的积水扫向他的面门,捂住前额,不要命似地在街上狂奔。身后传来他的咒骂与喊叫,似乎有其他人加入了追捕的队伍。
“这边!”我的手腕被抓住,有人将我拉入横巷,揽入怀中。
我正想抬头看来者是谁,一顶白纱斗笠罩到了头上。“低头,别作声。小一会把他们引开。”
是黑池。他背对巷口,挡住我,外面一阵喧闹之后,安静下来。追捕的人走了。
我想抬头,他又把我摁了回去。“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你。我是个半吊子灵族,我生怕没把你们带出来,或是把你们送到危险的地方了。幸好你出来了。”
“一会你跟在我身后,不要抬头,也不要说话。”
我拉着黑池的手,在大雨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雨打湿了他的衣衫,明明一并前行,我却觉得他孑然一身,越去越远。这种怪异的感觉让人费解。
穿过院门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施展轻功掠到他的跟前,抬头。
他慌乱地想要遮住自己的脸,可我已经看到了。
英挺的鼻子,清冷的模样,这是玄云的脸,却不是玄云。玄云不会流露出如此不知所措的眼神,他的眼底永远平静无波。
难怪他一直戴着斗笠,不愿摘下。我伸手握住凤仙花染的修长十指,轻轻拉了下来。
“小主人!”小一回来了。
“桃岭溪边的人,是你,对吗?”我轻声问。
黑池点了点头。
“变回去。”我不能忍受,玄云的脸在他身上。太诡异了。
难怪当初玄云说我被表象所迷,意思就是黑池可幻化不同的容貌吧?
黑池蓦地落下泪来。我的心一痛,原来玄云哭了,是这般惹人难过。我忍住伸手替他拭泪的冲动,捏紧了他的手腕。
“变不了的!”小一冲上前来。“他永远都只能表现出别人心里的模样,你心里想的是谁,看他就像谁。你以为他为什么永远戴着斗笠?因为谁也看不到他原来的模样,包括他自己,也看不到。”
我呼吸一滞。“为什么会这样?”
“我知道无法瞒你一辈子,可我想,哪怕能缓一刻,也是好的。”黑池的声音有点颤抖,“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被困在这副□□之内,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谁,为什么总有支离破碎的痛苦在折磨我。”
“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知道的,肯定可以治好的。”我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无所适从的自己。
“不,你不知道。我从前以为自己是灵族,后来发现,灵族也不是这样的。我的元神与小一共生,不分彼此,他永远是孩童模样,而我则变化无常。我不是灵族,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没有人会记住我,他们只是透过我,看到自己心中的人。”
“没关系的,我也是个半吊子灵族,还被岐山通缉,咱们谁也不嫌弃谁。”
“你身上有与我相似的气息,我以为找到同族了。当我摘下斗笠,你跟我说,我谁也不像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我终于,可以做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人惦记,被人记住的人。我高兴得都快忘了,寻找将我元神拆散的人,报仇雪恨。”
“黑池……”我语带哽咽。是谁这样残忍,将他的元神撕碎,强行安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
我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别怕,你答应了腾蛇护我周全,就是我的小弟,我肯定不会让你受苦的。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从此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抱紧他,拍了拍他的背。小一冲上前来,抱住我们。
“哎呀,赶紧进屋,我都饿死了,几天没正经吃东西,再淋雨容易生病啊!”我拉着他们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