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待我回过神来,早已没有什么石室,脚下是青青草地。
黑池与小一躺在身边,失去了意识,我们头顶上,是一片榕树根交织的穹隆。
石壁定是连通这个地方,方才我们触动了阵法,就被传了过来。
血玉鞭已经躲回我的丹田之内,只偶尔不安分地甩一两下尾。
嘶嘶嘶的声音传来,一大群盲蛇如雨后春笋一样,从地面冒了出来。它们钻到黑池和小一的身下,将他们抬了起来,飞快地移动,穿过榕树凸起的树根。我赶紧追了上去。
拐了几个弯,它们在一棵高大的榕树下纷纷散去,钻入草丛,消失不见。
那树上支棱着一间小屋,树皮做的矮门半掩着,风一吹,嘎吱嘎吱地响。
我蹲下来查看黑池与小一,他们不像被击伤,倒像陷入了沉睡。
蓦地,一滴凉凉的水珠落在后颈,钻进衣领。我打了个激灵,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我仰头,那树屋顶上盘踞着一条巨大的盲蛇,浑浊的眼里蓄满泪水。方才那水珠,大概就是它滴落的。
它蜿蜒而下,将我卷到了树屋门口,又推了我一下,我跌了进去。
屋子里的一桌一椅一床都是榕树所做,这里似乎有些时日无人打理,床头长出了叶子,椅背爬满了青苔。
窗台生满藤蔓,将日光挡了七八分。我轻轻推了一下,树皮做的窗就咔地一声掉了下去。
窗口扯断的藤蔓在风中微微摆动,我透过绿叶的缝隙,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中,悬着四四方方的一块石头,透出若有似无的光亮。
那是什么?比起阳光,这光更软,更柔,落在身上并无一丝暖意。难道这就是灵界?
微光描画出屋内的尘霾,停在桌上一面圆圆的物件上。
我走上前去,伸手擦拭,触之有些凉意,像是水流在涌动。水镜渐渐清晰,映出我的容颜,灵力从指尖渗了过去,我陷入镜中的洞天。
这是哪里?石砌的宫殿虽不堂皇,却古朴粗犷。我拾级而上,来到洞开的门口。门楣刻着盘蛇吐珠,栩栩如生。
“姥姥!小姐回来了!”只听身后传来清脆的一声呼喊,一个娇俏的身影冲上前来,我躲避不及,以为要跟她撞个满怀,谁知她对我视而不见,竟穿过了我的身体,直奔殿内。
这是谁的记忆?
我随她步入大殿,藤蔓缠绕的木椅上,倚着一位赤足女子。
她的长发以树枝挽起,白皙的额间有着与我一致的天青色印记,鼻子小巧玲珑,唇角微微上扬。她的眼神有着与年龄不般配的锐利,身上披着的洒金苍绿斗篷更是显得过于老气。
她的容貌让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自己回来的?”月白的小蛇攀上姥姥的手腕,与她额间的印记碰了碰,就退到扶手上盘着。
“是……不是!她还抱着一个人族女娃娃,好像快没气儿了。”
“你说什么?”姥姥素手一拍,小蛇跌落在地。
她的赤足落到地上,藤蔓马上缠绕而上,化作一双与斗篷颜色一致的布鞋。
“母亲!”抱着孩子的女子从殿外踉跄着上前,扑通一声跪下。
这女子满脸泪痕,脸色泛黄,苍白的嘴唇抖动着,身上的衣裳带着点点泥污,狼狈至极。
瞧她的模样,竟比她口中的母亲还要苍老许多。
“你背叛族人,勾结人族,早已被逐出灵界,还有脸面回来?”
“我没有背叛你们!我只是与他在一起,他待我是真心的!若不是为了琅儿,我自会遵守诺言,今生今世都不踏入灵界。求您救救她,她是您的亲孙女!”女子抬起双臂,将孩子送到姥姥面前。
我凑近一看,惊得连连后退。那孩童与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肉更多一些。她双眼紧闭,嘴唇发紫,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难道这女子是我的母亲?她怀里的就是我?
刚才报信的女子接过孩童,姥姥上前一步,一把夺了过去。“阿苒,你下去!待我杀了这个孽种!”
阿苒与妇人一同扑了上去,想要阻止姥姥,谁知她手一扬,二人就跌了出去。
阿苒翻了个跟斗,稳住了,那妇人却一头触在石柱上,额角涌出鲜血。“小姐!”阿苒上前将她扶起来,突然双眼圆瞪。“你……小姐,你额间的蛇印呢?”
姥姥快步上前,那身法如水中蛟龙,咔一下捏住了妇人的下巴。妇人被迫抬起头来。
“青青,我以为你是一时糊涂!你可知道失了蛇印,就与凡人无异?”姥姥咬牙切齿。
“救她。”妇人忽然笑了出来,泪水溢出,滑落脸颊。“我的蛇印,在她身上。你若不救她,就要违背姥姥守护腾蛇一族的誓言。”
姥姥如遭雷击,手臂颓然滑落。“逆女……逆女!”
“小姐!你怎么这么傻!即便你逼迫姥姥,小小姐她……也是活不成的!”阿苒拭去青青脸上的泪。
“你胡说!她还活着,她的身子还是暖的,你摸摸,你摸摸!”青青抢过孩子,搂在怀中,拼命搓着她的手,不断哈气。
姥姥伸出手掌,汇聚灵力,天青色的光芒笼罩在孩子的身上。
半晌,她神色凝重,眉头紧皱,收回灵力,摇了摇头。
“不!母亲,救她!”青青匍匐向前,呕出一口鲜血。“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能失去她!”
“小姐!你冷静点!”阿苒接过她手里的孩子。
“救不活了。只要你与他断绝往来,回来接任姥姥的位置,蛇印的事情,我倒还可以想想办法。”姥姥冷冷地说。
“快谢过姥姥,离了那男子,从此还是我们腾蛇一族的尊贵之人。”阿苒拉住青青的衣袖。
“滚开!”青青用力一推,却挣不脱阿苒,身形一晃,滑倒在地。
她昂起头,双眼泛红,看着姥姥。“姥姥的位置于你而言就这么重要吗?你对我冷酷,无情,严苛,把我硬生生塞到你做好的模子里,但凡出界半步便血肉模糊。我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是他让我看到了温暖和希望,他让我想要像个人一样活着。我不是你的工具,不是你耕耘的事业!蛇印算什么?姥姥的位置再尊贵又如何?我不稀罕!”
“少说两句,你失了蛇印,赑屃之力流逝,会受不住的!”阿苒拦住青青。
“我早就猜到你不会心甘情愿地救她。”青青看向阿苒怀里的孩子,温柔地笑了。
“别怕,娘有办法救你。”蓦地,她扬起手,柔软的藤蔓带着鲜血裂体而出,像鬼爪一般,尽数攻向姥姥。
“你疯了!”姥姥后退两步,支起法阵,挡在身前。“阿苒!快去拦住她,她要施赑屃禁咒!”
“小姐!住手!”阿苒放下怀中的孩童,召出双剑,斩向藤蔓。只听当的一声,剑被震得退了回去。
阿苒握剑,施展灵力用力一劈,一根藤蔓断了一半,鲜血从里面冒了出来,青青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阿苒惊呼,不敢再挥剑上前。
“阿苒……你我情同姐妹,你忍心看着我的孩儿去死吗?”青青回过头,望向阿苒,双目里只剩空洞。
姥姥大喝一声。“阿苒!别被她骗了,她被禁咒控制,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青青了!”
“小姐!你醒醒!快停下来!”阿苒用手抓向藤蔓,却被紧紧缠住,甩上石柱。
阿苒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姥姥拔下头上的树枝,幻化为长棍,穿过法阵,一点点接近青青的心口。
长棍刚碰到衣襟,青青泪流满面。“母亲,你要杀我?”
“青青……”姥姥的手一抖,长棍落地。
青青的嘴角一抬,带着尖刺的藤蔓狠狠扎进了姥姥的背心。
“你……”姥姥面色惨白,浑身的灵力透过藤蔓,传递到地上的孩童身上。
“母亲,这还是你教我的,永远不要心软。”
随着灵力的流逝,姥姥现出白发,手背变得如树皮一般粗糙,脸上爬上了皱纹。相反,地上的孩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嘴唇变得红润。
半晌,远处传来落石之声,轰隆作响。地面在震动,石板开裂,大殿摇摇欲坠。青青收了藤蔓,抱起孩童,仓皇离开大殿。
阿苒转醒,连忙过去扶起姥姥。
“别管我!快去追青青,她被骗了!那孩子的体内有……”轰隆一声,宫殿坍塌了,扬起一片灰霾,我也从那水镜的记忆中回到了树屋。水镜碎裂,消失无踪。
“琳琅!你在里面吗?”是黑池的声音。
我推开门,他在树下,抱着仍未转醒的小一。
方才推我进门的盲蛇不见了,屋外的光线变得暗淡。我抬头一看,那悬在空中的四方石头颜色变浅,灵力消退。
“这是盲蛇的洞穴,从前应该有腾蛇一族的人在这里居住过,才留下这照明的灵石。我看这里也没有灵族的气息,估计是搬走了。灵石气息微弱,应该撑不了多久,我怕这里会坍塌,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我为难地皱了皱眉,“可我不记得出去的路了,刚才进来都是血玉鞭带着。”
“走,我们找找有无传送的法阵。”
我们回到刚才进来的榕树之下,我跨过树根,钻进穹隆,一脚踢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只听那圆圆的硬物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我蹲下摸索,捡起来,发现是个样式简单的三脚小手炉,铜环都生了锈。这跟师父用的那个真像,大概便宜货都长得差不多,没有什么精致的装饰。
“黑池,你来看看,这东西有用吗?”我把小手炉递给他。
盖子都锈住了,铜绿染了一圈,黑池拧了几下才掀开,差点把他那凤仙花染的指甲都刮坏了。
他捡了根树枝,在灰烬里挑了几下,露出一小块未燃尽的香来。这香是淡紫色的,也不知道用什么制成,上面还有模糊的蛇形印子。
黑池嗅了嗅,“这是法阵所用的香。”他后退几步,抬头看向榕树。
“这里原本应该有个出入的法阵,可能是时间长了,榕树长得茂盛,挡住了。”他挥剑砍向树根,却被弹了回来。
他手握剑刃,轻轻一划,将血抹在树根之上。微弱的光芒闪了一下,现出一个蛇形法阵,又消失了。
原来并不是榕树挡住了法阵,而是这交错的树根,就是法阵本身。
“这里设了结界,只有灵族血脉才能驱动。”黑池摇了摇头,“我原以为自己与灵族有些渊源,没想到我也驱动不了这法阵。是我急于查出自己的身世,害你一同被困。”
“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我苦笑,“我大概能带你出去。”我指尖轻触榕树,天青色的光芒亮了起来,蛇阵清晰地映入眼帘。
黑池一把抓住我的手,“快点燃紫烟。”
我凝聚灵力,推向那小小的香炉。紫色烟雾蜿蜒向前,融入法阵,急速旋转,将我们团团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