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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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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它的头。
“别杀他们!”我的头抵在盲蛇的下颚,它合上了巨颚,有些疑惑,却仍是后退了。
它的尾巴轻轻将我卷了起来,灰白的眼变得浑浊,一颗泪珠落了下来,滴在我的眉心。
我的心一下揪紧了,巨大的网一张一合,收缩起来,抓住了我的心脉。
黑池抬起头来,盲蛇转过头看着他。他双手交叉,匍匐在地,行了跪拜之礼。跪拜之礼我见多了,但这种样子的,我是从未见过。
他双掌展开向上,贴在地上,血从刚才的伤口渗出来,浸湿了衣袖。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小红点,我被小白蛇啄了马上就好了,他却一直在流血。
盲蛇将我松开,尾巴一扫,打在黑池的手腕上,那伤口竟然愈合了,只剩两个红色小点。
黑池仍趴在地上,盲蛇深深看了我一眼,往黑暗中滑行而去。
“你没事吧?”我扶起黑池。
“没事。我们先出去再说。”黑池背起小一,往刚才分叉口的地方走。“这里面是蛇窟,我们走另外一边吧。”
我展开手掌中的灵力小光圈,与他一起回到入口的地方。他放下小一,回头就是一掌,击落了洞口周围的泥沙石头,洞口一下子被堵死了。
“这里还是堵住的好,免得有人误入,或是盲蛇跑出来。”嗯,也有道理,一般人碰上这个巨物,只怕就没命了。
“他还好吧?”我看着紧闭双眼的小一,问黑池。
“没事的,只是昏过去了,一点皮肉伤。”
“你呢?”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抓着我的手,认真而又急切地劝我。
“岐山真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等我们找到出去的路就走吧。”
“我总是会走的,只是不是现在。我还要看江江他解毒。”
我把桃岭已选中我和江光瑶的事情告诉了他,又大致说了我掉下来的意外。“你们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与小一沿途寻找石刻,不知闯入了什么法阵,就传到这里来了。”黑池告诉我,他已找到了两块石刻,都是小青岭的白塔。
方才那盲蛇,平素都是穴居在很深的地底,一般就是很小的,少有那么大的。盲蛇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但若有人闯入领地,不及时退出,就有可能命丧毒牙之下。
我对小一出手伤人之事还带有疑惑,那个小小的黑手印也让我心存芥蒂。我想把最近体内灵力变化的情况告诉黑池,又碍于这些,不知该不该说。
我信任玄云,因为他是我的师叔,可黑池从未真的伤我分毫,反而屡次救我,我实在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相信他。
黑池似乎觉察我的摇摆,主动说起了小一的事情。
原来那夜,小一是为了分散玄云的注意力,才假意出手,并不是真的想伤我。
而那小手印,是因为他们修炼的办法比较特殊,小一急于助我冲破七情五识的禁锢,没有控制好灵力,虽然未在我体内引起强烈排斥,但终归会有些影响,造成了一些血气不畅的淤青。
黑池既已主动解释清楚,我便将最近的灵力变化都告诉了他。
他安慰我说,他与小一最初修炼之时也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们是特殊的体质,五识七情较常人灵敏,但我这些年都在那阻隔的保护之下,层叠钝化了,并不会觉察。
我最近受伤不断,又有各种灵力的注入,遇上小一强行冲撞,这才破除了一些障碍。他说这只是开始,随着障碍的清除,我的感知都会变得更加灵敏,情绪也更容易大起大落,需要逐渐适应与控制。
他们当初就是通过不断强化某种感受,以毒攻毒地习惯下来。
他提醒我,这样体质的人修炼容易被外物所扰,走火入魔,所以容易遭到名门正派排斥与围剿,让我不要随意告诉别人,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主人……”小一醒了。“为什么?”他明明在问黑池,却看着我。
“已成定局,无需多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知道背叛的下场。”黑池语气严厉。
小一的眼神有着与其年龄不相符的复杂。“如果……”
“不行!”黑池张开手掌,一团带着天青色光芒的黑烟升起。
“好,我等。”小一妥协了。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二人不需要完全说完就心领神会,比我与芹藻的神识交流还要厉害,真的与心灵相通相差无几,就跟一个人自言自语似的。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是一个孩童与一个少年,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黑池建议一起回到我摔下来的地方,想办法爬上去。于是我们摸索着回到刚才落下来的地方,他催动灵力将地上的灰白长草拧成一股绳,一头绑着我的匕首,往上扔。
他嘱咐我自己先爬上去,尽量不要让玄云发现这个地方,他会等我们离开再上去。
我攀着草绳,一点点爬到了洞口,将匕首拔了下来,绳子绑到旁边的大树上。我往前走了一段,感觉离洞口有些距离了,刚准备开口喊玄云,他的声音就从头顶上传来。
“怎么那么久?”他坐在树梢,从容不迫地问。
“你知道过了那么久!我都不见了,你也不找我!”我有点生气,我还在想他会不会担心我,到处找我,没想到他居然悠闲地在树上打盹。
“区区一只雪莲果,还能把你吃了?”他知道我被困结界内,与雪莲果相斗?那他会不会发现我掉了下去?他应该不知道,不然不会如此轻松。
“当然是我把它吃了!你看!”我把石刻扔了过去,他一把接住。
“我都帮你找到石刻了,现在我们可以去找矿了吧?”我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阴森的密林。
他从树上跳了下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他捏起我袖子上的一缕长草。
“啊,这个,可能我刚才挖那雪莲果,不小心蹭到的。”他好像不太相信,要往那地洞的方向走。不行,要是让他与黑池打了照面,估计又得打起来。
“你别走!”我拉住了他的衣袖,又凶又急,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我当年是怎么求师父给我带好吃的来着?我双手揽住他的左臂,头埋在衣袖上,语气放软,“这里太阴森了,你不要走那么快,又把我丢在后面。”
我说完这话都被自己的矫情给恶心到了,这语调委屈极了,幸好他看不到我的脸,不然我都演不下去了。
估计他也是被我这样一出给惊着了,手臂都僵硬了。
我乘胜追击,语带哀求,“雪莲果全部给你,好不好?”
说归说,待会我藏个私又不难,他还能检查我?只要不把我衣裳扒了,谁又能发现我腰带里边藏了果子?脱衣裳检查……
我呸,我这满脑子都是什么东西?果然黑池说对了,我这是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回去要想个法子以毒攻毒治一治。
“走吧。”他摸了摸我的头。我居然把他糊弄过去了?
我右手勾住他的左臂不放,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尽量把他往远离洞口的方向引。
走了一段路,他终于忍不住了,“你贴这么紧,我怎么走路?”
我不要脸地补了一句:“我怕你丢下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把我的手从衣袖上拉了下来,反手握住,牵着我往前走。
我的手指比一般的姑娘家都要长,芹藻和兰芷的手都比我小,我甚至能与清源比较,他只是手指比我粗,手掌比我宽,手指的长度与我相差无几。
落入玄云的手掌中,怎么显得变小了?难道他练了什么爪功,譬如猛虎掏心之类的?这也太刚猛了,与他的仙风道骨不般配。
我顾着看他的手,一不留神差点绊了一跤。
“好好走路,留神脚下。”他拉住了我,提醒道。
“哦。”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他的手很暖和,驱逐了密林的幽深与黑暗,让人觉得心安。
“好了,出来了。”他放开手的时候,我竟有一丝不舍。
这一段路,居然这么快就走完了,天空再次出现在头顶,已是夜幕,满天星斗和着山间虫鸣,闪烁跳动。
“明日再找吧,今夜就在此处休整。”他燃起篝火,我用匕首削了一个雪莲果,递了过去。
他接过果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就是没张嘴吃。
“怎么了?”我已经将手里那第二个果子咬了一口,清甜可口,脆脆的,挺好吃。
“雪莲果都拿给我。”啊,我差点忘了,我好像答应过要把所有果子给他来着。
这个小气鬼记性可真好,居然一个都不愿意给我剩。我万般无奈地掏出了几个雪莲果,让我全部交出来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我还藏了两个。
他拿过我的匕首,一点点削起皮来。
没想到他还是个吝啬鬼,那皮削得这样薄,像萝卜丝一样,削完一整个果子都没断。他用刀尖仔细剔掉雪莲果上的根须,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哇,刀工这么好,你一定很会做菜吧?”我看看我削的果子,快是快,但皮很厚,削完都小了一圈,对比他那个,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不会。”他吃完了那个,伸出手。“拿来。”
“什么东西?”我装糊涂。
“还有。”
“没有啦,我都拿出来了!”我抱着膝,掩盖罪证。
“你腰上都鼓起来了。”
“我那是肚子,肚子!”
“你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哪来的肚子?嗯?”那一声嗯,感觉有些轻蔑的笑意。
我愤愤地摸出怀里的果子,扔到了他脚边,然后大字形躺到地上,仰望天上的星星。它们眨眼,我也就跟着眨眼,眨着眨着,我也乏了,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之间,我好像闻到什么香味。我吸了吸鼻子,好像是烤肉。肯定是我饿过头,出现幻觉了。
怎么越来越香了,好像还听到油滴到火里面的滋滋声。我抬起沉重的眼皮子,眯着眼一看。
玄云架起了什么肉在烤,转呀转,油从脆皮上冒了出来,滴到火堆里,惹得火焰窜了起来。
嘶,这家伙趁我睡着偷偷吃好的,也不叫我。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太残忍了,你知不知道独食难肥?”
“我没想过要长胖。”
“不行,你要保持仙风道骨的模样,这么粗重的活,我来帮你!”我伸手就要抢那扎在烤肉上的木棍,却比他慢了一步。
他淡定地握住那木棍,闻了一下。“真香。”
我慢慢向他凑过去,讨好地笑着,“分我一点呗,反正你也吃不完。”
不等他回答我,我右手摸到腰间的刀鞘,反手就往他腰间捅了过去,左手食指直戳他的后腰。
我突然发难,左右开弓,离得又近,他闪躲不及,只能抬起手里的木棍来挡。
我迎上去就一口叼住那外焦里嫩的腿肉,往回一拉。只听撕拉一声,我成功抢到了一条腿,满足地后撤,坐在地上。
呼,一口咬下去肉汁夹带着油脂流了出来,好烫。我用手捏着腿,一直吹气,吐舌头。他诧异地看着我。
“没想到吧,卤猫搔须(老猫烧须)了。”我口齿不清地嘲讽他。
“什么意思?”
“天亮了猫咪就该离开灶火,不然主人烧火做饭就容易把你的胡子给烧了。老猫都有经验,所以老猫烧须,就是你大意了,被我虎口夺食了。”
“你知道是虎口,还抢?”
我赶紧三两口就把肉咽了进去。“我吃完了,你难道能让我吐出来?”
“那是熟肉。”
“我当然知道那是熟肉,不熟我能吃吗?”
“我说那是鼠肉,老鼠的肉。”
“大老鼠?有这么大的老鼠?真香。”我砸吧了一下嘴,意犹未尽。
“你不怕?”
“我为什么怕?它不是熟了吗?”没想到这玩意儿那么丑,也这么好吃,早知当年帮芹藻抓到的时候就不用水火二刑弄死它了。
“没有那么大的老鼠,是兔肉。”
“哇,你把兔头给吃了!简直不能忍!兔头最好吃了!”我想起把竹子削成竹签,在兔头上戳出许多小洞洞,在酱料里泡一晚上腌入味,第二天再烤,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半晌,他终于说出了心里的疑惑。“姑娘家不是应该怕老鼠,或是觉得吃兔子残忍吗?”哟,原来为了不让我吃肉,才故意那么说的。
“你见过多少姑娘家,就代替姑娘家做决定?芹藻也吃兔肉,兰芷也不怕老鼠。而且怕老鼠,那都是怕活的,死了有什么好怕的。兔子活着很可爱啊,可并不影响兔肉的香味啊。”
我趁其不备,又偷偷扯了一条腿,嚼了起来。没一会就吃完了,我满足地舔了舔手指,打了个嗝。
“你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吧?”此话一出,我明显感觉到他身体一僵。“你看你虽然好看,却一点烟火气都没有,表情少,修为高,又特别在意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一点儿都不像人。”
“我不像人?”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感觉他话里有点儿受伤的意味。
“不是,我那是夸你,意思就是你跟仙子一样好看。我是夸你仙风道骨,英姿飒爽,举世无双,与我这样的凡俗之人不是一个境界的。是不是修炼到一定程度,就都会跟你一样?”
“修行之人本不应该过分追求身外之物,你还小,需要历练。”
“清心寡欲,那修行是为了什么?我觉得就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比如我就想按《九州佳肴录》吃遍天下好吃的,也希望有能力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如果我毫无追求,忘记初衷,那才是失了修行的本心。”
我总觉得那些自诩为了天下而修行的人,都是夸夸其谈,且不论他们心里是不是真的胸怀众生,他们也没那本事呀。还不如索性同我一样,老实承认就是为了自己,何必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
“如果修行之人心里都只有自己的欲望,那这天下……”
“别,难道我少吃块肉,这天下就太平了?只怕你是没碰到自己想要的,才能如此淡泊吧?舍弃自己原本不热爱的事物,就不是什么难事。”
他没有回答,我猜我说中了。这人不爱吃肉,可并不是因为怜悯生灵,你看花草也是生灵,吃素又比吃肉要好多少?无非就是他们修炼某些功夫,荤腥不宜,顺带就抬高一下自己的品德。
“都说快活似神仙,但即便寿与天齐,日日只是打坐修炼,肩上扛着这天下众生,也毫无意趣,倒不如痛痛快快,真真切切活个几十年。”
吃饱了就有些犯困,我躺着揉起了肚子。
自从黑池与我说了那一番话,我感觉已经释怀了,不会再觉得与玄云的相处尴尬难堪。既然是体质决定的,那就坦然面对吧。
我看他还端坐着,伸手一拉,拽了过来,与我并肩躺在地上。
真是看不惯他那遗世独立的样子,感觉马上都要飞升成仙了。
“你老那么打坐腿不酸吗?睡觉就躺着睡觉呗。”我偷偷往上挪了一下,这样我就不用再仰着头看他了。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好好睡觉,先不要渡劫飞升,你旁边的人可遭不住天雷。”
他笑了,嘴角轻轻抬了起来,眼里有夜幕落下的星光,终于是有些人味儿了。
“你别老是端着,那多累。反正现在,你也不是我师叔了,咱们平起平坐,都是岐山弟子。”
他笑起来比板着脸更好看了,我转过头去,看着星空,不敢多看他的侧脸。
我原想趁他闭眼入睡,再偷偷看他,却抵不住他身上淡淡青草气息萦绕在旁的安心,倦意袭来,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