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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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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这里的光亮来自天上的河,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子。
天上的河蜿蜒向远方,不对,这不是天和地。这天上与地下浑然一体,不可分割,天上的河与地上的溪流是连接在一起的,像一张巨网,笼罩着一切,又像是体内的灵脉,汇聚成生气,跳动着,闪烁着。
我走到河边,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流水。河边散落着发光的石子,天青色的,淡藤萝紫的,月白的,橄榄色的,都是些清爽的颜色,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触之有些暖意。
溪流与其说是流水,不如说是流淌的星子。我伸手去摸那溪里的星子,星子就碎了,流光溢彩,在空中画出一道道飞虹。
不远的地方,有一双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我蹑手蹑脚的过去,发现是一头白鹿。也不是白鹿,它只是像,我也分不清那是什么异兽,姑且叫它白鹿吧。
它的犄角就如梅树的枝丫,左右分别长着一朵小小的白花。那真的是长在犄角上的,并不是蹭到了花瓣。
它完全不怕生,见我伸手,主动低头,蹭了一下我的掌心。凉凉的,居然不是温热的。
它的眼睛眨了眨,分明是只异兽,不会有什么表情,我却觉得它在对我笑。
我坐在地上,周围的草都泛着天青色的光芒,白鹿的脑袋枕在我膝上,耳朵轻轻地抖,拍打着我的腿。
拍一下,它就抬头偷看我一眼,见我不理它,又再拍一下。我轻轻抚摸它的头,它闭上双眼,整个躺下,露出白白的肚子。
我伸出手指,偷偷戳了它的肚子一下,软软的。它睁开眼,瞪了我一下。这小东西,居然会瞪人。我笑了,把头埋在它的脖子上蹭了起来。
倏然,空中传来巨响。巨大的天幕有开裂之象,溪流破碎,星子陨落,乱石砸在身上。
我抱着白鹿,避无可避,慌张地东躲西藏。随着一声雷响,远处燃起火焰,浓烟四起,我背后一痛,倒在了地上。
迷迷糊糊之中,白鹿好像在舔我的脸,凉凉的,可我好累,不想醒来了。
头好疼,要裂开了。我揉着额角。这被子好暖和,我裹紧了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睁开酸胀的眼睛。
这气味,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我眯起了眼。
没有屏风,这不是我的房间。这被子,怎么是个外袍?这外袍跟黑池那一身有点像。不是黑池的,是玄云的。
昨天和衣而睡,这腰带勒得我有些不舒服,背上也疼。
我掀开盖在身上的外袍,一个念头突然萌生:我想把这袍子据为己有。只要我把它弄坏,再买一身新的给玄云,这件袍子就由我处置了。
我拔出腰间匕首,捏住外袍的下摆,正要割开,玄云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昨夜还抱着我不放,今日就要割袍断义。”他一手夺过了我手里的外袍。
他这么一说,让人记起了昨夜的种种。我借酒壮胆,胡搅蛮缠,硬要他抱我。他的胸口好暖和……
我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的胸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赶紧低下了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现在可是酒醒了的人,不能再做那样的事情了。
“有吗?我不记得了。”我的嗓子有点哑。
登徒子轻薄了姑娘之后该怎么撇清关系?我努力回想戏文上常写的那些桥段,但是头痛欲裂,一点都记不起来。
“喝点水。”他递过来一个瓷杯,我一口就干了,还是觉得渴,就爬起来,拎起茶壶想往嘴里灌。
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脸上一热,有些不自在,放下了手里的茶壶,再倒了一杯水。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我昨夜喝多了,如果言语上冒犯了,实属无意,师叔不要见怪。弟子给您斟茶赔罪。”
清茶注入杯子,我恭敬地双手奉上。他一时没有接,也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我。
我这才想起来,那杯子我方才喝过水。正要换一个茶杯,重新倒,他伸手接过了杯子,轻轻啜了一口。
他的唇碰到了杯口,我刚才喝水的那一圈水渍还在。那一小口的茶水顺着他的唇滑了下去,他抿了抿嘴,喉结动了一下,吞了下去。
他只不过是喝了一口茶水,我却觉得……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我觉得脸上和唇上都热了,呼吸也有些急促,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没有喝醉,青天白日,我却胡思乱想,色欲熏心!我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他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穿一切,露出唾弃与嫌恶。
“你没有言语冒犯。”他淡淡地说,披上了那件外袍。
我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他是原谅我了,只觉得我昨夜耍了一通酒疯,并没有往心里去。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心都快停止了跳动。
“你轻薄我了,也忘记了吗?”他话音一落,我如遭雷击,脸上再无暖意。第二道天雷……降临了吗?
我难道真的对他做了什么?虽然我衣衫整齐,但是他的外袍盖在我的身上,我真的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
这种程度的冒犯,只怕凌迟处死也不足以赎罪,就算师父在,也不会偏袒我,顶多赏我一个痛快死法。
“我……并不记得……曾做过什么……”我越说越小声,因为我实在记不得,我要他抱着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敢肯定自己有没有过分的举动。
“想不起来了?”他欺身过来,我吓得坐到了床边。“你昨夜这样,”他抓住我的双臂,环到腰后,“抱着我不放,还要我再抱紧一些……我要是不允,你就在我胸口……”听不下去了,我要疯了。
“别说了!”我一手捂住了他的嘴,恨不得三刀六洞,自刎谢罪。
他的嘴唇贴在我的手掌心,轻轻动了动,灼热的气息呼在我的手上。
我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都这种时候了,我居然还不忘偷看他半敞的衣襟,那上面确实有些哭过的痕迹。
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做色胆包天了,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可能上神还不满意我的痛苦处境,专门给我设计了雪上加霜的考验,我听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果然,顺利的事情如纳新入选,只是我生命里的偶然,霉运才是我的日常。
“玄云!琳琅她还没回……”江光瑶推开了门,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光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去解释。玄云的衣襟半敞,一手撑在床边,将我困在里面。我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居然还勾着他的腰没放下来。
跳进小汤池洗不干净,我污染了纯洁的师弟的眼睛。如果说刚才我是羞愧难当,那此刻我是真的想一死了之。
“她喝多了,耍酒疯。我怕她影响你们歇息,就让她在这里睡了一晚。”玄云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理了一下外袍。
呵,我要是能学到他半分的气定神闲,也不至于狼狈至此。师叔就是师叔,临危不乱,镇定自若,他修的是仙,我修的是个假的。
我赶紧爬起来,捂着发胀的脑袋,匆匆拖着江光瑶,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倒是江光瑶先给我递了擦脸的布巾。“你的眼睛都肿了,敷一下吧。”
我接过,胡乱擦了一下脸就把打湿的布巾盖在脸上,大字躺下。
我不敢看江光瑶,隔着湿漉漉的布巾,遮住我脸上的情绪,我才没有那样心慌意乱。
“昨天你们睡了之后,我迷迷糊糊就跑去桃花坞了,听了会戏。不知怎的那会又多喝了几盅,结果被玄云逮了个正着,就拖回来了。我酒品不好,然后做噩梦就,可能打了他,所以你就看到……”
我的声音闷在里面,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的心虚。只求我这个弟弟给我点薄面,即使不信也不要明面上挑破,我实在有点受不住了。
“哦。没事就好。”他这样说,我听着却很不是滋味。
可能以后他的小本本里,我这个人除了是个骗子,还是个轻浮的人。
唉,我有些自暴自弃了。我不想说话了,昨天那种难过的情绪又涌了上来,盖在脸上的布巾非但没有变干,还越来越湿。
“你好些了吗?要给你拿点吃的吗?”隔着布巾,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没有胃口,只是想把他打发出去,自己安静待一会。我是那个应该保护他,照顾他的姐姐,但我都做了什么?
“换一块吧,这个都热了,要冷敷才行。”他还没碰到,我就用手捂住了脸上的布巾。
“不用了。”我不希望在他心里,我是那样不堪一击。隔着布巾,他应该听不出来我的鼻音。
我听到房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他应该出去了。我掀开脸上的布巾,对着铜镜,梳了一下头发,打算重新束起来,却发现颈后那黑痣变淡了。
可能是火毒在消退,那我还是不要把头发扎起来了,免得被发现。我将颈后的头发披了下来。
为了修炼方便,我向来只简单地将所有头发束成一股,也不会梳那些姑娘们时兴的发髻。这样披散着头发太不方便了,我看了看手里的发带,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
我试了一下,只挽起一半,发现这样披下来的发丝太少,在转身的时候容易露出颈后。尝试了几次,不是扎太多了,露出颈后,就是扎太少了,发髻太松。
我有些恼了,直接拔出匕首,将左右两侧的发丝削短。我看了一下镜子,好像也不错,就这样吧。
我无亲无故,没人会责怪我不爱惜青丝。再说这个总会再长出来的,没什么好可惜的。
折腾这好一会,江光瑶应该快回来了,我还没想好怎样应对,还是先出去散散心吧。我留下一张纸条,离开了客栈。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听到的声音比从前多了好多,可能是我心里烦闷吧。叫卖声,争执声,环佩叮当,车轮轧过石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钻进我的耳朵,这岐山镇于我而言竟有些吵闹了。
我想远离这些繁杂的声音,一路往清静的地方走,竟来到一处溪流旁。这是岐山镇郊外,除了潺潺流水打着旋儿的声音,就只有虫鸣鸟叫,安静多了。
我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托着腮,呆呆地看着水面。
两尾小虾在水里相斗,挥舞着虾钳,蹦来跳去。
我凑近一看,它们好像在抢食。那虾钳上夹着的是一颗小小的,透明的,圆圆的珠子。珠子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
难道是河蚌的珠子?我悄悄伸出两指,想偷偷捏起来看看,谁知那虾子凶的很,直接狠狠夹了我一下,珠子滚了出去,落在水深的地方了。两只虾子也跟着游走了。
我脱下鞋袜,决定下水找一找。
溪水有些凉,我往前走了几步,水被搅得有些浑浊。我站了一会,等沙子下沉,水变清了,再低下头仔细找。
我半蹲着一步步往前走,动作放轻,水越来越深,还是没看到那珠子。
我本来打算放弃了,阳光从树梢漏下光斑,恰恰打在那珠子上,晃了我一眼。
那边的水有些深,应该要到我的腰了,不过我也不是很在意,衣衫反正也打湿了,不差这么一点。
我轻手轻脚挪过去,水太清澈了,我低估了水深,还没走到,水已经淹没到腰了。
眼见那珠子离我就差两个手臂的距离了,我虽不会泅水,但这小溪清澈,不见淤泥,只有河沙和碎石,应无大碍。我又往前了一点,水到胸口了。
我深呼吸一口,憋气,往水里蹲了下去。
水里的一切清晰得怪异。我能听见水流动的声响,鱼尾摆动,如同在我耳边游过。鱼儿似乎就把泡泡吐在我额头上。
我伸出手,摸到了那颗珠子,凉凉的。我刚把珠子握在手里,领口一紧,被人从水里拎了出来。
我狼狈地滑了一下才站稳。
是玄云,他的衣衫也湿了,往日平静的眸子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暗流。我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你……你我之间并非那样,我只是为了让你长些记性,以后少喝些酒。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在给我道歉?等等,我捋一捋,玄云在给我道歉?明明是我轻薄了他,他为什么给我道歉?
“是我不对。我不该喝那么多的。”我垂下头,捏着手里的珠子,水珠顺着侧脸,一颗颗滑落在肩上。我借酒壮胆轻薄了他,哪怕没有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他也是受害者。
难道他是为了让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影响他的名声,才跟我道歉?“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这件事于他而言就这么耻辱吗?我不过是……心底涌起苦涩的味道,我狠狠吞了下去,用力抹去脸上的水。
“琳琅!”江光瑶的声音从岸边传来。他眼眶红红的,跑得气喘吁吁,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冲上来就把我紧紧抱住。
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松开我,恶狠狠地盯着玄云,眼里的清明逐渐消失。“我跟你拼命!”他大喊着,发了狂似的朝玄云拳打脚踢。玄云不躲不避,任由他雨点般的拳头砸在身上。
不好,他又毒发了。我用尽全力从背后揽住江光瑶,“你快走!他毒发了!”
我闭上眼,凝神聚气,紧紧抱住江光瑶,灵力渐渐从胸口流逝,渗入他的后背。我努力用神识呼唤他。
“江江,醒醒,醒醒。我是琳琅,快醒醒。”他不断挣扎,我感觉快要压不住他了,巨大的力量撞击着我的胸口。
一股暖意从我握紧的掌心钻进了手臂,我将它引入心脉,天青色的光芒亮了起来,藤蔓延展,穿透了江光瑶的背。灵力顺着生长的藤蔓,一点一滴注入他的心脉。
他反抗的力量越来越弱,最后停了下来。光芒消失,藤蔓也隐匿不见。
我睁开眼,他已力竭晕了过去。“把他扶到我背后。”我穿好鞋袜,蹲下,对玄云说。
“我来吧。”
“不用了。我可以。”我拒绝了玄云。我已经没有多少机会再去当这个姐姐了,我希望在这短暂的相处里,尽量为他做些事。我将江光瑶的发丝拨到耳后,背起他。
玄云跟在我旁边,我背着江光瑶,一路无话,回到了客栈。我回到房间,安置好江光瑶,问起清源,才猜到了他毒发的缘由。
原来江光瑶回到房间,见我不在,一地的断发,就跑去质问玄云。二人担心我是出了什么事,出去找我,在岸边发现我的鞋袜,以为我想不开要自尽。
后来玄云把我从水里捞出来,江光瑶定是以为他做了什么,逼得我无路可走,所以发了狂地要与他拼命。
我这个弟弟也是一片真心为了我这个假姐姐,也不想想自己根本打不过玄云,不顾一切就冲过去了,这才引起毒发。
我展开掌心,那颗珠子失去了光泽,黯哑如鱼目。难道刚才,是它的灵力?
此事我只能与玄云商量,我本想逃避,可逃避已经带来了这么多的误会与麻烦,我不该再一味迁就自己的心情,不顾他们的感受了。我下定了决心,敲响了玄云的房门。
玄云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出现,或者说,至少没有料到我这么快会来找他。我定了定神,张开手掌,把那珠子送到了他眼前。
“这是我在刚才那地方找到的。我是为了它才潜入水底,并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你才是被轻薄的那一个,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你不知道吗?祸害留千年。”我干笑了一声。
“至于头发,那是因为我火毒渐褪,颈后的黑痣颜色变浅了,我怕江江发现,就把头发披散下来。可我不会梳那些发髻,扎头发也不太会,这样散发不便修行,我就顺手割了。没想到还挺好看的,也不用每日梳头束发了。”我将头发一挽,转了过去,让他看一眼后颈。
“其实此事都是因我而起,怪我只顾自己感受,造成误会,给大家添了麻烦。此次我是诚心道歉的,对不起。”我说得诚恳,一气呵成,我怕一旦停下来,我就会说不下去。终于把该说的说完了,我松了口气。
“这珠子好像有灵力,我方才就是靠它将灵力引入心脉,压制了江□□发。不知道他醒了没有,我先回去了。”话都说完了,我也该离开了。
“琳琅。”我起身,玄云却叫住了我。
我停在原地,没有回头。“对不起。”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何错之有?”我轻笑了一声。你只是不喜欢我罢了。我退了出去,掩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