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为何这样》比比居

20、第 20 章

　　原来我的轻功这样好，我以前在山上根本上不去的屋顶，现在也上去了。以前跳不上不去的树梢，现在如履平地。

　　我憋着一口气，毫无方向地发足狂奔，直到手脚不听使唤，一屁股坐下。

　　累了才知道痛。脚上渗出血的口子提醒我，脚是光着的。

　　这是哪儿？到腰的长草掩着断墙，一片郁郁葱葱，像是一处荒废的庭院。木门都没了，风灌进去，蛛网飘荡。

　　大白天的，没什么好害怕的。我拣了院里最粗壮的大树，爬了上去，坐在上面。

　　师父有次生了我的气，具体是为的什么，我也忘了，只是当时觉得很冤枉，就想躲起来，再也不回去了。我跑到后山玩了半日，爬上一棵很大的果树，还趴在上面睡着了。

　　等我被蚂蚁咬醒，月亮都已出来了。我一个人在山林里，又下不去，越想越怕，哭了好久。后来芹藻来找我，把我背回去，路上我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师父非但没有责罚我，还给我准备了早饭。

　　小时候师父总会抱着我，跟我玩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太跟我说话了，门里的事情也都交给了芹藻。他总是离开清泉山庄，一去就是好久。

　　师叔可没有与你见面那三分情。芹藻言犹在耳，我却把他得罪了一次又一次。

　　我差点骂了他祖宗十八代，他原本对我印象就不好，要不然也不会罚我一个人留在芦橘林。

　　本来我应该好好护送江光瑶，缓解他毒发之苦，尽早赶到岐山。

　　要不是我多管闲事，就不会连累他们与我一起被村民围攻，害他们身处险境，差点无法脱身。

　　好不容易到了岐山，我逞一时之快，得罪了齐洪福，在岐山树敌，为纳新之事埋下隐患。

　　我贪口腹之欲，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激发火毒，自顾不暇，还要他们照顾我。

　　昨夜，我独自行动，中了别人的圈套，被人操控。

　　细数桩桩件件，真是越想，心里越凉。

　　这一路走来，玄云耗费修为疗伤，带我们脱险，连赶马车的苦差都是他在做。反观我，一无是处。

　　我要是他，早受不住了。一个毫无用处，却迫于同门之谊，必须照看的负累。

　　唉，如果我也有那样的修为，可能会好很多？不说让人刮目相看，起码不会那样遭人嫌弃吧？

　　我越想越沮丧，这次不会再有芹藻来背我回去了，可我有什么脸回去呢？

　　想到玄云那冷冰冰的眼神，就跟凌迟处死一样，我缩了缩脖子，心像被挖了一块，空荡荡的。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树下传来喊声。

　　“琳琅？”我低头一看，是黑池和小一。

　　“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我印象中好像没有告诉过黑池，我叫什么名字。

　　“你坐在树上看什么？”黑池仰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什么都没看，我在静思己过呢。”

　　“你的脚受伤了。他们把你赶出来了？”小一蹦了上来，坐在我的旁边，递给我一面手帕。

　　我擦了擦脚上的污泥血迹，“谢谢。不过不是他们赶我走，是我自己把自己赶出来了。”

　　“我早就说了，你跟我们在一起才是对的。”小一拉着我的手，“那既然出来了，以后就跟我们在一起吧！小主人什么都会，他们只会耽误你。”

　　“什么都会？”我苦笑，“那有办法让我凝聚灵力，修炼有成吗？”

　　“当然可以！你跟我们一样，你就不该……”

　　“先回去我们那里包扎一下吧，马上要入夜了，外面凉。”小一还没说完，就被黑池打断了。

　　“嗯。”黑池接住了我。他的手指纤细，指甲上现着淡淡粉色，不知道是不是凤仙花染的。他手臂看着纤细瘦弱，力气却很大。

　　“你脚上有伤，不要跑了。”黑池抱着我，没多久就回到了他们的院子。

　　踏入门口，我就感觉穿过了一堵墙，像是什么禁制。这禁制对我毫不防备，可能是黑池抱着我的缘故。

　　黑池可真是小心谨慎，知道得罪了齐洪福，不忘给自己住的院子加了防护。我就没有他的细心，才得罪了人，转头就大吃大喝去了，让人撞了个正着。

　　我摇摇头。人比人，气死人，不想了。

　　他把我放在椅子上，小一打了一盆水来，我清洗了一下伤口，擦干了水。

　　我知道自己不该心存奢望。我资质差，不适合修行，师父都说过的。

　　可是刚才小一的话让我燃起了一丝期待，我忍不住把话问了出口。“你有办法帮我凝聚灵力？”

　　黑池蹲在我面前，没有回答，指尖一转，挑起了那绿色的药膏。“我自己来。”我赶紧接过药瓶，胡乱抹了起来。

　　我见他不做声，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就开了口。“其实我就是随便问问，我知道的，我不适合修炼。你不用为难，小一还是个孩子，随口说说，我不会当真。”

　　“你真的想修炼？”他抬起头。隔着面纱，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试试。无能为力的感觉，太不好受了。”

　　“哪怕会让你痛苦？让你比现在还痛苦？”他连发两问。看他的意思，就是有办法了。

　　“还能比现在痛苦吗？我连斜风细雨都挡不住，更别说狂风骤雨。别说救人了，我就是自己都救不了。”

　　他让我燃起了新的希望，我竟一股脑儿将桃花坞和矿难的事情都与他们说了。自然，我没有提刘府，也没有说方才发生的那些。

　　他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良久，他才开口。“你不必修炼也可以，只要跟我们在一起，绝不会再像今日这般，光着脚跑出来。”

　　没来由的，为什么他们要跟我一起？先前小一这么说，我只当孩子气的话，可黑池为什么也这样？

　　我修为平平，一没钱，二没权，他们图什么？我们相识不久，不知底细……

　　“你跟我们一样！所以我们绝不会讨厌你，赶走你，但他们不同，他们是不一样的！”小一捏痛了我的手。

　　“住嘴！”

　　“小主人！跟她说实话吧！”

　　“她跟我们不一样！她还是可以那样过的，何必要走我们的路子！”黑池吼了起来，小一不说话了，趴在我腿上，嚎啕大哭。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到底是什么修炼的办法，竟然让他们起了争执？

　　“我先看看吧。”黑池松了口。

　　小一站到了一边，眼睫毛还沾着泪，却是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哭的不是他。

　　“我不会把脉，只能用灵力探看。你可能会说不出话，如果觉得承受不了，就连续眨眼两下。”我点了点头。

　　黑池与小一对视一眼，两人分别伸出一掌，一左一右按在了我的肩上。

　　两股灵力从肩膀渗入，在我体内来回流淌，两者之间融合交汇，毫无障碍，如同出自一人。

　　同源同宗的亲近之人，哪怕修习相同心法，灵力的状态也多少有些差异，能够分辨出来。

　　他们这如出一辙的灵力，气息都完全吻合，实在闻所未闻。

　　更奇怪的是，无论谁的灵力，我多少都有排斥，玄云与我同出清泉山庄，我都无法承受。芹藻的灵力，我虽然不至于那样排斥，但也会有不适，无法消弭化解。

　　他们两人同时施压，我只觉得是两肩之间，进行了灵力交换，左边进入，右边又出去了，并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可能是同时施力，互相抵消了？

　　“好像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别说话，凝神，气聚丹田，护住心脉。”两人原本没有接触的手交握，灵力开始下压。

　　沉沉的，一种压迫感悬在心上。那种沉重，是可以忍受的，与玄云替我疗伤完全不一样。

　　宛如在一口枯井里，逐渐注入雨水。水珠敲打着井壁，来回碰撞的雨点，溅起水花。

　　我听到有人窃窃私语，晚风拂过脸上带着烟火的味道。我甚至听到了，汗水在脸上滑落的声音。

　　一切变得细腻，深刻，具体，详尽，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冲击着我。蓦地，窗户关上了。

　　他们停了下来。

　　“我们真的是一样的！原来不只有我们。小主人，我早就说了，她是与我们一起的！”

　　这陌生灵力毫不排斥的亲切感，难道，我们是有亲缘关系的？

　　黑池胸口起伏，明显看得出来有些体力不支。“她与我们还是有些不同的。”

　　“你的体质与我们相似，五行心法修习所得的灵力，会与身体相冲。哪怕有人自愿把灵力给你，也要承受巨大的痛苦才能化为己用。”

　　所以那种亲切感，是因为我们同为修行界垫底的资质？

　　巨大的痛苦？我刚才一点都不痛苦啊。

　　“你们是不是耗费了很多灵力？我还给你们。”我摊开手掌，尴尬地发现自己压根儿没办法凝聚刚才那些汲取的灵力。

　　“不行的。你体内有一种，我无法探查明白的阻隔。这阻隔将灵力分散开来，让你无法凝聚。哪怕你得到灵力，也没办法运用。”

　　这么说，刚才是白费功夫，石沉大海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让你们白白忙活了半天。”我有些内疚。同为垫底的渣渣，灵力得来殊为不易，他们却为了我，做了如此牺牲。

　　“这也未必是坏事。这阻隔像一张网，能够保护你，免受伤害。桃花坞的操控，同门误伤，这些都是灵力的伤害，它们耗损灵力阻隔，不会损伤根本，你只会受皮肉伤，很快就能恢复。一旦有灵力的进入，又会不断修补阻隔的裂缝。你修炼得到的灵力，大部分消散，剩余的小部分，应该一直在为你修补着这阻隔的网。”

　　“那么，只要我不受外伤，这个阻隔会随着我修炼，编织得越来越厚，是吗？”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越修炼，就越无法使用灵力？

　　“应该是这样的。但我说它是网，并不是完整的盾。不知道是不是你刚吸收了外界灵力，我发现有松动的地方。”

　　“是不是只要外界的灵力大到一定程度，我就可以冲破它？”那我只要找个修为高的人，帮我解开桎梏，以后就可以修习了？

　　“有点难。经年累月，它积蓄太多力量，普通人应该无法击破。如果外界灵力大到足以将它摧毁，那你可能也会承受不住没命的。它会在一定程度上钝化你的五识，你就像被困在井里观天。当然，这对于我们这样体质的人来说，也不是特别坏的事情。”

　　对天资不足的人来说，能保命，还是不错的，这样说也对。

　　我一直努力修炼都没有提升，原来竟是因为这无法突破，越陷越深的禁锢。

　　“按照你的说法，我体质特殊，师父为何从来不跟我提起？以他的修为，难道看不出来？”

　　黑池摇了摇头。“你认为我与小一可以探查，别人就能轻易看得出么？你没发现别人的灵力你极度排斥，只有我们的，不会对你造成伤害？别人根本探知不到那层。探查之人并无害人之心，催动的些微灵力只能看到你体内灵力稀薄，空荡荡的，修为浅薄。强行将大量灵力注入，会激发反抗，你会非常痛苦。亲近之人，不会这样对你，并且，他们也未必想到你体内会有这样的阻隔。”

　　我想起玄云为我疗伤，我心脉外延展出的层层藤蔓，大概也就是外力激发的反抗了。

　　若不是江光瑶看到我无法承受，制止了他，那当时就会发现了。

　　那样的痛苦都无法将它摧毁，如果真的遇到足够强大的外力，我也会灰飞烟灭吧。

　　“所以这体质注定无法修习了吗？有没有办法可以逐渐瓦解它？”

　　“有。你必须跟我们一起。”

　　“小一！”黑池把他从我身上抓了下来。

　　“她早晚都会受不住的，你为什么不让她现在就跟我们一起？”小一挣开了他的手。

　　“我们已经在噩梦里了！为什么要把她拉进来？”

　　“我喜欢她！我不要她走！”小一大吼，伸出小小的手掌，贴在我的手背上。“你听。”

　　暖暖的气息在我手背上游走，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线生机。

　　为什么这个小小孩童身上会有如此大的悲伤，如此深的痛苦？我居然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他的渴望，那种黑暗中对光明的渴求。

　　黑池晃了晃，扶住桌案，小一接着说了下去。“他们会视你为异类，会讨厌你，会赶你走。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注定没有办法跟他们相处的。我们只要……唔。”

　　我还未反应过来，黑池居然一掌拍到了小一背后。小一不躲不闪，硬生生吃了下来，发出一声闷哼。

　　黑池如遭伏击，捂住胸口。

　　小一回过头，声音颤抖。“你居然不惜自伤，也不许我说。你我同为一体，你是忘了吗？”

　　我终于看出端倪，他们二人，似乎有某种羁绊，这种联系将他们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打伤小一的同时，黑池也受了伤。这就是他们修习方式的弊端？这就是他们想让我与他们一起的原因？

　　“你也不想她走，不是吗？为什么不许我说出来？”小一质问黑池。“她可以接受的，她早晚都会明白的，我们才是同类。同类是不会互相排斥的。”

　　“你并不讨厌我们，是吗？”小一转向我，睫毛上还闪烁着泪光。

　　我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痕。“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怎么会讨厌你们？只不过修习的方式多种多样，可以再想想办法，不要着急。”

　　“她喜欢我。”小一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他一抬手，扯下了黑池的斗笠。

　　黑池猛地转身，扭过头去，背对着我。

　　“你应该让她看看的。有什么好怕的呢？”小一拉住了黑池的手。

　　黑池犹豫了许久，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有久不见阳光的一丝苍白，但与江光瑶又不太一样。他的面容很陌生，又带着一种怪异的亲切与熟悉感。他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又不太像。

　　“你是不是觉得，我像谁？”黑池见我半天没说话，终于问了一句。

　　“不是。”我摇摇头，“你并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黑池笑了，像是放下心头大石。小一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的笑意，像暗夜里的一线光芒。

　　“怎么了？你们是觉得像我认识的什么人吗？比方说仇家什么的？其实我没什么仇家，最近也就得罪了齐洪福，哦，还有玄云，但不至于深仇大恨。”

　　“不要紧的，你就在我们这里待着吧，齐洪福他伤不了你的。玄云，只要你不回去，也不会有什么事。我去给你收拾房间！”小一蹦蹦跳跳地推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确实不想回去，也并不讨厌他们。

　　跟着他们，解开身上的桎梏，好像并不坏。

　　刚好，我也想离玄云远一些，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不过江光瑶身上的毒还没化解，万一他晚上毒发，我又不在旁边，就麻烦了。我出来半天了，清源会不会在外面着急地找我？无论如何，这是我跟玄云的事情，不该让他们为我担心的。

　　“我想回去一趟。”我跟黑池说了江光瑶的情况。我打算用身上所剩无几的灵力努力一下，保证江光瑶短期内不会毒发，再回来。

　　等他们顺利拜入岐山，解了毒，我也算完成师姐的嘱托了。

　　江光瑶一旦知道我不是他姐姐，只会恨我骗了他，根本不会找我。

　　到时我就回去看看芹藻，只要她没事，我也不想继续在山上待着了。天地如此宽广，跟着黑池他们游历，也不错。

　　黑池比我高那么多，鞋的大小竟然和我差不多。他不肯借我鞋子，非要送我回去，于是我们就趁着夜色落在了客栈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