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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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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早就在等我们了,看到我们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接过我怀里的零食,分享他今天打探到的消息。
据他所说,岐山的第一道测试每一届都不太一样,也会因应不同的人改变。历次纳新没有通过的人都离开了岐山镇,所以他没有办法从他们身上得知测试的具体方式。
这也是正常的,被岐山派拒绝,等同于告诉所有人自己德行上有瑕疵。虽然人无完人,也可能有岐山派看错的时候,但毕竟算不得太光彩的事情,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感觉这测试,有点像为岐山派的任意挑选给出合适的理由。
一个人的品性好坏,怎么能一下子就看得出来呢?一个人明显的使坏很容易被判断为品行不端,但工于心计隐藏实力的小人如何分辨?
大家都知道这第一道题考的就是人品性格,哪怕是穷凶极恶之徒,也知道收敛一二,假意善良呀。
我质疑这个测试的准确性,清源却说如果认为测试结果有所偏颇,是可以跟掌门提出复议的,但历年来没有任何参加纳新的人提出异议,落选之人都是心服口服的。
一个提出异议的人都没有,着实让人感到好奇。难道岐山的长老们都会读心术吗?
清源还告诉我们,第二和第三道测试是非常明确的,虽然每次顺序会有些不一样,但第一道测试通过之后都会迎来文武二试,主要是用来甄别每个人的资质,选取适合的修炼方向,也让长老们从新人里面挑选弟子。
文自然不必说,涵盖天文地理,风物人情,道法要义等方方面面。武不仅是普通的拳脚,据说会看看反应的快慢,灵根的情况,灵力的强弱和修炼的层次等等。
我理解为,这就是大型的岐山派长老相看弟子的现场,毕竟过了第一道,基本上就能进去了,后面只是用来区别在哪儿修习而已。
我还是比较关心这第一道测试,可清源着实没有打探到太具体的内容,落选之人也不会在镇上,那么入选之人呢?
目前我认识的也就只有齐洪福这一个岐山弟子,他也不是通过这种途径拜入岐山的,我还能问谁呢?
我其实有些担心江光瑶会进不去,倒并不是因为觉得他品行有什么大缺陷,而是这测试太玄乎了,很难说是不是岐山故意找个理由,初步淘汰一些资质欠佳的人。
江光瑶本身体质就不怎么样,加上中了毒,我得想想办法,让他顺利通过。
“清源,镇上能问的地方你都问过了吗?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我们也去走一走。”我捏走了一块酥肉,塞到嘴里。
“都问过了,只要是开了门的,会说话的,我都问了一遍了。”清源仰头张嘴,把剩下的金黄色渣子都倒了进去。
“那就是还有没开门的?在哪儿?说不定是看你太粗鲁了,不愿意给你开门。我们刚换了新衣服,你看这身,是不是特别风流倜傥?我去问吧!”江光瑶转了个圈。
“哎,跟衣裳没什么关系,人家酉时之后才开门。就是去了也问不出来什么的,那是桃花坞,名字好听,但其实是个勾栏院,里面全是跳舞弹琴唱曲儿的,修仙之人怎么会在那里面。”
“修仙之人,像岐山这种名门正派的,自然不会去。但是落选之人会不会去过,那就不一定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岐山自诩名门正派,哪怕我们认得里面的人,对方也未必愿意告知测试的具体细节。既然无法在正人君子口里得到消息,花些钱从小人那里买,说不定更容易。
“你倒是知道正人君子,修仙之人,都不愿意去,你一个姑娘家还上赶着往那儿跑?你以为那就真的只是唱戏的地方吗?那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不行,你不能去。”清源这是被师叔附体了吗?居然还管起我来了?
“那你行,你去?”我翻了个白眼。
“那更不行!我可是心里有人了,怎么能跟那些莺莺燕燕混在一块儿,万一教人误会了怎么办?”清源连连摆手。
我看向江光瑶,他马上摇头:“我娘从来不许我去那种地方的,说会影响我的名声,以后不好跟好人家说亲。”
“我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听娘的话呢?你倒是说说,你要来清泉山庄,也是你娘让你来的吗?”我忍不住吐槽江光瑶,他那家书我都看过的,他就是不听劝阻,偷偷跑来清泉山庄的,糊弄谁呢?
“那不一样,那种地方跟清泉山庄怎么能相比呢?我……”
“怎么?你们都不行,最行就是我了,还不许我去?我反正不太在意能不能入选,名声这事情,只要你俩不说,谁知道呢?你看,我要是戴上这个”,我抖了抖手里的斗笠,“还有人认得出来我是谁吗?我在岐山镇也是个生面孔,加上面纱一挡,是男是女都不那么好分辨了。江江你看,这样是不是有点儿像黑池?”
“你要是再高一点,还真的分不出来。不过你这样的身量,充其量也就冒充一下没发育的少年,黑池可比你高许多。”江光瑶这小子,真是不忘打击我,也不知道是为了谁,我才这样豁出去的。
“你去了师……玄云一定会责备你的,还是别想了。”清源还想用玄云压我。
“我几时怕过他?我连师父都不怕,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你要不提他还好,你要这么一说,我倒还偏要去了,你们要是谁敢告诉他,我就把他……”我把匕首一下扎在桌上:“切了。”
他们还想说话,我制止了。“我这也是为了大家才去的,是兄弟,就替我保密,不然别怪我翻脸啊。对了,要是玄云回来找我,你们就说我在里面沐浴就行了,他肯定不会硬闯的。你们把窗户开着,我到时候从那跳进来。”我担心清源太过耿直,不会说谎,拦不住玄云,连借口都替他想好了。
“江江,他不会说话,你到时候帮忙圆一下。再给我点儿……”我搓了搓手指,瞅了一眼他腰间的钱袋子。
他解了下来,递给我。“要不我在外面巷子里等你吧。”
“不了不了,你还是在房里待着吧,清源应付不来玄云,要实在不行还得你假装毒发,拖他一下。那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问个话就马上回来,别担心。”
我怕玄云随时会回来,所以提前出了门。我拣着小路和偏僻处走,担心与玄云打了照面。
虽然我戴着斗笠,有面纱遮挡,可不能保证他认不出来,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我在镇上绕了一转,看天色差不多了,就往那桃花坞赶。
我原以为这桃花坞会在一片桃林之中,起码也是靠着山坡上的桃花,或是院里种了桃花,可事实上,这些一个都没有。桃花坞看起来有些名不副实,就是一个围起来的大院子,搭了高高的木楼与戏台。
时辰尚早,门口没有宾客,只一个妇人站着等待,手里的帕子不住擦着额头上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汗珠。我走过去,妇人马上迎了上来。
“这位小……公子,今儿这么早呀?实在不巧的很,姑娘们今日要排舞,不得空招呼呢。要不您改日再来?”妇人赔着笑。
我就知道这些个妇人都是眼尖的,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她们怎么会看不出来。她肯定识破我是女子了,不好直接说破,才想了由头打发我。
“妈妈不必紧张,我虽不是来听戏的,但也并不是来砸场子的。进不进去其实也不打紧,只是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说完便走。”我掏出几个钱,放在她手上。
“岂敢岂敢,不知道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她把钱塞到了腰间。
“我想打听一下,你们的客人里,有没有过岐山纳新落选之人?”
“公子问这可是有什么缘由?”妇人收敛笑意,擦汗的手也停了下来。
“只是为纳新第一道测试做个准备罢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纳新还未开始,我那朋友不便前来,所以我替他跑一趟。”
“这个,或许是有的。我们每日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参加纳新之人一般都是生面孔,姑娘们也许会记得。如果您不介意,请在花厅稍候,我去问问。”
我被引入花厅,喝了两杯茶,那妇人回来了,让下人带我去红雨姑娘的房里。
我一路闻着淡淡的桃花香,这院里摆设雅致,楼梯一尘不染,我完全没有办法把这样的地方与心性邪恶、品行不端联想到一块儿。
红雨与我隔着帘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我还未梳妆,只好与你隔着纱帘,见笑了。”
“其实也无所谓的,我也不是来看戏的。我就是想问问,姑娘可知道岐山纳新第一道测试的细节?比如,是用什么方式?”
纱帘微动,她走了出来。她的眼眸微醺,眼底扫了一抹淡淡的胭脂红,衬得那桃花眼柔情似水。她唇不点而红,柳叶眉弯弯,娇俏可人。
“姐姐天生丽质,这样已很好看了,不用再画了。”我由衷地赞叹。
“你觉得我好看?”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声有些我说不上来的不自然,似是刻意揉捏,柔则柔矣,却没有生气。
我想了想,把斗笠摘了下来。“我是真心夸你好看。姐姐如果……”我寻思了一下,应该怎么把这两个字说出来,毕竟这好像不太礼貌,可我要怎么问人家的恩客呢?“不知道姐姐有没有见过岐山纳新落选之人,他们可有透露过一星半点关于纳新之事?”
“哦。”这一声轻叹,吐出桃花香气。“见过倒是见过的。”这叹息直让人心都酥软了。
我若是男子,只怕早都坐不住了,更别谈还要记得为何而来了。
幸好没让清源和江光瑶来,否则他们能问出什么?估计就在这温柔乡里醉死了吧。难怪清源誓死不从,原来是怕自己禁不住诱惑。
我把钱袋整个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姐姐可否与我说说?这是润喉的茶钱。”
她没有接过去,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个钱袋。“你是为别人而来?”
“姐姐未卜先知,我确是为了朋友。他有不得不去岐山的理由,哪怕要费些心思,我也得替他想办法。”
“这第一道测试,测的是人品,你难道不想知道你那朋友,交得值不值得?”
“我坐在这里,那肯定是因为他值得。岐山派又怎能以匆匆一瞥就论定他人品行?”
她笑了,笑得真切,却有些苦味。“他们自有一套办法。我听说,他们会让人进入幻境,以幻境种种变化来测试人心。”
“那你知不知道是大家一起进入同一个幻境,还是逐一测试?每个人都会遇到一样的事情吗?”如果是轮流进去同一个地方,那我可以打头阵,出来之后不管有没有通过,都可以告诉他们里面的情况。
她轻轻摇了摇头,“每个人看到的可能一样,也可能不同,具体是何事,何物,我也无法解答。”
“那,他看到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低头啜了一口茶,露出雪白的后颈。
她扶着桌案,站起身,靠在窗边,伸手一推。
窗外是一片山林,郁郁葱葱。“你是不是不明白,桃花坞为何没有桃花?”她指着远处的山岭,“那一片,是桃岭,上面有许多桃树。”
这正是桃树开花的季节,但那一片山除了绿,没有别的颜色。“一到桃花开的季节,漫山遍野都是桃花,风里都是桃花香。桃花乱落如红雨,红雨,就是我们桃花坞最受欢迎的姑娘花名了。”
红雨不就是她自己吗?我不太懂她想表达什么,可又不好打断她。万一她是不便说得太白,话里自有玄机,我琢磨不透呢?我要好好记下来,回去跟他们好好商量一下。
“之后,桃花再也没开过了。”窗外的风拨乱了她松散的发髻,她抬起纤纤玉指,绕了一下,挽到了耳后。
所以为什么桃花不开了呢?今年雨水丰沛,天气也暖和,如果正如她所说,山上很多桃树,桃花也该次第开放了。
“是有人砍了桃树吗?”我问完就觉得自己有点犯傻,那么大一座山,要仔仔细细只砍下桃树,不带走别的,还要种上别的树掩盖,估计总有漏网之鱼,会开出花来,现出颜色。这山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就没有桃花。
“桃树还是那些桃树,桃花坞也还叫桃花坞,就是没了桃花。你说,没了桃花的桃岭,没了桃花的桃花坞,没了桃花的桃树,还是不是灼灼其华呢?”
这一大段的,把我都绕晕了。灼灼其华,可是没了花,怎么会有那样的景色呢?
“你的头发乱了,我替你梳一下。”她的声音很温柔,我情不自禁就跟着她往里面的梳妆台走了过去。
帐子里面弥漫着桃花香,比外面要浓一些。原来桃花坞的意思是这些姑娘身上都带着桃花香吗?
我看向铜镜,却不是在看我自己,而是她水葱一样的手指。她的手抚过青丝,让人舒坦得眯眼。
怪不得男子都流连烟花之地,若是得妻如此……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是个女子。
我皱了一下眉,觉得喉头有些干,清了一下嗓子。果然昨日不该嗑瓜子的,也许是上火了吧。
她体贴地将一个天青色的小瓷杯凑到我的嘴边,杯口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牡丹粉,倒像是美人朱唇浅尝留下的印记。我就着她的手饮下了杯中之物,甜而不腻,温润可人。
我看向镜中的自己,前日在山上刮到的小口子现出微微的白色,不仔细看原是不明显的,可她的镜子比客栈里的要清楚。
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匀了粉,轻轻扑在我脸上。我闭上了眼,细细的毛笔在我额间描绘。
待我睁开眼,我站在高台之上。台下人头攒动,我却只闻到乐声。乐声哀婉,伴随着缓慢的鼓声,我不由自主跟着舞了起来。
鼓点逐渐变快,远处桃岭的花开了,漫山遍野,我好像听到花瓣展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雨水落在花瓣上,所有一切都在向上,伸展。
红雨脸上有泪,我忍不住伸手拂去。她的泪光倒映着一个人,不是我,是谁?
心里就像挖空了一样,我越跳越快,想要抓住那个近在眼前的人影。风铃的声音,细碎地响起来,扰乱着鼓点。
身体就像燃烧的火焰,热烈,狂乱,有一种玉石俱焚的错觉。山上的桃花越发娇艳,红得滴血,天空也要烧起来了。狂乱的鼓点拼命压制着细碎而坚定的风铃声,叫嚣着,呐喊着,将我推入深渊。
鼓声戛然而止。我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红雨眼睛都已泛红,却仍是温柔地看着我,一语不发。我手里握住的,恰恰是她雪白的脖颈。
我慌乱地松开手,无助地看着她。
高台之上灯火通明,看台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台上,离我几步之遥,是我从未见过的玄云。他手里握着剑,灵力散发,衣袍鼓起,蓄势待发。
我拦在了红雨的面前,天上下起桃花雨。飘飘洒洒的花瓣,铺天盖地。
桃岭的花开了,红雨漫天。
她在旋转,飞舞,跳跃,宛如花间精灵。她停了下来,嫣然一笑。
“这首曲子还未写完,你帮我续下去吧。”
“别走,你是谁?”我伸手,却够不着她。
“他没有落选。落选之人,是我。情之一字,为其生,为其死,仙魔只在一念之中。”她化作漫天花雨,将我包裹其中。源源不绝的灵力充斥着我的身体,她却变得越来越苍白,桃花的颜色似乎被我吸收了。
香甜与苦涩原来并不冲突,我闻到香甜,舌根尽是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