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为何这样》比比居

14、第 14 章

　　傍晚，我们终于赶到了岐山镇上。镇子入口，一身朱红外衣的男子坐着，面前摆了个桌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有人进镇，他都要先问一番。

　　他身后还带着两个杂役，有的人直接就放进去了，有的人他会问几句，在纸上写上几个字，杂役给一个小布袋，再放进去。

　　队伍前面还有几个人，我们排在一位头戴斗笠的白衣少年后面，这少年带着个童子，两人衣裳都有些泥污，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男子领着他们。

　　“那就是岐山派负责纳新的弟子，齐洪福，齐少爷。待会你们跟他说明情况，他就会帮你们登记，我们也好拿点儿赏银。”送我们来的家丁说。

　　“少爷？一般不都叫少侠吗？就算是岐山派有些修为的弟子，也就尊一声仙君、上仙什么的，你们怎么叫他少爷啊？”江光瑶问。

　　“你们有所不知，这是岐山齐家的少爷，他少爷的名头，比……”他话没说完，前面就吵闹了起来。我一听，大致也猜到为什么了。

　　“不是说赏十个钱吗？我救了两个人，应该是二十个，这里面怎么只有两个钱？”前面的男子把布袋丢在案上，发出当的一声。

　　“嚷嚷什么？拿了钱还不赶紧滚！”守在门口的两个杂役推了一下人。

　　“你们怎么还推人呢？那布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救一人，十个钱。我也是豁出性命才救了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两名杂役要冲过去把人拖下去，被齐少爷拦住。“哎，都是斯文人，小爷我最讲道理了，有什么说清楚就好，君子动手……哦不，动口不动手。”

　　“你是新来的吧？”

　　“新来的，就可以克扣我的赏钱？”

　　“别急，我给你仔细算算。你看，这个，”他指了指白衣少年带着的小童，“这个不能算吧？布告上写了，救人确实赏银，但这个，毛都没长齐，一看就不是来报名的，你总不能算进去吧？”

　　“这，这……那就算只算一个，我也该得十个赏钱啊？”

　　“这桌上的笔墨纸砚，我也要花钱买的。岐山纳新，那名单都是要过长老手里的，我怎么能弄些次货，污了他们的眼？这要是长老怪罪下来，我也很为难。纯青檀皮宣纸，东海异兽墨血，万年不消退，算两个钱，也是算少了的。我从山上下来，又在这里忙了一天，连口水都喝不上，我修仙之人，不怕苦，不怕累，可我身后这两位来帮忙的大哥，凡人之躯，总要吃喝，得给点儿茶水费啊。不多，一人两个钱，两个人就是四个。你看天色都晚了，眼见我们回去的路上还要点灯，灯油也得两个钱。这么算下来，”他掰着手指，“十个钱，减去笔墨纸砚两个，减去茶水四个，再减去灯油两个，剩下两个是你的，没算错吧？”

　　“你！我说不过你！”前面的男子想夺过钱袋就走，却被拦住。“哎，本来你有两个钱没错，可你现在只有一个了。小爷我教了你半天规矩和算术，让你长了见识，收你一个钱，做学费。这一个，赏你，接着吧！”

　　话音刚落，一个铜钱从他指缝间飞了出去，叮的一声嵌入了城墙。男子冲过去想把那个钱抠下来，那铜钱就跟长在了墙上一样，怎么都弄不下来。

　　这齐少爷到底什么来头，也太跋扈了，克扣一些赏钱也就罢了，居然一个子儿都不给，还羞辱人。我正想上前去理论，刘家家丁却拦住了我，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让我别多管闲事。

　　白衣少年低头，与小童耳语了几句。他的斗笠上围着一圈白纱,挡着脸，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我帮你取下来。”小童走到墙边，伸出手要摸那个嵌在墙上的钱。一个男子都无法取下的铜钱，这小小孩童，够都够不着，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可小小孩童都还知道帮忙，我还站着不动，实在说不过去。

　　等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居然走上前去，抱起小童，让他能够够得着那枚铜钱。我拔出腰间匕首，凑在他耳边小声说：“用这个，别把手指抠坏了。”

　　小童抓住我的手腕，“小主人说了，不能用这种危险的兵器。杀鸡焉用牛刀？”

　　“这是水果刀，不是牛刀。可不能拿来杀鸡，弄腥了我以后再怎么用它切水果啊？”

　　“你不知道钱也是腥的吗？”这个小童，说话怎么如此老成？他捏住我的手腕不许我帮忙，自己伸手去摸那枚铜钱，铜钱被他一摸，居然像饴糖一样化了，滴到地上。

　　小童拍着手咯咯一笑，声音又尖又细：“小主人，他们的钱居然是用糖做的，一摸就化了！这种摸不得的钱，不要也罢了！”

　　说罢，他从我怀里跳下来，掏出一颗小指头大的白珠子，递给那男子。“虽然我们用不着你救，但也领你的情。”

　　白衣少年笑了一声，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拉着小童就往里走。

　　杵在门口那两个大汉想要拦住他们，齐少爷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让他们走。下一个！”没想到岐山藏龙卧虎，这纳新的人带的小童都如此厉害。

　　刘家家丁在我耳边小声说：“姑娘不该出这头。头再低一点，这个小祖宗生了气了，你能不能进得去都不好说了。”唉，不管也管了，谁知道白衣少年这样厉害。我不仅没有帮到什么忙，还得罪了这齐少爷，我和玄云也就罢了，希望不要影响江光瑶报名才好。

　　“齐少爷好！这三人都是来报名的。”

　　“叫什么？哪儿来的？”

　　我正想回答，玄云用手指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示意我不要回答。“我们是山度城江家的，这是江家少爷江光瑶，我是他远房堂哥江玄云。”齐少爷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两位壮汉取了两个钱袋丢给刘家家丁。

　　“这女的呢？”齐少爷指着我，上下打量。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不怀好意，刚才我强自出头抱了那小童，小童随手就把他的铜钱化了，他面子上挂不住，定要找我们茬。事到如今，悔也没用，见一步走一步吧。

　　“她是我姐……”江光瑶要搭话，被我一下按了回去。

　　我接着他的话说：“姐姐的陪读琳琅，后来夫人做主让我跟着少爷修习。”

　　“琳琅？哪个琳琅？”

　　“满目琳琅的琳琅。”

　　“呃，齐少爷，我们，是刘家的。你看这……”家丁摇了摇手里的钱袋。

　　“刘家的？”齐少爷眉毛一挑。

　　“是，是，是刘家的。”

　　“晦气！再去给他们拿两个。”齐少爷回过头吩咐，再给了他们两个钱袋。这齐少爷居然愿意给刘家面子，看来这刘家在岐山也是有些名气的。

　　忽然一阵大风袭来，案上的纸被卷起，每一张写着名字的纸都飞往不同的方向，让人措手不及，齐少爷和那两个壮汉赶紧追过去去捡。玄云拉住我和江光瑶，低声说：“快走！”我们趁乱入了城。

　　跑了好长一段路，我们才敢停下来。“呼，幸好有那一阵风，不然我们不知道会被怎么刁难。这个齐少爷就跟岐山一霸一样，也不知道是什么背景来头。岐山派也是名门正派，怎么会有这种弟子。”我感叹道。

　　“大家都是少爷，我就不敢这样。我要这样，我娘早就把我腿打折了。”

　　“素闻岐山派行事方正，大概并不知道底下这些。”

　　“岐山纳新，江江是为了解毒去的，属于迫不得已，改投岐山派，我想师父也不会介意，毕竟性命比较重要，他也只是来了山上没几天的外门弟子。我以陪读的身份跟着他，是为了缓解他毒发的痛苦，并不会真的做岐山弟子。你是我们清泉山庄的师叔，拜入岐山，不太好吧？”

　　“就你们二人的修为，连门口都进不了，我如何放心把你们留下来？你以为刚才那阵风是上神怜悯你们，才刮的吗？”

　　“原来是你！我就说那股小邪风怎么来得那么及时，而且所有纸都往不一样的方向飞。”

　　“我肚子好饿，我们去吃饭吧。”江光瑶不说还好，一说我都觉得饿了。

　　“好香啊……”一股甜甜的香味，从前面传来。我吸着鼻子，追着那味道，来到一个巷口。

　　巷子里亮着一盏油灯，好多人排着队拿着碗，香气就是从队伍最前头飘过来的。

　　我走到跟前，发现那是一对小夫妻，排队的都是食客，他们只卖一种东西，就在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里。

　　“去去去，后面排队。”一个大婶推了推我。

　　我绕到队伍后面，向排队的人打听了一下。

　　原来这是岐山特色菜，《九州佳肴录》榜上有名的姜母鸭。岐山卖姜母鸭的很多，但据说这对小夫妻与别家都不一样，用的不是普通鸭子，是绿头鸭，个头比一般鸭子要小一些，特别鲜甜。

　　绿头鸭都是野生的，所以不常有得卖，一旦开铺，排队的人能从巷子里他们家门口，一直排到大街上。为了让大家都能吃上这一口，每个排队的人都只能买一碗，要再买就得重新排队。

　　“我们就吃这个吧！你看这么多人排队，肯定很好吃，好香啊！”我吸了吸口水，这香味，真是神仙都站不稳了。

　　“哎呀，我都饿死了，这要排到什么时候才轮的上我们啊。”江光瑶有气无力地说。

　　“那要不，你们先去街上那几个摊子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待会买了来找你们。”

　　打发了他们，我站在队伍后面，焦心地等待。

　　真香啊，我一定要吃到这榜上有名的姜母鸭。据记载，这姜母鸭用姜片的热性中和鸭肉的凉性，温而不燥，能够补气血，滋阴降火。

　　我看到别人碗里那汁在油灯下显得特别有光泽，浓郁香甜，每一块肉都被汁包裹得圆圆润润，酱香、酒香、肉香还有香辛料的味道散发，十分诱人。

　　有的人刚买到就端着碗开始吃，等走到我这头，还没到巷子口，碗里就只剩下汁了。前面还有几个人了，我希望那锅里还有剩的。

　　终于轮到我了！我听到勺子刮着锅底的声音，咽了咽口水。

　　“姑娘，你碗呢？”大家都是带着碗来买的，我可没有带。

　　“能借我一个碗吗？我朋友就在外面街上吃东西，我待会吃完把碗给你送回来，行吗？”

　　“那你记得还啊。”妇人搅动了一下锅底。“哎呀，姑娘，实在不好意思，这肉怕不够一碗了。这样，我多给你捞点儿姜，这个姜片也很入味，很好吃。再给你来一碗汁，用来拌饭也好吃。”

　　幸好还有剩的，我爽快地付了钱，端起碗就往回走。我刚才还笑话别人没走到巷口就把碗里的肉都吃完了，这会我自己也面临巨大的考验。

　　我好想尝一口，我又怕我一旦吃了就停不下来，等我找到他们，就没有剩的了。

　　可能我是饕餮转世吧，站在巷口的我看着空空的碗，得出这个结论。

　　还剩一碗，但碗里只有几个姜片和肉汁了。这一道姜母鸭润而不腻，绿头鸭的肉质结实，味道鲜美，经过大锅焖煮软而不烂，口感适中，齿颊留香，那姜片的暖意顺着肉汁从嘴里到胃里，充满全身。

　　我还沉浸在美食的快乐里，不远的街上闪过一个朱红色的身影。不会吧，冤家路窄？看身形好像是齐家那个恶霸？

　　我赶紧扭过头，背对着大街。可不能让他看到我，保不齐还想找我麻烦呢。

　　“今天的姜母鸭小爷包了。”天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低下头往边上靠，缩在墙下的阴影里，就希望油灯再暗一点，他不要认出我来。

　　“齐少爷，今天的都卖完了，那姑娘手上的是最后一份了，实在不好意思。”别点我名啊！救命！

　　齐洪福的手下过去就是一脚，踢翻了那口大锅。我趁机往外面跑，谁知他绕到我前面，拦住了我。

　　我低着头，掐着嗓子说：“齐少爷，就剩一碗汁了。”

　　“又是你？”他抬高了声音，“怎么？低着头我就认不出来吗？”

　　这人怎么眼那么尖呢，我又不是什么让人过目不忘的绝色美女，把我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这一个齐洪福就不好对付了，他还带着两个壮汉，我既不会御剑，轻功又学得不好，这是插翅难飞。

　　如果玄云在旁边就好了，就算打不过，好歹能逃。

　　“我……”我正想说点软话，让他放过我，他居然过来抢我手里的碗。我也不知为何，就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对准他的脚背，就是一跺。

　　他可能没料到我会突然来这么一下，躲避不及，红色的靴子上就多了个泥印子，一下松了手，我把那碗肉汁夺了回来。

　　“都卖完了，你下次早点儿来排队不行吗？又是踢别人的锅，又是抢我手里的汁！”

　　他一拳招呼过来，我屈膝一蹲，躲了过去。他恼羞成怒，“抓住她！”

　　两个壮汉就朝我扑了过来，我左躲右闪，无奈以一敌三完全处于下风，巷子又窄，施展不开，没多久就被摁到了墙上。

　　“齐少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您饶了我吧。我给您把鞋子擦干净。”

　　他使了个眼色，摁住我的两个壮汉把手松开，我蹲在了齐洪福面前，他一脚踩在我的膝盖上。

　　我捏着袖子，假意要擦，趁其不备，双手扭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估计是成功了，他“啊”的一声往后倒。

　　“臭娘儿们！打死她，打死她！”他大声嚷嚷。最好再大声点，事儿不嫌大，如果传到岐山派耳朵里，我就安全了。

　　我从他腋下穿了过去，没命地横冲直撞，撒丫子就跑。我的胸口发烫，心砰砰直跳，背后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我冲到街上，哪儿人多就往哪儿钻。

　　突然，一只软软的小手抓住了我。是白衣少年身边那个小童子！

　　“随我来！”他低声说，拉着我钻进了一个小巷里的一个后院，关了上门。过了半晌，外面的动静消停了，大概是没找到我，放弃了。我松了口气。

　　“谢谢你。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外面？这么晚了，外面不安全。”我意有所指。

　　小童咯咯咯地笑了。“我在外面，是他们不安全。不过，小主人说，不要打架，打架不好。”

　　也是，我回想起小童那一碰就把铜钱摸化了的功夫，我确实比不上。“唉，不是我要打架，是他们欺负我，抢我吃的。”

　　“那你把他们杀了就行了。”小童稚嫩的嗓音说出这样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你知道什么是杀人吗？小小年纪就把杀人挂在嘴边。再说了，我打都打不过，哪有本事杀他们。”

　　“我当然知道！我不小了！”小童撅起嘴巴。“你跟我们一起好不好？我喜欢你，我教你杀他们。”他抓住我的袖子，摇来晃去。我都快要觉得，他刚说的是要教我转陀螺，而不是杀人了。

　　“不好。我不想学杀人。我有要照顾的人，不能跟着你们。”

　　“是那个江少爷吗？你的少爷什么都不会，我家小主人什么都会。你跟着他只会耽误你。我要你跟我们一块儿，你就要跟我们一块儿！”小童拽着我的袖子，滚到地上撒起泼来。

　　他怎么知道是江少爷，难道他们没有进镇子，偷听了我们在门口说的话吗？

　　“起来。”院门被推开，白衣少年的声音响起。小童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上起来了，负气地冲进房里，甩上了门。

　　“谢谢相救。我的意思是刚才齐洪福追着我，是他救了我。”我担心他误会，以为我说感谢他把我从小童撒泼的尴尬下解脱出来。

　　“不必谢我，那是小一自己要救的，与我无关。”这主仆两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呢，一个小小年纪要教我杀人，另一个救了人还急着撇清关系。如果白衣少年有两个仆从，难道第二个叫小二么？

　　“他叫小一，那你呢？”

　　“黑池。”一身白衣，居然姓黑，这个反差真的挺大的。

　　“你们也是参加新弟子选拔的吧？”

　　“你为什么要参加？参加了也没用的。”这个问题，他是看出来我资质很差了吗？

　　“其实不是为了我，是我的朋友，我有必须参加的理由。”

　　“朋友？”

　　“对呀，就像你们一样。”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一样。我与小一是不分彼此的。”他的意思，是我与玄云、江光瑶关系没他们俩好呗？

　　“他们没有来找你，也没有来救你。小一救了你。”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我出来半天了，他们如果等不到我，回去找了也不见，只怕会很着急吧？

　　“他们只是不知道我在这里。你倒是提醒了我，我该回去了，不然他们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我们也担心你，那，我们也是朋友？”这个黑池说话真是古怪极了。要撇清救命之恩，又想攀关系？

　　“可以算是吧，毕竟你们救了我。那我先走了，纳新的仪式上再见。”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两个人也算是得罪了齐洪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一阵风忽然吹过，他头上的白纱动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挡了回去。

　　“你不想知道你朋友长什么样子吗？”

　　“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的。走了。”

　　“要保重身体，注意饮食。”他说话的方式，怎么就跟长辈嘱咐晚辈一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