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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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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来灵力消耗过度,加上受伤未愈,玄云只能带我们在密林间艰难地飞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没有车马,也不可能依靠御剑飞到岐山,看来是要在野外过夜了。
“就这里吧。”玄云带我们在一个山洞口落下。“快要下雨了,你们身上有火毒,不宜淋雨着凉,就在洞里避一避,我去找些柴火回来。”
我想开口帮忙,毕竟他也受了伤,但想到留下江光瑶一人在这里,实在不安全,就没说出来。
洞里没有火光,我们不敢往里走,就在洞口处坐下。江光瑶伸出袖子,替我擦掉了脸上的黄泥,我的脸上传来一阵刺痛。我想起白日里从山坡滚下来,擦伤的那道小口子。
“姐……琳琅,你的伤口红了。这里也没有药膏,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岐山,不会留疤吧?都怪那些无知的村民,他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明明是我们帮了他们,他们不识好人心,还要朝我们扔石头!”
“呸。”我朝掌心吐了点口水,直接抹到了脸上。“没事的,这种小刮伤,就算留疤也不会很明显。”
“你别生气了,他们,就是刁民!穷山恶水出刁民,肯定是哪个山旮旯里面出来的。”
“我没有生气。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怎么可能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别想了。”他突然一摸怀里,“你饿不饿?我这还有两个馒头。”他掏出两个压扁的黄馒头,一看就硬得很,也不知是放了多久的,已经在掉粉渣了。
“这是王婶求我们救人的时候,塞到我怀里的。怎么都成这样了,肯定坏了。别吃了。”
“别扔!”我拉住他的手,接了过来,掰了一半。馒头掰开的地方露出一些褐黄色的颗粒。
“多少也吃点,今晚应该不会有别的东西可以下肚了。你要是不饿就留给师……”我想起玄云嫌弃我的样子,又改了口。“留给玄云,他这一路也很辛苦。”
我一口咬下去,馒头虽然没有馊掉,但透着一股酸味,一咬就掉渣渣,是混了许多粗粮的。我含在嘴里一会,也没有嚼烂,就吞了下去。那一小块馒头刮到了我的喉头,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没有作声,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有一口没一口地,细细咀嚼,任凭泪水浸湿了脸上的伤口,辣辣的,咸咸的。天色暗了,没有火光,他应该瞧不清。
过了许久,玄云才回来。火折子一亮的瞬间,我胡乱擦了一下脸,收拾了一下表情。
“吃点东西吧。”我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递给玄云。
他接了过去。“因为下雨,干树枝不好找,所以耽搁了些时间。我不敢离你们太远,这周围的树林没见到什么可以吃的果子。熬过今晚,等天亮我再御剑带你们到道上,坐车去岐山,就会好许多。”
“嗯。”我点了点头。江光瑶好像有点打瞌睡了,手里的馒头啃了一口就不肯再吃,头一下一下地点。
山洞石壁又冷又硬,还有些尖锐的凸出,我怕他撞到头,就搂住她,让他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很快,他发出均匀的呼吸,手里的馒头也掉到了地上。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害怕。你已尽力了,不必自责。”玄云幽幽的声音响起。树枝确实不怎么干,烧的时候冒起烟来,有些呛人,还遮挡了他的脸,我无法看清。
“上神怎么这样残忍?造了三界,又要降下灾祸?”啪的一声,两个支撑着的树枝断了一个,火光瑟缩了一下,又重新亮了起来。
“或许事情并非如你所想。”他捡起一根长树枝,轻轻拨了拨火堆,火焰比刚才高了些。
“那是如何呢?在山上我就听说女娲石下现神谕,上神将要降下灭世之劫,当时我只当是异闻,听着玩。现在看来,也未必是假的。”
他沉默了一会,直到火焰变小,他又折断几根树枝,丢了进去。“这些年,天灾确实多了。但此次,却未必全是。”
“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故意伤人?可谁有这样的能耐去引发洪水和坍塌?”我的声音稍微大了些,江光瑶皱了皱眉,发出一阵嘟囔。我摸了摸他的头,他不再发出呓语。
“我暂时也不清楚。”玄云摇了摇头,“但矿井坍塌之后,刘家一直没有来人,甚至没人通知村里的妇人,此事有些蹊跷。岐山派和山下的岐山镇虽与青岭有些距离,可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留意到。像岐山派这样大名气的门派,可御剑的弟子众多,就算山洪冲垮了道路,也是可以赶过来的。”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折腾了一整日,没有见到一个来人。”
“记得那个,你甩了一耳光的妇人吗?”
我摇了摇头,当时太急了,根本没有在意她的长相,只想让她尽快住嘴。
我摇完头想起自己身处黑暗之中,他可能看不清我,正想出声回答,他却接着说了下去。“那个妇人与其他人都不太一样,我那时看着觉得不一样,却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直到刚才,我忽然想起来哪里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她是第一个朝你扔泥巴的人。”
“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我打了她,她怨恨我。”
“不,她神气自若,虽然拿着铲子,身上却干净整齐。”
我沉默了,细细回想着今日的一切,他说的确实是我没注意到的。我不单没有注意到,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知所措。
“谢谢。”我轻声说。他闭眼打坐,已经入定。
我一整夜都在做梦。
我梦见那男人的眼,看到手里握着的那截残肢,秀儿背着孩子拼命向我跑,身后是滔天的洪水,她无助地朝我伸出双手。
那双手,指缝里还残留着鸡食,那鸡食化为一个大大的鸡蛋,掉落到王婶的木桶里,啪的一下裂了。流出来的蛋黄化作村口那只大黄狗,那大黄狗不断狂吠,它刨开黄土,啃食死人的尸骨,最后回头露出狼的牙齿,一口咬在我的咽喉上。
我听见风铃的声音,我还听到远处传来歌声,但听不清在唱什么,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个女人在哼什么旋律。那调子我从没有听过,节奏很慢,像被困在山谷里回转,萦绕心间,一时又飞扬起来,越过山峦,穿过云端。
云端没有月亮,没有星子,没有太阳,只有一条闪着亮光的河,河里流淌的却不是水。
我走到河边,想掬起一汪,仔细看看。河水像散落的星辰,从我的指缝里溜走,什么也抓不住。
江光瑶叫醒我的时候,我整个肩膀都是僵硬的,身体也很沉,仿佛背上压了什么。我扭了扭脖子,艰难地起身。
玄云御剑绕了一圈,探了路,说不远处就是大路了,可林子有些密,如果带着两人御剑,飞得不高,反而不方便,于是我们决定走过去。
江光瑶看到我有气无力的样子,想要背我。可他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加上中了毒,又没吃什么东西,能够跟着走就不错了,我不愿再给他增加负担。
玄云走在前面带路,我与江光瑶互相搀扶着往前走,一边走,他一边捏着我的肩膀。
“琳琅,你昨天就不该歪着脖子睡的,你看都直不起来了。”
“没办法啊,我做不到像玄云那样打坐入定。我这两个腿要盘起来一会,我都觉得难受。就跟那什么,拧麻花一样。”
“还不是因为你。”玄云突然冒出来一句。
“什么因为我?”江光瑶拍了拍玄云的背,他却不转过身来,也不回答。
“玄云说的是什么意思啊?”见玄云不理他,江光瑶又问我。
“你管他呢。”我随手揪了一片树叶,攥在手里,反复揉搓,一股清香渐渐散发出来,我感觉人也精神了一些。“你闻闻,好香。”我给江光瑶递过去。
“嗯,这味道,好提神。”江光瑶也想揪一片。
“不是这种,是那棵,那种样子的,叶子小一点,颜色要深一点,硬一点,上面有蜡的。”我指着前边。
“哇,这太高了。哎,它下面怎么完全没有枝丫?”江光瑶使劲跳了一下,抓住了一把叶子,哗啦啦扯了下来。
我回头看了看我刚才摘下树叶的那棵树,那树比较矮,树干却非常的直,这种笔直由于它的矮,不太明显,可面前那棵高大一些的,就十分显眼了。这树干有些细,皮比其他树木要平整,一层层叠起来,掀起的地方露出一些褐红色。
“哇,这个闻起来有点橘子的味道,能吃吗?”江光瑶捧起那把树叶猛吸。
“别吃!有毒!”玄云一挥手,江光瑶手里的那把叶子就落了地。
我赶紧在衣摆上使劲搓手,擦那手掌上的树汁,手掌心火辣辣的,人也清醒了。
玄云回过头打量着那棵树,又用手指在树皮上划了一道,凑到跟前闻了闻。“虽然不能吃,但也没那么可怕。闻着提神,是可以的。这应该是用来入药的一种树,外敷,一般不内服。”
我抬起手看看手掌,树汁是擦掉了,但是也把结痂的地方擦破了。“玄云,这毒,如果我有伤口,会渗进去吗?”
玄云摇摇头,“毒性没那么大。”
“你怎么弄伤了?那树叶子有那么硬吗?”江光瑶凑过来看。
“可能是昨天挖泥的时候被石子割了一下。”我看到指甲缝里面有些脏污,抠了一下,想擦到衣摆上,谁知玄云忽然冲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怎么了?”我看着他,“我就是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的泥,擦一下。”
玄云仔细地看着我的指甲缝,一个个地检查。“这是你昨天挖的泥?”
他这么一问,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出门在外,在所难免,你就不要说我不修边幅了。”
玄云掏出银针,将我指甲缝里的泥全部剔出来,还都放在自己的手掌上,用指腹轻轻搓开,放在鼻子下闻。
“我……我说,我已经觉得自己挺那什么的了,你怎么比我还……”我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玄云是有什么奇怪的嗜好吗?
江光瑶后退几步。
“这泥不太对。”玄云说。
“这泥有什么问题吗?不是跟我们脚下的一模一样吗?”江光瑶问。
“一模一样?”我蹲下,捡起一块泥巴,捏碎。“这跟那个妇人拿来砸我的泥巴是同一种,我手上应该也是这种。”
“都是一片山里的,肯定一样啊。”江光瑶说。
“不对。你说王婶告诉你,青岭底下是煤矿?”我问江光瑶。
“是啊,煤矿。别的矿也炸不起来吧?”
“煤矿上的土,不该是这样的,这泥一点煤渣都没有。”玄云抖落了手里的泥。
“你是说那妇人为了用泥砸我们,还要费劲从这捡一块塞怀里带过去?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确实不合常理,所以那底下,可能并没有煤矿?”我看向玄云,他点了点头。突发的洪水,戒心极重的村妇,迟迟不出现的刘家,没有煤的矿难,莫名群起而攻的村民,这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串起来,我隐约觉得背后有一张巨网,将我们困在其中。
“没有煤矿?那他们都在挖什么?”江光瑶问。
“暂时还不知道。先到岐山再说。”玄云带着我们继续往前走。
“好饿啊,我快走不动了。可以歇一歇么?就一下下,我知道我们在逃命,可是再这样走下去,我可能就先没命了。”江光瑶一屁股在树墩子上坐下。
“还有多远?”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玄云。
“坚持一会,马上就到了。”他回答。
我把江光瑶拉起来,“饿了更要快点赶路呀,到了岐山就有吃的了。”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衣摆却被树墩子粘住了。他拉了一下,拍了拍,衣摆上印了一圈淡黄色的油。“这味道跟刚才的树叶子一样,但怎么这么粘。”
“这是断了没多久的,还没凝固,树皮的汁液本来就比叶子汁液黏糊。”我环顾四周,也没看到断裂的树干。
我们走了没几步,又见到几个一模一样的树桩,全是断了没多久的,树皮的位置还渗着黄色的油,树干却不知道上哪里去了。穿过一片密林,我们总算到了大路边。
“这大路是往岐山的,来往的商旅很多,我们就在这等等,会有人来的。”玄云话音刚落,不远的地方就出现了一辆板车。板车行进很慢,车上载满了树枝,两个衣着打扮一模一样的男子走在前头,拉着骡子。
等他们来到跟前,玄云与他们打听了一下。他们自称是刘家家丁,奉命来清理路障。原来因为山洪爆发,许多树倒了,夹带着泥沙,顺着山坡滑到路中间,把路给堵住了,一时之间出入岐山都极为不便,影响了他们刘家的生意。
镇上有些名望的,或是做生意的,只要有家丁,都派出来帮忙。影响生意倒只是其中一重,让他们纷纷帮忙的原因还有一个。岐山派招揽新弟子的日期将近,许多人慕名而来,想要拜入门下修习,也都因为这山洪,困在路上了。
岐山派发出救援布告,但凡帮忙清理路障的,每日可去领取赏银,救援被困之人的,额外有赏。难怪青岭无人相助,原来大家都困在路上了。
板车载满了树枝,要坐人的话,也坐不下。“这破树枝值个几钱?你们清理就清理了,丢在山边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带回去?“江光瑶问。
“本来也不想带的,就是今天都碰不着一个去岐山派报名的,都让别人抢先救了。这树枝闻着味道挺香的,我们也没见过,就想着不要空手而回,看看能不能卖点钱。现在碰到你们三个,可真是遇上贵人了,你们是去报名的吧?”我想了想,也算是吧,毕竟江光瑶要找岐山派帮忙解毒,我们都累得不行了,不如让他们得些好处,把这树枝丢了,送我们去岐山。
“是啊是啊,我们马车被山洪冲走了,找了个山洞躲了一天,好不容易才回到大路上来。有劳两位大哥发发善心,把我们送去岐山。”我拱着手说。
“哪里的话!”他们听到我们是去岐山报名的,欢天喜地,直接将车上的树枝推了下去,招呼我们坐上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