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为何这样》比比居

12、第 12 章

　　“我觉得我可以自己来。”我还不想死，我拒绝使用这个刷子。

　　“你刚才不是说很痒吗？阿光这孩子很体贴，这个解痒。”

　　“没想到你也会开玩笑。”我硬是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还是自己用手涂吧，麻烦你继续面壁思过。”

　　“好啊，你只管试试，要是够不着的，可以用这个刷子。”玄云背过身去。

　　我用手指蘸了一下捣烂的薄荷，抹在肩后。一阵辣辣的凉意渗入皮肤，果真好多了。左右两边肩后，后腰我都涂完了，就剩下后背心那块地方，实在够不到。我左右手都试过了，还是不行。

　　这时，我看到地上那半截袖子。我弯腰捡了起来，那一小碗薄荷所剩无几，如果直接蘸的话，只怕全部汁液都吸收在袖子里了。我将袖子放入铜盆，打湿，拧干，在碗里一转。剩下的碎末和汁液尽数卷到了袖子上，我像搓背一样，往背心位置搓了一下，穿好衣服。

　　“我好了。”玄云转过身，看到那截沾满草药的袖子。

　　“倒是不笨。”

　　“那是，我可是个小机灵鬼。”我得意得晃了晃头。

　　“就是有点儿粗心。”

　　“嗯？”

　　“你颈后那颗，没有涂。坐下，把头发挽起来。”

　　我刚坐下，突然想起江光瑶。“等等！那颗先不要涂。”

　　“你这姐姐是当上瘾了吗？你后背的红点倒没什么，只要注意不去抓挠，火毒褪去之后，不会留疤。可你这颈后的一颗，是毒虫咬过的，要以银针挑破，剔除底下淤血，上药，否则时间一长，就会留疤，到时真成了消除不掉的黑痣了。”

　　“留疤就留疤呗。江江他中了毒，不宜情绪激动。等他解了毒，我再跟他解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为了旁人折损？”

　　“他现在是我弟弟，不是旁人。”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遮遮掩掩总有瞒不住的时候，不如现在就痛痛快快说出真相。”我怎么听着他像曾经被骗过多少回一样的，有些愤世嫉俗的味道。

　　“你不许告诉他。”我要想个办法，不让他说出去。可我打不过他，也没有他的什么把柄拿捏在手，要如何才能制止他呢？我心生一计。

　　“好痛，我的胸口忽然好痛，可能是火毒又发作了。”我捂着胸口，皱起眉头，往后倒去。

　　玄云伸手过来扶我，我顺势倒在床上，一把抓向他的手。他毫无防备，被我抓了个正着，我一拽，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用力一按。“师叔，你不要逼我！”

　　他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了回去，推开我。“你这是做什么？”

　　“只要你不告诉江江，刚才的事情我就烂在肚子里。但你如果揭穿我，就要做好杀我灭口的准备。我与芹藻神识相通，除非我永远回不去找师父告状，否则一定让你身败名裂。只是，你杀了我，也无法跟我师父交代。我敬你是我师叔，感谢你一路相护，希望你顾及江江的感受，他刚刚失而复得。他的姐姐，应该再也回不来了，江家那庄子，很可能是江夫人为了瞒着他建的坟墓。如果没人说穿，我就是做他一辈子的姐姐，又如何呢？”

　　他怔住了。“我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就要了你的性命。不过，你大可以好好跟我说的，何必出此下策。”

　　“你看起来就不好说话，而且万一你反悔怎么办？两手准备嘛，先小人后君子。”

　　“既然你愿意做他的姐姐，那就自己好好圆这个谎。”我这样算计威胁他，他居然没有生气，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

　　我扑过去抱住他。“师叔，我知道你还是疼我们的，你是天底下最善解人意的师叔。”这招我在师父那里屡试不爽，先夸上几句再说，免得他记仇，一走了之，我跟江光瑶还怎么去岐山。

　　“我说了，不要叫我师叔。若不是子英想不开，我可不愿有你这样的师侄。”他把我的十个手指一个个从腰后掰开。“还有，别想着要挟我，方才我只碰到了你的衣服。你一个小娃娃，哪里撑得起这妇人的衣服。”

　　这是在践踏我的尊严！若不是看在师父面子上，我又有求于你，谁愿意喊你师叔。

　　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江光瑶似乎在跟谁争执。“我出去看看。”玄云说。

　　“我也去。”我追在他身后，到了门边，他忽然转过头，拢了一下我的衣领。“衣服也不会穿。”

　　忍住，忍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深呼吸，压住体内的愤怒。

　　“救救他们！青岭矿场坍塌了，我们的夫君都被困在底下。我们一群妇人，力气有限，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挖开土石，等我们挖出来，就怕没有活命的机会了！你们法术灵通，一定有办法的！”是王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擦在江光瑶身上。

　　“你们总算出来了。”江光瑶看到我们，如获救兵。“再不出来我也拦不住她了。其他人都已过去了，就她守在这里，硬要闯进去找玄云帮忙。”

　　“虽然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但多一个人也是多一分力，不如就去看看吧？”我看看玄云，他点了点头。

　　路上，江光瑶跟我说了大致的情况。山洪爆发之前，我们看到那座烟雾弥漫的山，是岐山矿场所在之地青岭，属于岐山山脉一峰。

　　岐山山脉绵长，地下蕴藏许多煤矿，而这个矿场，属于刘家。也就是说，坍塌可能发生在第一次的山洪爆发之前，就是我们在马车上听到的那个巨响。或者说，岐山矿场也发生了山洪爆发。

　　据说矿上监工打发小厮通知刘家和村里，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得到增援。矿上烧火的厨娘忧心底下被困的夫君，跑回村里催促援兵，才发现村里的妇人对此一无所知。

　　突闻噩耗，全村出动，已经往矿场去了。王婶看见玄云御剑，觉得他会仙术，能帮上忙，才留下来苦苦哀求。

　　青岭的情况比我想的要惨烈。我们到的时候，有些尸体已经被挖掘出来，挪到了一边。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没有人愿意相信死的是自己的家人，没有人扑在尸体身上嚎哭，没有人有时间去悲伤，妇人们都拼尽全力地用各种工具挖着。

　　刘家的人还没到，几个在井外受了轻伤的男子，也加入到挖掘的队伍。

　　“仙君，您法力高强，帮我们把这泥土砂石搬开，我们好下井救人！”王婶巴巴地看着玄云。

　　那矿井这么深，坍塌之后周围的树木也落入其中，雨后的泥沙分外疏松，毫无阻拦地一泻千里，填入井中。

　　从我们见到矿山坍塌到如今，耽搁了那么久，只怕里面的人凶多吉少。修炼之人虽比普通人力气大些，能够驱使灵力，可也没有办法在这短短时间内移山填海。

　　“你们在这里呆着，注意安全，我上去看看。”玄云御剑而起，飞到高处查看，没多久就落了下来。

　　“我原想看看薄弱之处，以灵力打开通道，但雨后土壤潮湿，极易产生再次塌陷。我试探了一下，井下毫无生人的气息透出，我担心……如果不是全部罹难，就是井太深了，我的灵力也不足以打通。不能确定生人的位置，强行打开的话，可能会伤到底下的人。”

　　如此说来，我们只能用最笨最慢的办法挖掘了。我捡起铲子，江光瑶与玄云也一起挖了起来。还没有挖几铲子，玄云忽然拉住我们往后撤，大喊：“快躲开，要塌了！”

　　话音刚落，轰隆隆的声音从地下传来，紧接着是一个闷着声的爆炸。黄土飞扬，石子噼里啪啦像下雨一样砸到身上。等爆炸停歇，地面出现了一个大坑，矿井又往里陷了一些。

　　尘埃散去，一声犬吠响起。是村口那只大黄狗，它拼命扒拉着一个地方，没多久，露出了一截手臂。我丢下铲子，赶紧冲过去，双手并用挖了起来。江光瑶和玄云也赶紧过来帮忙。

　　还活着，是个男人，还有意识。我擦掉他脸上的土，虽然他大半截还压在土石堆下面，但他睁开了眼睛。

　　“秀儿……秀儿……”他在人群中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你别说话，要攒着这口气，挺住，我们马上救你出来。”我拉着他的手，那手如此冰冷僵硬。

　　江光瑶让大家都过来帮忙，挖着他身上的大土坡。我捏着那男人的手，不断鼓励他，跟他说话，不让他睡过去。黄泥被挖开，露出他另一侧的肩膀。

　　“我……怕撑不住了……你告诉秀儿，她听不见……你找王婶……”他口中的秀儿，不会是……

　　“你得撑住，秀儿在等你。”

　　“这不是秀儿家那口子吗？”一个妇人喊。

　　“秀儿……秀儿呢？”男人突然激动起来。

　　“村里发了洪水，她听不见，早就……”妇人想继续说下去，我跳起来冲过去，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滚！”

　　男人似乎猜到了什么，绷着的那根弦将要断了，呼吸越来越微弱。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把他救出来了。

　　“你睁开眼睛，看着我，看着我！秀儿在村口喂鸡，她背着孩子，她在等你回家！”我捉住他的手。

　　“别睡！”我大喊。

　　“挖出来了！”江光瑶大叫。

　　我还没来得及拉那男人一把，眼前一暗。玄云捂住了我的眼睛，低声说：“别看。”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原来我之前一直握着的，也不知道是谁的残肢，并不属于眼前这个男人。

　　他气若游丝，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顺着我的视线，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的腰下血肉模糊，什么都没有了。他艰难地扭过头来，努力睁大眼睛望着我，却又不像在看我。他的嘴唇抖了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头一歪，断了气。

　　我的眼眶发热，胸口有种窒息的痛，十指狠狠抓着地上的黄土。我没有办法指责那个说出真相的妇人，因为哪怕她不说，这个男人也活不成了。

　　我既救不了他的娘子和孩子，也救不了他。山洪爆发之时，我没办法阻挡，我也没办法劝服他们跟我走。矿井坍塌之时，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埋在地下，一点一点被剥夺生的希望，在痛苦的窒息中死去。

　　如果真的有上神，如果上神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为什么悲剧会接二连三的发生？神既创造了三界，为何又要毁灭？我从未如此渴望通天的神力，我从未如此希望自己能够力挽狂澜。

　　蚍蜉撼大树，我也想试试，可我就连那一星半点的力量，都没有。玄云说得对，我确实不争气。

　　“妖女！自从你进村，发了洪水，又塌了矿井，是你！是你带来灾难，是你害我们家破人亡！”啪地一声，一块黄泥砸到了我的脸上。我愣了，连擦都忘了擦。妇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铲子。

　　“你干什么？”江光瑶拦在我前面，喝道。

　　“对！肯定是她！灾星！”不知道谁接了一句。

　　“让她滚！”一时之间，群情激动，小石子和黄泥块接二连三雨点般落下，玄云袖子一拂，全部挡了下来。

　　“他们肯定是修炼妖法的！如果是仙法，为什么不肯用来救人？”

　　“你看她被打了都不痛，肯定是妖怪！”

　　“无知！简直不可理喻！”江光瑶破口大骂。

　　妇人们推推搡搡，撕扯起来。

　　“快走，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玄云御剑，拉住我和江光瑶，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