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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辛观篇:长街漫漫(九) “那姐姐真 ...

  •   后来再开学后,辛观比上个学期还要闲,刚开学时还有些冷,天还会有些暗,后来就不会了。
      天光完全大亮的时候,毕业班的孩子们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加了课的晚跑,以应付四月末的体考。
      晚间跑的时候恰是太阳落的时候,夕阳余晖,是一场在一元才能看见的光景,到最后都是零零散散地在操场跑着,淡黄色的光辉像丝绸一样落在身上,应付了事的人都像在奔赴未来一样努力向前奔着。
      那个时候辛观就特别喜欢这个落满余晖的操场,喜欢到人群都散了的时候她们三个人还愿意多跑两圈。
      那半年她们几乎翘了所有的午自习去一元校园里闲逛,去看看那些春天里开得好看的花,去看看各个教学楼的模样。
      “名花是海棠,名元楼里有那么好看的海棠树,他们该多幸运呀。”海棠开了满树的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天间的风极大,满树的花都吹了下来,落花在风中打着旋,是一年里最好看的盛景。
      “我们每一届学生赶上什么光景的教学楼,就注定了要与它相伴三年,而没有注定的......”
      初三这一年,应是武涵最文艺的一年,准确来说其实只有半年,但她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干到一半会突然停住,很多话说了一半,就咽下另一半。
      “你又想贺季楼啦?”
      武涵笑了。
      “我突然就想他了,我本来想说,没有注定的,是和你一起待在教学楼的人。”
      武涵其实向来不会让话题冷场的,她没什么好说的时候就与辛观她们去夸贺季楼这个人。
      但大多的时候都是辛观在听,这半年里武涵的状态有时并不太好,也会很浑浑噩噩不知所云,有的时候就会好一点积极一些。
      而胡北就不一样。
      辛观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出胡北其实也并不对劲的,胡北有的时候,会走神得很严重,武涵说的所有东西,她大多都不参与谈话。
      所以辛观有时就会很慌,她觉得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她们都太怅然若失了,让辛观有时会平静的发慌。
      那她为什么,就这样平静呢。
      这一年就该波涛汹涌啊,是该力挽狂澜的年纪,是该忙的来不及回头的年纪,有的时候,辛观太悠然了,悠然到她觉得,她像是在等着那些东西一样。

      夏天会渐渐的开始热,没有蝉声,只有一味等待的考生们。
      在还剩一周的时候,辛艺清突然就回来了,她说她想在辛观奔赴考场前,再多和她看一看那些没看过的,那是辛观看见辛艺清最执着的时候,特意从上海回来想要看看她。
      她带着辛观在长街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走到最后她让辛观选餐厅,辛观选了国庆时刘斐婰选的那家,甚至连位置都是当初坐的,辛艺清缺席时坐的,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的样子。
      这一次,她把点菜的菜单放在了辛艺清手里。
      “那观观等我结账,一会就回来。”
      辛艺清只拿了手机走,辛观倒是没选面对面的座位,只和辛艺清坐并排的位置。
      辛艺清出门什么都没拿,就带了个帆布袋,里面塞了两人的外套,辛观看着辛艺清衣服叠的实在不是那么回事,就伸手翻了出来,然后都叠了一遍。
      看到辛艺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单子时就随手掏了一下,跟衣服一样,叠的都不怎么好,她姐姐幼儿园时折纸是倒数第一吧?
      她展开的时候倒是没拿稳,纸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是很薄的纸,就是医院的检查收费单那么薄。
      辛观愣了愣才想起来低头去捡,其实纸落地的时候她就已经看见了,在愣地放任手上的纸飘落的时候,她在想今天几号。
      六月九号,高考刚刚结束的日子。
      辛艺清的手术预约单上,预约的是六月十号,预约的终止妊娠。
      辛观没什么力气叠好那张单子,胡乱地就塞进了辛艺清的衣服口袋里,觉得自己小小年纪实在不该遇见这些的,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一切,塞回了帆布袋里。
      过于玄幻。
      辛艺清回来后歉意地和她说收银台出了点问题,稍稍有些久了,菜都陆陆续续的上来了。
      辛观十多年来都没如此努力地去笑着过,整个人已经无力去托住自己的灵魂了,但怕她一个松懈,就走了神。
      “姐姐下午就走吗?”
      “嗯呀。”
      “那能不能再晚一点回去呀。”
      “等你中考完我就差不多又要回来啦,整个暑假都可以陪你玩呀。”
      “那姐姐真的一放假就能回来吗?”
      “对啊。”
      辛艺清笑得依旧很好看,甚至依旧看不出沉重来,辛观想,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姐姐已经这样不露声色了呀。
      回去的时候辛艺清依旧给她点了一份奶霜坊的点心,依旧是一样只点一口的份量,让她这许多年来都不曾腻过。
      那时候还不算太晚,辛艺清送到小区的门口就不再往前走了,最后一眼,辛观回头笑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其实她许多时候都说着胡北什么都知道,她向来冷静清醒,看得通透,但其实,辛观自己也知道,她虽看不通透,但一直以来,知道得都不少。
      关于陈姜。
      辛艺清高考的前三个月,给她讲了个故事。
      那个故事里有三分之一的内容对于辛艺清这个文科生来说都是不太有意义的情节。剩下有用的情节里有那么一半,都是辛观知道的,是她瞒下辛艺清在不自知时知道的。
      所以最后这个故事,只剩下了三分之一是有用的。
      这也是她所愧疚的,她明明早就有机会知道的,可直到辛艺清抱着她一边哭一边讲的时候,她才将过去的一幕一祯组织成一部完整的影片。
      她亲眼看着辛艺清从神坛跌下,高考没考好这件事,从辛艺清出考场的时候就了然于心。
      刘斐婰并不知道,甚至整个故事都没有她的戏份。
      填志愿的时候她让辛艺清填了当地的九八五,辛艺清照旧没有二话地填了,在第二志愿填了上外,最后一分之差,她去了上海。
      辛观一直觉得辛艺清对自己的估分准到已经分毫不差,所以从容不迫,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
      她去了上海,从她填志愿的时候,她就坚守了她最开始想要的,确确实实坚守了,但因为陈姜,她曾走失过。
      辛艺清走的那天和她说:
      “观观,有些东西,注定是你我都要独自承受的,不可缺席的。”

      辛观亲自参与的戏份大约有五幕,每次都是个周五。第一幕的时候她初一,辛艺清高二。
      她和刘斐婰说她想和辛艺清一起回家,所以她一直躲在教室里写作业,等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下楼,转身去一亭楼。
      教室里晚上光线不太好,她最开始想不起来开灯,渐渐有些近视,后来戴上眼镜后才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记起开灯。
      她第一次去高中部,从后楼梯下来,能顺着小路一直走到高中部。
      她自己爬上了二楼,高二文一班还没下课,她就在后窗望望,去找她姐姐的位置,而她姐姐旁边,坐着他们班的班长——陈姜。
      她最开始的时候是不知道他的名字的,但陈姜气质出众,坐在她姐姐身边,下课的时候都还在辛艺清身边讲题,确实引人注目。但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人去关注,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学习。
      那时她第一次看见他,尽管是个背影。

      第二幕同样是在教室外,那天她来得有些早,等得有些久,所以下课的时候看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就大着胆子进了一元高中的教室。
      和初中不一样在于,教室大一些,前后有两个空调。
      她进了教室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打量完后把目光放到她姐姐身上,陈姜看见她的时候还笑了。
      “你妹妹在后窗站了大半个晚自习,你下次周五给她在外面提前放把凳子吧。”
      辛艺清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接话:“那倒是好办,但观观吧,胆子不大,估计不敢坐。是那种她自己一个人在教室都不敢开灯的胆小,说到这个你看她都近视了......”
      辛观不顾姐姐话里的忧郁,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度数不深的......诶,这个杯子好可爱啊。”
      陈姜的桌子上有个黑色的保温杯,上面有只白色小熊。那个时候辛观的眼镜还没配,她不太能看清陈姜的长相,但陈姜的气质向来是无须看清就能感觉到的优秀。
      辛艺清那会刚刚拉上书包拉锁,然后书包往后一扬,就背上了。
      她目不斜视地开口,语气淡淡的:“走吧,可爱也是别人的水杯,回头姐送你一个。”

      第三幕是她和辛艺清一起走在一元不远的小道上的时候,辛观和她说话,那时目光不经意落到了辛艺清的校服上。
      她的校服穿得很是干净,总之她觉得辛艺清好,那便是穿一样的校服辛观都觉得辛艺清穿得更好看些。
      那刚好是她眼镜配好的第一天,也亏得她戴了眼镜,才能在把目光落在辛艺清校服袖子的时候看到她手腕套着的一个小皮筋。
      天色有些昏暗,但是很好看,像是有人直直把蓝黑色的墨水扬手泼到了天际,在落日的位置还能看到一点天色原本的样子,浅粉色的霞光交汇又散开。
      她一开口就带着豆蔻年华的愚昧与天真,她伸手揪了一下辛艺清手腕处的小皮筋,她松手,皮筋又弹了回去。
      “姐,你这皮筋真好看,弹性也好,我也要,要和你用同款的小皮筋。”
      辛艺清回得自然且没什么疏漏。
      “一元初中的规矩就是各分两边,你忘了初中部只可以用纯黑色的皮筋了吗?想和我用一样的皮筋那只能我来将就你了。”
      辛观不太开心的样子,辛艺清又补充道:“考上一元的高中,小皮筋要什么有什么,姐姐戴什么皮筋你都能做主。”
      那好吧。
      辛观看着好看的天色为这漫长岁月叹了口气。

      第四幕的时候她已经初二了,她站在后窗的那个教室已经叫高三文一了,她已经习惯这个位置了,也习惯这个视角了。
      也就是那个视角,她望过去,在两人的书桌底下,藏着他们攥在一起的手,还有那些一直被辛观所忽略的细节,她闭着眼细细回数,心口揪了一下。
      再抬眼的时候,眉目里偷偷藏了几分忧郁。
      她没说话,她想起她忘给辛艺清发消息了,她转身下了楼,出了一亭楼,站在楼下的时候还在恍惚。
      这不可以让刘斐婰知道的,不可以的。
      她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给辛艺清发了条消息。
      “姐,我今天不上去了,在楼下的小亭子坐着好了,你什么时候下来啊?”

      最后一幕的剧本有些突然,就好像事先没人给她剧本,想让她临场发挥,但最后,剧情没在她的想象之内。
      一段时间以来,她当着自己不知道,有时刘斐婰问话,借着自己的天真,她总能和辛艺清无形地掌控对话形式。
      那是她们自幼以来的默契。
      所以辛观犯了一个错,她自以为自己是这场周旋中的上帝视角,其实不是,她只不过是目睹这场悲剧的幸存者而已。
      当她最后一次站在高三文一班的后窗时,故事发生了转折。
      班级的座位似乎换了,调整的幅度很大,很多位置都换了不同的人,但她最注意的就是,陈姜和辛艺清的位置隔得很远,陈姜桌子上的水杯换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杯。
      也许换座位是个意外,情侣杯是她自以为是,但唯有一样不会错,那天晚上辛艺清抱着她留下的泪水不会错。
      辛艺清讲了她的故事。
      但也因此,这是她愧疚的一点,辛艺清可以对她坦言以待,她却始终没有告诉辛艺清自己看见了,没有告诉辛艺清下周陈姜会来开讲座,对她自己,她什么也不说。
      她很抱歉,但辛艺清那晚流的泪和说的话,都被她一点一点地刻在心里了,她说着陈姜退回来的小皮筋,说着他主动提出换的座位,说着他自主换的保温杯......
      那是她不能原谅的过去,不能原谅那样的陈姜,她甚至不能原谅看着这一切却一言不发的自己,但独独,她可以原谅辛艺清。如果所有人都有罪过的话,那辛艺清是唯一无辜的那个。

      陈姜去了厦大,辛艺清即便去了上海也要跨越一千多公里去找他,辛观知道,辛艺清当年也曾想要放弃所有,只要和陈姜去同一个大学。
      对于辛艺清,辛观永远心怀愧疚,愧疚蔓延一千二十四点九公里那样长,而眼前的路不远,她却觉得自己仿佛走不到地的。
      太远了,远到她都找不到自己的灵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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