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祁朵

8、辛观篇：长街漫漫（八） 辛艺清回来

　　武涵去开班长例会的那个周一，是整个十一月最冷的一天，她一个人去开会，回来时和辛观她们说，她又遇见了胡北说的那两个人。
　　辛观好久才想起来那两个人是谁，是胡北遇见表白的那两个人，但那两个人，就是温易和池漾吧。
　　武涵和胡北从温易聊到二班班长鱼如水，那个曾经被德育处点名表扬全面发展的人。
　　辛观好久以来都不怎么参与讨论，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补充着她们话题中的盲点，实在也是武涵问的最积极，胡北答的最积极，倒让辛观听的最积极。
　　十一月底有次月考，就定在这周的最后两天，这大概也是平平无奇十一月里最大的变故，周四那天所有人都坐在考场里的时候，才堪堪被告知考试延期。
　　月考的日子推了一周，刚好定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和十二月的第一天，倒算是个整齐的日子。
　　一元自命题的月考都很普通，唯独要说上不普通的也就是听说物化合场那两科要比往年月考都难上几分。
　　后来出分，辛观连自己考了多少都不记得，都记得武涵那场物理考的格外好，连带着整个成绩都很好，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时辛观才意识到武涵并不对，她做很多事情都和曾经有了偏颇。
　　她说来最惭愧的，也无非就是那会才尚且看出武涵并不对。
　　武涵再也不去办公室了，半分也不踏入。
　　武涵是个明朗的人，情绪明朗心绪也明朗，生得明眸皓齿长发飘然，连她都选了缄默不言，该是何等变故呢。
　　辛观其实意识到胡北从一开始就看得通透，她看得通透武涵是如何对她的物理分数平静如斯。但辛观看不透，等她发觉的时候入目是武涵过于慌乱的样子，所以武涵去用她午自习的时间和她们闲聊，聊一个浮生半日闲的时候，辛观都努力多和她说得欢快些。
　　只求在她空白的时间里，少些留白，再少些留白。
　　她不知道一切该如何，只觉得日子久了，一切都变了。

　　辛艺清回来了。
　　辛观很久都没看见她了，整整的一个学期都只剩下最后一个月，她倒是看不明白辛艺清为什么就回来了。
　　不过辛艺清上大学后，很多事情都做得没什么道理可言。
　　“姐姐怎么回来了？”
　　辛艺清回来那天是周六，她说她想带辛观出去玩的，辛观就看着她，跟她去了。
　　辛艺清去了上海，至今只回来过这一天，辛观又怎么好去说她什么呢。
　　更何况辛艺清临行之前还记得点了上海奶霜坊的新品，那就更舍不得指责了，能原谅的都原谅了。
　　路上的时候她问辛观要去玩些什么，辛观忙着算辛艺清缺席的日子，好一会没说话。
　　“那就去看电影好不好？”
　　“好呀。”辛观一边算着一边回。
　　电影院不算远，辛艺清拉着辛观走着就去了。前两天下了场雪，现在都化了，却也还能看出点模样来。
　　“一百多天呢，姐姐一百多天没看见我了，也真是可惜，你要再早来两天，就能和我一起玩雪了，上海也下雪了吗？”有的日子过了太久，辛观也数不出，能数出的也就是那么个不准确的大概。
　　“观观想我了呀，元旦还会回来的，那要不，等下第二场雪的时候，我回来陪观观玩雪？”
　　“上课也回来？”
　　“嗯，”辛艺清笑着看她，“上课也请假回来。”
　　辛观穿着长款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围着围巾，只露出半张脸来，但还是笑意盈盈地看着辛艺清。
　　“那不用，姐姐都没回一元看看吧，等去一元看看的时候，也顺带来看看我这个妹妹就是。”
　　进电影院前辛艺清就问了她要看什么电影，她想了一会后回着：“那就看进电影院看到的第一部动画片好不好呀？”
　　“观观想看动画片呀？”
　　“倒也不算，”辛观摇了摇头，接着说。“不过是今天难得童真，想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当个辛三岁。”
　　辛观看着辛艺清就想笑得天真，辛艺清向来好脾气，牵着她的时候倒让她想到辛艺清当年纵容她胡闹去长街时，她立志要多胡闹任性些，连带着辛艺清没能任性的那份。
　　她不知道自己在辛艺清面前总想天真些，这究竟算作被感染还是算作虚假呢。
　　但大概她面对辛艺清，总是愿意多真诚些的，那便只能是她情愿她稚嫩，宛如很多年前，她看着辛艺清伏案学习，眼中满是羡慕。
　　“那我就低着头，让观观牵着我去找观观看到的第一部动画片啦。”
　　“姐姐不抬头和我一起吗？”
　　“那如果我抬头和你一起，最后看到的是两部动画片怎么办呢？”
　　“那就看姐姐看到的那部吧。”
　　“为什么呀？”辛艺清笑了。
　　“更相信姐姐的眼光啊。”
　　辛观知道辛艺清依旧没抬头，低着头笑，等辛观牵着她找她第一眼看见的动画片。
　　“姐姐我找到啦。”
　　“哪个呀？”辛艺清抬头，发现辛观笑着看她。
　　“姐姐先看那个，等过年的时候我们可不可以一家出来看那个呀。”那会辛观尚且察觉原来自己和刘斐婰一样，都是盼着一家四口能团聚的。
　　辛观指得很远，是随手指的一个影牌，远到辛艺清甚至看不见影名，只是大概能看出，那还是个动画片。
　　“过年那会啊，那会不演这部了怎么办啊？”她倒是听出来辛观问得不是这个，是在问她过年的时候还会不会陪她看电影。
　　“那就勉勉强强换一部吧。”
　　“那好呀，辛观要记得名字呀，过年时来看。”
　　世间美好有时既不美也不好，但辛艺清为它重新赋予了另外的意义，那于辛观来言，就显得既美好又温柔了。
　　“行，那我现在想看这个，去买票吧。”
　　买票的时候辛观拿什么辛艺清就买什么，辛观倒是知道刘斐婰舍不得女儿花钱，都是给报销的，所以一点也不客气。
　　两人早早进了电影院，一点一点踏着阶梯融入黑暗，场面安静，没几个人进来，两人就坐在椅子上。
　　辛观不老实，拆了爆米花就要吃，辛艺清看了一会突然开口：“我以前一直特别执着看电影的时候爆米花和可乐才是标配。”
　　“为什么不可以是雪碧呢？”
　　辛艺清笑着摇头：“不知道。但往事大多不如意，好像看电影的时候从来凑不齐这两样，总是很难的。”
　　辛观抱着爆米花，辛艺清每次话音落下的时候就去塞一个，到最后辛艺清说话她都有些听不清楚了，含含糊糊的时候辛艺清躲着她的爆米花笑着摆手。
　　辛观怕她噎着，就递了可乐过去。
　　等辛艺清喝完一口停下来的时候她说：“你看，爆米花和可乐是不是都有了。”
　　辛艺清愣了愣，最后拿着可乐笑了笑，想说什么，但是电影开始了，她也就不再说话，正了身子。
　　往事大多不如意，但所幸我们活在现在，我们都在岁月中偷偷长大，然后在未来，弥补过去的缺憾。

　　距期末考试还有二十二天的时候，贺季楼在讲台上说，他只教到考前十天左右，那一天辛观发现武涵又毫无犹豫地跑去了办公室，也是那一瞬，她突然就明白了。
　　武涵是朵向阳花，贺季楼就是太阳，她是趋光的，她每一个和她们闲聊的中午都在违背本心，都在让自己走向正轨，可贺季楼一说他要走了，武涵就放弃了她坚持的这些时日，毫无犹豫地奔走。
　　时日都在她的犹豫不决中浪费过去了。
　　辛观想，这样的趋光性，怕只有喜欢才能般配了。
　　所以没人拦她，没人问她，辛观以为这样的局面于武涵来言是种珍惜，可贺季楼走后，她宛如失了心，没有刻意的自持了，整个人都混沌了。
　　辛观只叹，她陷得太深了。
　　后来期末，考了三天，武涵都不知道她们在一个考场。
　　辛观记得语文那场她停笔，翻面，抬腕，看表，还剩半个小时，她微微侧目，看到武涵一个人拿着笔发呆，答题卡上的作文还剩大半。
　　她没法提醒，只是一直注意着她。
　　看着武涵宛如幡然醒目一样，直到铃响那一瞬才落下笔，整个人都恍惚无力。只有考到物化合场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在写，同样写到了最后一刻方才停笔。
　　就像她一直都妄图用物理来填满自己，但其实能填满她的，只有贺季楼所说的物理而已。
　　辛观记得最后排名指标生十人，武涵排在十一。
　　世间遗憾莫大，武涵一个人结束了这个学期，她那么努力的想要珍惜，最终却还是失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