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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尾声:黎明 蟾宫折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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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中考定在了六月份的中间那两天,十五号和十六号。
整整齐齐到让辛观想起了曾经有一次被推迟的月考,被定在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和十二月的第一天。
十二号那天周三,一整天一元都没课,只让他们闲散的自习。
十三号年级组说要办一个壮行大会。
十四号一元放假。
周三那天老师们连教室也不进,无视所有铃声,只让学生们遇到问题就来办公室,有没有人进办公室辛观也不知道,因为她翘了一天的课,只中午吃饭跟上了大部队。
她和武涵胡北去了一台楼,是池漾所在的教学楼。
高二学子们都在上课,她们爬上了顶楼,在最没人注意的时候,爬上了一台楼的望元台。
这是一元中学里唯一一个可以看到整个初中部三座教学楼的地方。
是武涵拉着她们去的。
望元台这个地方先前她们整个学期纵使逛遍一元,都不敢嚣张到直接就站在这个一元中学最高的地方来。
她们何德何能,就这样直接站在一台楼莘莘学子的头顶呢。
但武涵当时想的是,这可能是她唯一且最后能站在这里的机会了,所以她让自己大胆,就算犯了校规也无妨。
天台上有长椅,她们三个坐在一起。
什么也不做,就静静的发呆,胡思也乱想。
她们都不知道做什么,事已至此,她们都无力挽狂澜,唯有随波逐流,一切尽看天命。
辛观和胡北都不知道武涵给她们写了贺卡。
武涵明朗,是身处深渊仍能点起星火光亮的,辛观不敢多看她,只低头看着贺卡。
她给两个人的贺卡都写了同样的一句话,八个字。
「蟾宫折桂,一元再会。」
“好呀,一元再会。”胡北是笑着点头的。
武涵当时是带着点决绝的,她没说话,她想,她能留在一元是皆大欢喜,留不下的话那也无可言说。
辛观最后和她们说,要请她们看黎明。
“就是你们小区那个台子?”胡北揶揄着笑她。
“是啊,就出分那天。”
中考出分有一个很不成文的规定,时日定在考后的第十天上午五点。
辛观让武涵最后那一分决绝都没有了。
“我们一起看黎明。”
壮行大会那天她们去的太晚,坐的是很靠后很不起眼的一个位置,但她们也并不在意,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
范双冽在台上主持,她说,最后一场,老师们在台上唱一首歌,唱的是李宇春的《和你一样》。
武涵原也是不在意的。
但范双冽说,尽管贺季楼老师只待在桂元楼一个多月,但她们依旧请来了贺老师。
从范双冽说那句话开始,从她念出贺季楼的名字那刻,武涵心上就一沉,生生漏了几拍。
她们让贺季楼和范双冽一起站在c位,一起拿着话筒主唱。
前面的人都好高啊,武涵在人与人交错的缝隙里看见贺季楼,她终于可以和那些万分不舍的同学们一起落泪了,万分不舍作了她的借口,让她在最后的时候依旧放肆一把。
她们都看出她的泪是怎么也止不住的,泪里含着不舍,但还掺着悲伤,还有一种无声的呜咽,呜咽里藏着想念。
尽管她知道在座二百多人,贺季楼不能透过一排一排的人群看向她,但这依旧不妨碍她难过。
她有点,想贺季楼了。
中
周冰在胡北桌上放着她惯用的信纸,那已经是考前的最后一天。
但直到胡北敞着窗户,风直直吹进来,将那页纸吹落,她才得以看见,上面是周冰的字迹。
是一篇她断断续续跨时很长的随笔。
以前的大多都扔了,这是她很多年来写的唯一一篇随笔。
家里没有人,她轻轻捡起来,坐在床畔看,一字一句都看得分明,窗户没关,风还在吹进来。
我生活许久,常常连日期都不甚记得清,但我记得今天的日子,十一月六号,星期一,我得去开家长会。毕竟是提早一天定下的闹铃,我起的很早。
很早很早,因为我要做很多事情。
我想简单地给自己扎个头发的,但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皮筋,最后只能偷偷抓上我女儿的皮筋草草绑上。
小北真是个很省皮筋的人。
我其实认识那个皮筋的,是我毕业后又想和胡独去大学再转转,那会儿刚好有社团义卖,买到的皮筋。
那会网络还不那么发达的,皮筋质量很好,质感很好,样式也很好。当时我就一眼相中了,所以几乎把所有皮筋都买回来。
那个小姑娘当时还笑着拦我,说我可不能买这么多的,要不然她太早收摊,就不能把收工第一的奖励让给她妹妹了。
当时我就笑了,最后看在她给划价的份上才勉强点头,给她剩了几个留着卖。其实我很会划价的,但胡独依旧常常和我说这些没用,我不适合过日子。
那时小北刚刚出生,但我走在校园里依旧有人喊我同学。
可能我年轻,就该多风华正茂一些的。
但哪能有人是一直年轻的呢。
我把那些皮筋都留给了小北,打算以后给她留长发,留给她以后带,只是没想到真的留了这么多年,但也真是,后来再也没想起买皮筋。
我打算先做壶水,然后提前给他们晾好,再开始给她们备上早餐,最后我自己出门逛一圈买个菜,让胡独自己吃完自己上班,也免了他挑错,爱吃不吃,不吃就该让他饿着。
这许多年我深谙流程,但仍是常常出错。
我的水开了,我转身去拿杯子,很漂亮精致的一个玻璃杯,但我没拿稳,杯子咣当落地,碎了。
我其实怕惊醒小北,但我更怕惊起胡独。
大概是我许多年都不怎么看书的缘故了吧,小北上课的时候我又想去她的书架上借几本书看的,但好像医学类相关的居多,都不怎么能看得懂了。
我对胡独的话,有时一句也接不上来,不甘沉默的时候也只能扬起语势胡说八道。
我已经渐渐失了本心不是自己了。
杯子倒是利落地被我收拾,但我起身又一次碰倒杯子,手头占着扶不了,只能再次眼睁睁看着杯子落地,又一个好看的玻璃杯啊。
连我自己都沉默了,其实有时也并不怪胡独,这许多年里很多事情我干了无数次,但我仍向我第一次干一样生涩,会打碎杯子,也会忘记关火。
虽然正因如此,我从未厌倦过这样的生活。
最后收拾好了一切,我才来得及去斟上一杯热水放着。
杯子一套三个,最后弄得只剩一个,看来以后有空还是要再买上一套的,这套的玻璃杯毕竟是难得一见的好看。
半个小时只让我做了壶热水,没时间想早点做什么,只去切了紫薯熬粥,熬了粥后才发现熬得少了,又去热了一杯牛奶。
之后煎了鸡蛋,煎了香肠,煎了馒头片,后来又想想拿了面包和果酱,再不吃就该坏了。
然后就放那,最后换衣服出了门。
他们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了。
但我想起我答应过给小北做三明治的,时间太赶只能明天早些准备了。天都亮了,去逛了一圈市场,又去超市简单逛了逛买了皮筋,还看到有毛线,但质感不算喜欢,回去的时候连带着玻璃杯一并在网上下了订单。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吃什么,转了半天去挑了杯粥,我其实不爱喝皮蛋瘦肉粥的,但也愿意努力地尝试一下,不算喜欢,但尝试的多的话,大概也是能接受的。
挑了一路的零嘴回去,我以前也爱这么挑的。
挑不出来就都买回去,这样不勤俭持家的话,胡独总挑错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我也着实不算太温柔的人。
最后回家,胡独已经走了,小北还没起,一碗紫薯粥一杯牛奶,胡独选了紫薯粥。
那小北只能选牛奶了。
估计她醒了也吃不了什么,我去厨房又热了一遍,桌上还没收拾,抬头看表,发现自己要迟到。
尽管起得早,仍不妨碍我迟到,我将生活活得漏洞百出,文字最是具有包容力,所以有时也包容了胡独挑的那些错。
毕竟他说的,也没错。
我上学时的同学都成绩优异,但没有一个人能像我这样有这么好说话的女儿,重要的是,那些人里没一个人有胡北这样好的成绩。
确实没什么好比较的,但这仍不妨碍我自豪。
我放下东西又拿起钥匙匆匆出了门。
我的记性不算好,但小北就记得很好,所以我也感谢胡独赐了我一个好女儿,好到无可挑剔的女儿。
就凭这点,我也愿意承担我和他的所有不如意。
那日回去后发现很多玻璃的东西都找不到了,最后也一并从网上下了单。
是毛线先到的,我和小北说要给她织身毛衣,但也心力交瘁,熬着夜改成了围巾,开了个头,就去睡了。
我果真也不是心灵手巧的人。
后来我闲时就去织上一些,知道小北来了就收起来,断断续续,有时想不起来就搁几日,想起来就多织些,最后织了快两个月。
轻轻叠好,连带着皮筋,一起放到了小北的桌上。
小北画的画也好看啊,我还记得有一次看见小北的画落到了客厅的地上,上面写着四个字,如今我看上一眼也记不住是什么了,但我又放回了她桌上,也不知道她看没看到,事后还忘了告诉她。
我很久没端详过这里了,房子刚买的时候,这个屋子是我和小北一起布置的,但现在发现她桌上很多书我连名字都看不懂了。
真是岁月催人老。
我与胡独近年来争执不断,但又没什么最根本的原因,或者说,一切都是原因。
胡独说我记性不好,说我不够省心,说我厨艺不好,买东西不是第一名,付钱却是第一名。我最开始都不予回应,我其实很挑东西的,却不一定挑价格。
我又想起来一事,我前段日子说要写了,写了几天就放下了,其实也并不想要放下了,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当年那句诗。
当年就是因为我写了一首诗,写了一句,胡独接上了后一句,所以我真心实意地喜欢了他许多年。
可能至今仍是。
我说,轻折杨柳重折枝。
他不是本校的,他来的时候不是我母校最美的时候,因为那会母校砍了一棵柳树,那棵树倒在那,没有杨柳依依了。
他说,枝上无柳且空折。
我笑了,折了一支柳送给他。
后来他一定要说我的柳枝有挽留之意,我也随他,都好都好,在文字相会的人,我总是万分的好脾气。
但我那日说起前半句,他好像已经不记得说过那样的一句话了,我突然就缺了兴致,写诗最是看重兴致的。
但我其实也并不明白,胡独为什么一定要争对错,一定要我承认这都是我的错呢,他像个小孩子,小孩子才会争对错,明明谁也不该是常胜将军的。
就像再简单的题,也不可能永远不错。
而我,再如何的卷子,再如何的考试,从来没考过满分。
那自然,生活这张卷子也不可能十全十美了,我只能努力及格。
很多东西我都愿意尝试,但大多东西都无法精益求精。
所以确实是,一句都反驳不了他。
但我也尝试多说些东西辩驳。
有一阵看不得桌上有东西,烦起来将那些东西一扫而落,所以我变得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去交流的话,心境也多是平静的。
可我平静地站在原地,有时仍接不住胡独的话。
我最后只能遗憾放弃,告诉他可以到此为止,甚至去找了我的女儿,告诉她世间很多东西都不可兼得,文理只能二选一,我和胡独,也只能二选一。
我是太冲动了,醒过来时出了屋,而胡独已经出了门。
我发现日历已经很久没翻了,日子好像就暂停到这了,最后翻了翻想起小北快中考了,还有一个月。
我拒绝再和胡独交流,但胡独一定要我将话说到底,我去桌上抓起了玻璃杯,当时双手颤抖着,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力气抓住,但最后没松手,放至嘴边抿了一口,又轻轻放回去。
玻璃杯,不能再碎了。
下
辛观留武涵和胡北住了一晚,辛艺清还没从上海回来,她们来的时候她在写每年中考的那道小压轴,武涵看了都想笑。
“考后钻研这种活还真只是听说过。”
辛观没看出来,最后翻了答案,仍是没看出来,又拉着武涵和胡北去度娘某乎夸克轮番走了一遍。
最后在贴吧里找到了讲解,加了倍速的,三个人一起听了三遍,听到最后辛观啧啧称奇。
“太绝了,绝绝子,等我扫听到谁写出来了这道题我就给他写封情书寄过去,顺带赠他千字的夸夸文。”
辛观注意到胡北顿住了,然后去翻卷子的卷头。
“怎么了?”
“这是去年的卷子?”
“嗯。”
胡北没说话了。
武涵说着到点了,三个人拉上窗帘关了灯。
辛观转天还是被武涵推醒的,她们都没武涵醒的早,辛观爬起来摸了手机,那会刚刚四点。
四点没过多少,她们三个全都偷偷出了屋。
台子是锁的,但她们还是偷偷地钻了进去,凌晨四点,也没什么人注意。
她们就坐在台上望天闲聊。
云一点点的绕,绕来绕去最后散开,天光破晓。
说是五点查分,但她们没聊两句就听说出了分,然后就低头,三个人低头去查,等武涵抬头的时候发现两人都看着自己。
“怎么了?”
“还好吗?”
“好像......还可以?”武涵把屏幕转过去,让她们都足够分明的看着自己的分数。
辛观笑了,武涵更藏不住眉梢的笑。
物理满分。
“我想起来个事情。”胡北开口的时候辛观的消息弹了一下。
“嗯。”辛观低头扫了一眼,是辛艺清,她起床的时候去问了一句,她姐姐起的倒是足够早。
她问辛艺清什么时候回来。
辛艺清一贯温柔。
“还要再过一点点,等回去了给观观带礼物。”
辛观抬头,发现胡北没说话。
“嗯?”
胡北笑着看她。
“等你忙完我再说。”
辛观熄了屏,然后坐正,看她。
“你说。”
“你还记得咱俩打的赌吗?”
辛观点头。
“什么赌什么赌?”武涵探了过来。
“赌你毕业前有没有暗恋对象啊?”
“你们都开始背着小姐妹打赌了?”
辛观笑着。
“但我们赌的不是武涵真正值得承认的吗?”
胡北就看着武涵。
“那你承认吗?”
武涵自己衡量了一会,最后大概是觉得不承认也无济于事,所以也坦然地点了头。
“嗯,承认。”
辛观叹惋。
“那你说吧,输了怎样?”
胡北依旧笑着:“别急啊,我还想起来一个事,武涵也知道的。”
“嗯,你说。”
“就去年那套卷子,沈非宴是满分。”
“嗯哼。”
“现在你明白了吗?”
武涵觉得眼前一亮,笑嘻嘻地开口。
“阿观你说你要写情书的,还有夸夸文。”
“......”
胡北觉得自己相当大度。
“你昨天说的不算也没关系,这么多年情分了,也不用写情书,就现在,给沈会长表个白就可以。”
“阿观你不想面对现实我可以帮你!”
“......我自己了断吧还是。”
辛观相当迂回的,决定先发个消息试探一下,这个点,沈非宴不应该起的,所以辛观劝自己大胆的发。
“沈会长。”
“嗯。”
不光胡北看见了,武涵也看见了,沈非宴回的相当快,好像就在那等着要一般,武涵笑的直不起腰来。
“继续啊阿观。”
辛观花了几秒的时间停顿,然后快到斩乱麻发送后就关了屏站起身,推搡着她们。
“好了好了啊,我们回去吃饭吧。”
“别嘛先让我看看沈会长怎么回复的......”
辛观推搡中恍恍惚惚听到消息的提示音,之后她们推搡的更厉害了,推搡之中,太阳的光辉照在她们身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