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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胡北篇:盛夏破碎(七) 没什么能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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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了江泠。
尽管她只看见过江泠两次,武涵生日那天江泠几乎没将视线放在她和辛观身上,所以她大概知道,江泠没认出她。
她听过江泠的半节作文课,知道江泠也该是个纯粹陷在文里的人,她该是活得很漂亮的、很温柔的人。
所以她去猜,周冰曾经也应该是这样的人。
武汉大学比一元晚放两天,那两天最后被她花在了樱花大道,她难得有出门去参观游玩的兴致,她大多只去和辛观武涵随处逛一逛,只逛那些繁华好看的,不去光顾那些深厚历史文化的地方。
去参观武大,也是她去过最有历史的地方了。
没什么能做的,她就绕着武大走上了两圈,没什么可纠结的,提前给自己挑着中午吃什么食堂。
每一个上面都标了牌子,她凭着眼缘选。
樱园、梅园、枫园、桂园......
最后选了桂园也没什么缘故,只她出自桂元楼,最后也选了桂园,但她一眼就看见了江泠。
人群簇拥着,远远地围上一圈,她站在很外围的地方也能听见。
她抻了抻身旁一个学姐的衣袖。
“请问这怎么啦?”
那位学姐也是好脾气,回得简明扼要:“你没看见新闻传媒社的那个新人文艺社社长今天公然堵了设计系大三学姐魏可颜的路吗?”
思路清晰,一句话概括全局,还能由此推断这位学姐大二的年龄。
那位学姐甚至舍不下眼来看胡北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倒是多补充一句。
“你没发现人越来越多,都是听说桂园有八卦才赶来的。”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胡北确实运气上乘,她来武大不算为江泠而来,但却是因江泠而来。
她也不需要看那两个人,只是听着,人群因此安静无声。
“魏可颜,我们谈谈。”
胡北听出说这句话的江泠有些冷,运动会那日的温柔褪的干净,也听出来魏可颜不在意,笑靥如花。
“好啊,现在吗?”
“时间地点都无妨,魏小姐不在意自己的名誉,江泠更是不会在意。”
胡北身边站的那位学姐咬着自己的袖子小声地嗷呜叫。
“江学妹也太A了吧简直绝绝子——!”
胡北:“......”
“学妹别急,那就慢慢说。”魏可颜好脾气地看她。
江泠手里一直攥着张条,叠的规规整整,魏可颜一开口,江泠抬手就扔了过去,扔至魏可颜外套的领口边缘。
魏可颜没打开,自己塞进了口袋了。
“兜兜转转,我写的东西回到了我自己手里。”江泠看着她收起来,“你让我写这样纸条的时候,你和我说的什么?”
“贺季楼担不起那么纯粹的喜欢,我也算帮了她江泠。”
“你毫无悔意地冲我道歉、骗了我、仿造聊天记录,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不纯粹,你以为贺季楼就担得起你的喜欢吗?”
胡北看江泠转身就走,直愣神。
武涵喜欢的人不对,情敌太多。
胡北吃饭的时候听着人们去谈魏可颜与江泠,说魏可颜不会输,她怎么能输了大一的江泠呢。
但胡北没说,她心上是投了江泠一票的。
那是她第三次看见江泠。
最后半年,从一开始辛观就带她们去逛一元,她那会才知道一元其实藏了很多东西,就比如,她曾经不知道一亭楼里藏着的不只有德育处,还有个小亭子,很好看很好看的小亭子。
挂着小小的牌匾,写着听风亭。
但没逛两天就开了百日誓师。
会堂里挂着横幅,没什么太大的气势,但对式整齐。
「百日冲刺战中考,一鼓作气创辉煌。」
六个班长去念誓词举行宣誓,她把辛观推了上去念,她坐在了最后一排,什么都没有的最后一排。
一班的夏崽,二班的鱼如水,三班的辛观,四班的宋蔻昭,五班的杭舟,六班的孟夜阑。
什么激情澎湃都没有,宣誓完就完了。
她们就接着去逛一元。
等她们差不多零零散散都逛完一遍的时候,桂元楼被加了课,加了一个小时去跑步,那是很难得的时机。
是在一元待上三年才能遇上半个月的好光景。
那个时节赶上那个时分,是绝美的落日晚霞,可以一点点地看着落日周围好看的光晕一圈圈的荡漾,云雾聚拢又散开,光线温柔,淡淡的黄色被拉长,被不断延伸,想试图将她们都留在那里。
晚霞最温柔,试图给她们一个永恒。
因着这一点,她们明明不爱体育,跑步不及格,却愿意多牺牲一点,为岁月永恒多贡献一点,所有人都走了,她们还会愿意再跑上两圈。
多好的天色陪她们在圆形跑道上转着,武涵那会跑的时候却抽出功夫来问她们。
“励不励志啊?”
她执着地要每一个人的回答。
“它其实很亮,但云雾要挡在它前面,让人知道它看着没那么亮,但实际是很亮的。”
“好像我们要奋力地扑上去,才能撕开云雾,看见它能有多亮。”
那一年一元里的一景一物都赐给了武涵哲理,最开始她和辛观都说,是江泠的功劳。
可说得多了,武涵才坦言江泠已经不做家教了。
胡北的心上悠悠叹上了一口气。
加课跑的日子只有那半个月,跑完了她们就去玉元楼的秋千上荡一荡,初中部都走了,没人抢秋千,玉兰和秋千,都是她们的。
“花树的花落下来,落在秋千之上的你和我身上。”
那会玉兰还没完全开,她们尚且不知道那是玉兰,武涵看着还没开的花,说着那样的话。
武涵为贺季楼多添了两分愁肠百结住在心上。
她后来不吝啬向她们提起贺季楼,讲起贺季楼,但却绝口不承认她心上早就全偏倚到贺季楼那。
“武涵,你最大的败笔,就是念念不忘,偏还一往而深。”
她不咸不淡地说上一句,武涵不予回应,她也不再补充。
她没说她有一日偷偷发现武涵的书里夹着一页手写诗,或许是极意外的情况下才能被她顺手夹在书里,被她捎来一元。
连她自己都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写了情诗。
胡北记着那几句话。
「衷爱应不渝
我种的花开得缱绻
春日不开
夏日不开
秋日不开
冬日不开
他来即开
摇曳张扬开至心间
落的花瓣在心海泛起不灭涟漪
我一言不发
让它在我心上泛滥
开出第五个季节」
......
那日子的玉兰花开得好,开完了玉兰还有海棠,很美的时节。
后来体考,为这份美,她们三个考了满分。
但后来就不一样了,因为春花都落了,开的夏花没有春花的意境,没有春天那点不咸不淡的凉意,也没有那点缓缓的温柔。
没有玉兰海棠,只剩蔷薇月季。
但也不仅仅是这一点,除此之外的,是她发现她忽略了一件事情,忽略而不可挽回的一件事情。
她后来懒得再管,因为岁月惬意,让她懈怠且慵懒了。
她就以为玻璃碎便碎了,碎了扫一扫就好,都是无妨的。
但玻璃碎在地上,碎到数不清,在瓷砖上留下划痕,但最后都会碎在心上,总会有扫不干净的时候,最后就会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周冰最后,还是让她选了。
周冰推开门找她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坐的端端正正,看向门外。
她知道周冰会来找她的。
因为她听见了。
“胡独,我们到此为止吧。”
“我所在的生活无波无澜,只剩我做不好之后的一片狼藉,你不用挑了,我不打算再给自己犯错的机会了。”
然后周冰同她说。
“世间万物很多都是不可兼得,文与理只能二选一,我与他也只能二选一。”
两选一。
文与理只能二选一,周冰与胡独也只能二选一。
胡北知道不止是她,玻璃早就深深扎在挣扎于这里的每一个人心里,最后玻璃都懒得碎了,她仍能听到破碎声。
是扎进心里藏着的侥幸与期盼碎了。
心也就碎了。
但她不想做选择题,她宁愿在文理之外创造第三个选项的字眼,她也不想选,不是仍怀期待,而是打算交白卷。
胡独理性争执,生活这么柔软的东西他也企图让它棱角分明,他也一分不让,满眼对与错。
周冰太过柔软,在胡独想要的棱角里磕磕碰碰,永远碰不出伤,永远记不住那些是棱,哪些是角。
他们是胡北唯一承认的天生不适合。
她想放下笔了,每一个人的笔都会在考场上化作兵戈刀剑,安安静静,在空白的卷子上分出胜负,一较高低。
她没想过化干戈为玉帛,只想放下,选择安宁一点的,不想参与这栋不动声色的风起云涌了。
这是最不可挽回,心上已经替她轻轻放下笔,且不容她再挣扎拿起了。
她又一次看见江泠了。
那天她已经出了校门,下了小雨,很小很小的雨,站上许久也浸不湿衣裳,但待久了,眼镜上的水就滴得多了,该看不清了。
是真的看不清了,但她也不想抽出眼镜布来擦一擦。
这都不妨碍她一眼就看见了江泠。
江泠是气质很卓越的人,她和站在校外的人们格格不入,一眼就看得出如何的卓越。
她身上很清宁,一眼就看出和这里的多数人都不处于一个世界。
她没看出胡北来,但却走到了她面前。
“请问,只剩下桂园楼的没有出来了吗?”
“嗯。”
“那,你知道三班的武涵吗?”
依旧是很温柔的江泠,胡北很难得能拥有好整以暇看着她的机会,还是记得当时在运动会的江泠。
“你再等五分钟,就能看见她了。”
她笑了下,然后,擦肩而过,没有回头。
后来武涵同她讲宋烨和唐薛白,她难能的浮躁,没法坐下来好好听她讲完全程,她知道她很多的cp都磕不下去了。
是她过于浮了。
总盼着再下一场雨,再有带着点凉意与温柔的花开。
于佳后来很少再踏进三班,但来的时候都不再谈招娣,只去谈谈时薇然和白余临坐在一起如何如何;辛观有时就笑着谈向月葵总是积极着找隔壁班的祝月之如何如何;武涵闲下来还去谈五班那两个向来一起开会的班长杭舟桂林如何如何。
武涵还说,五班有一句是,上有杭舟西湖,下有桂林山水。
只有她一直没说,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很多事情只能听到一个开头,听见一个人名那样。
那会都尚且没那么热,但尽管如此,她依旧浮躁,比那个还没彻底到来的夏天更着急一样。
日子安静,听不到玻璃破碎的声音的,但仍有很多会最终戛然而止的争执声,她听到了。
“胡独,打住吧。”
“你别再和我喋喋不休了,我一直以为我是说不过你却仍要努力说过你。但这不是我的目的,我是没有必要争过你。”
“我给小北一个选择,我会等她的答案,到此为止。”
胡北想给他们一个没有意义的答案,想让这个选项就没有意义,想扔下笔,想逃了最后那场不能逃的考试。
所以她越发积极待在一元的每一天,夏花张扬也愿意多看两眼。
其实当初武涵请假的时候她就在想,当初三人小群的群名到底是谁起的呢,想了很久都想不起来了,但总归不该是她起的。
辛观当初翘了讲座,武涵翘了半日的课,这本身没什么关联,只那时候她就在想,也许她也该翘上一场。
没什么能翘的了。
只剩下这场考试了。
胡北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没打算早起。
她开着窗户,书翻了一半放在腿上,风吹过来,唰啦唰啦地替她翻页,她发现有东西掉了。
被风吹下来。
是周冰最喜欢的带着点泛黄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