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祁朵

25、胡北篇：盛夏破碎（六） 她手搭在围

　　胡北看见她书桌上放着叠好的奶白色围巾旁边还放着个小盒子，里面塞上了许多小皮筋。这条围巾让周冰织上了半学期，但她站着想了会，怎么记着，周冰最开始要给她织的是身毛衣呢。
　　她不算懂毛线针织，所以翻了两遍，料子还是料子，但最开端带着点松散，像是织了许多遍后又拆了重织的样子。
　　大概是毛衣太难了，想必周冰也是尽心尝试过的，最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改成了围巾。
　　织的水波纹大概是周冰特意选的纹理，奶白的颜色，抻起来和胡北一样长，大概也是费了功夫的。
　　织得其实很好看，但算不上完美，一针一线里，胡北去细看，也能看出那些不规整、不均匀。而完美与不完美之间从未真正的定义，而是因人而异。
　　胡北喜欢，那它就是完美的。
　　至于皮筋，周冰在她用得上皮筋的时候给她一抓抓了一大把，因此大概很多年没想起皮筋这回事，也不知道怎么想起来的。
　　但也无妨，胡北都收下了。
　　周冰鲜少这样偏爱她，胡北是独女，但周冰和胡独的争执会将一切都绞的天翻地覆的。
　　但在一切尚未开始前，是周冰尚未站在胡独对面和他争执的时候，周冰喜欢给胡北讲故事。
　　她手搭在围巾上，想起了那些年的故事。

　　周冰早期的时候只给了她两个印象词，一个是朴素江南，另一个是偏偏才女。
　　她去谈周冰这个人的时候，总要率先谈起她是个才女，其次才会谈起她是位母亲。
　　这是难得的执着，但也没人同她争论这样的执着。
　　才女二字即便是她夸大其词，她的母亲，也绝对是个文艺青年。
　　周冰当年母校有诗词赛，诗词接龙，没人能接过周冰，周冰永远能稳稳答出下句，同样一举夺魁，且毫无悬念。
　　所以她看见杨清祈赢的时候，她只想到了周冰。
　　在胡北还小的时候周冰还愿意拿笔写东西，手写的那种。
　　周冰对她要用的笔墨纸都是精挑细选，就像她给胡北织了一条围巾，胡北知道她一定是先精挑细选了料子，再选了颜色、花纹、样式......
　　她当年选纸，挑的都是米色或者微有些泛黄的信纸条格，当年这纸有很多，至今有时零零散散，胡北仍能看见。
　　笔是她一样一样的试，最后挑最顺手的钢笔写，墨色是挑了纯黑色的。
　　她的字不偏不倚，不秀丽温婉，也不锋芒张扬，立于两者中间，偶尔多一些温柔，偶尔有些锋利，但多时，总归是和他人不同的，却又极好看的。
　　胡北小时候安静，她趴在周冰的书桌前看她写字，她年方尚小，读不太通也读不太懂那些句子，但如果她问，周冰一定能再用她的语言让她能够想象到那些东西。
　　想象古朴江南，青绿色的杨柳垂下，有风吹过的话，长长的杨柳枝条就会朝着一个方向晃，平静的湖面会被吹起波纹，那是涟漪。
　　想象很美的话，那那些文字也定然极美。
　　周冰说她的大学有杨柳，风一吹就会晃，旁边不远的湖面就会有涟漪的那种。人工湖的不远有专门在微风时节过来写生的同学。
　　她的母亲说，她和她的父亲是在杨柳时节中和文字邂逅的，她在杨柳下写诗，写到一半就想不出下一句了，胡独就这个时候替她接上了一句。她那时有些天真，觉得只有校园湖畔的杨柳树下，才是遇见初恋的最好时候。
　　她是真的很喜欢胡独的。
　　再后来的无论多少年，她纸页上的诗句都残漏缺失，都想再指望着胡独声音轻轻落下，圆满那些文字。
　　她为那些文字寂寥等待多年，等到杨柳一年又一年，等到纸页泛黄她停下笔，她都再没等到那样的胡独。
　　胡独是恰好满足了她年少的天真，但他一点也不天真，他爱争自己想要的，所以他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最后拿到了保研的名额。
　　周冰的专业学文，胡独的专业学理。
　　胡独有着一丝不差的理性，理性得不像话，周冰没他那样的理性，过得随遇且安宁。
　　胡独看中了她的安宁，想身处安宁，却不愿为安宁折腰，依旧要大浪淘沙，带着理性，不肯放过。
　　胡北问胡独为什么总是吵架，周冰就是这么回的。
　　但她也会叹谓一声说，如果最终胡独不能染上安宁，那就是她染上胡独的理性，也分毫不让。
　　胡北一开始没记住这样的话，太过文艺了些，周冰说什么都能让胡北有着烟雨江南的温柔滤镜。
　　不过是后来许久争执的多了，胡北突然意识到的时候，才慢慢想起周冰很多年前和她说过这么文艺的话。
　　什么看中安宁却放不下理性，只是胡独将自己多年的理性化作锋芒，对着周冰不肯放过，不肯安宁顺遂，不懂宽容偏还一分不让。
　　周冰是在这样的被动中选择放下了笔，放下了文的期待，她随了理，她不让自己弱势，也是不想在胡北眼中，做个软弱无力的慈母。
　　笔尖柔软也能化作兵戈。
　　但她因此再没回过头，屈服于岁月，一分不让的人是不能在生活中如鱼得水的，周冰也学会挑错和不放过，像地上的玻璃渣一样锋利。

　　胡北不知道自己像谁多一些，她长得是乖巧的样子，但她只有小时候安静些，大了就有些闹腾，不过后来周冰和胡独争吵不休许久，无人理会她，她就渐渐偃旗息鼓，一个人安静多一些。
　　所以她总是带着乖巧的模样，伴着些冷静。
　　她想她大概是安宁的，但她过度于擅长理科，让她觉得，她也是理性的，总归周冰的文艺气质，她是没沾上半分。
　　但她挺喜欢留着长发扎起来，戴上黑框圆镜，那样能多显她文艺三分。
　　她不是很执着，有意见不一样的地方就不再辩论了，若一定要说最执着的，大概是她书架上的那些书了。
　　大概没什么人知道这点，不过知道而劝她放弃，那她大概也不会争取些什么，不是不敢，不是懦弱，实在是，不喜欢看见执着，也不喜欢自己执着。
　　她喜欢周冰的安宁，不过那是从前了，她现在多时也分毫不让，看不出先前痕迹。
　　她只喜欢曾经周冰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