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祁朵

23、胡北篇：盛夏破碎（四） 恰好那天于

　　那天周冰订的毛线到了，她说要给胡北织上一件毛衣，胡北低低地应着，没怎么在意。
　　果然那天晚上她坐在周冰身边，看她接线，又来来回回的拆，拆到最后仍是毫无进度。
　　那天最开始武涵和辛观都睡着了。
　　后半夜她和辛观看动画片，也睡着了。
　　等她醒来，发现周冰的毛衣有了尚且还看不出苗头的那么零星的一点开始，毛衣终归是软的，心软让周冰摸到了一点苗头。
　　不过就是后来一段时间，她再没看见周冰碰过棒针。
　　转天的时候武涵才回了消息，先回的胡北私信，说她生病了，胡北远程拍了拍她。
　　“揉揉，祝你快点好。”
　　“你为什么手上拍着我，嘴上却说揉我。”
　　“......”
　　胡北笑了笑，没回她。
　　“那换个问题，你和辛观都撤回什么了？”
　　那胡北更不能回她了，最后翻了翻自己的表情图库，没找到，又去辛观那借了一个发过去。
　　“已读不回.jpg”
　　“......”

　　其实胡北也想过，她其实不该去扔了那些玻璃杯的，因为除了玻璃杯，还可以有陶瓷杯，再不济只要他们足够无心，生活什么都是易碎的。
　　但她到底扔了。
　　日子的破碎声也确实被她扔得短暂的无波无澜。
　　但仅仅是短暂的一会。
　　那天她敲了门，最后自己站了会才开始翻过她的包，翻出一把挂着铃铛的钥匙，自己开了门。
　　铃铛晃了晃，让她开门时大半的注意力都去听那个清脆细小的声音，所以当她开了门，一个崭新的玻璃杯措不及防地砸了过来，碎在了胡北脚下。
　　胡北看着他们，短暂地沉默。
　　“......”
　　“对，对不起啊小北，我没听见......”周冰难得偃旗息鼓地弱了气势，胡独难得敛了话语选择沉默。
　　武涵当年刚认识胡北的时候，也试图叫过小北，但胡北当时拦下了，她觉得胡北比小北更好听。
　　所以后来无论辛观还是武涵，她们习惯里，都没有小北这个名字。
　　她在心上浅浅地叹了口气，阖上了门，去拿扫帚与簸箕收拾，玻璃划在瓷砖上的声音，很难受的一种声音。
　　那是胡北生活里，所听到的最为难受的声音。

　　其实那一整年，日子都没给她安排跌宕起伏的剧本，只是让她一面听着纠缠混在破碎声里，一面听着辛观武涵浅谈着桂元楼的八卦。
　　她一直清醒，听着的同时也看着她们，仿佛试图穿透灵魂，看看有起伏的剧本该能在舞台上有什么样的声色。
　　日子活得慢下来，她所知道的也就多了。
　　武涵活着活着就将自己倒了回去，那天听着她找贺季楼还挺高兴，等转天又听见她请假，胡北一个人猜她是不是为了贺季楼，但不管是不是，她都觉得要出事。那不是来自她多年磕cp而拥有的敏锐判断力，而是来自她的预感。
　　一个浅淡的预感。

　　恰好那天于佳来了，说招娣分手了。
　　她一直以来都不了解宋蔻昭，也不了解傅谛。
　　于佳上次来的时候她还说着不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终归是容不得她不信的。
　　于佳来时总爱说傅谛多偏爱她又如何如何偏爱她。连胡北自己也知道，很多时候去开班长例会，她旁边坐着的人都是傅谛，而不是宋蔻昭这个班长。
　　这次于佳说，他们之间应该久蓄了矛盾，应该本就支离玻碎难以维持的，宋蔻昭是班长，却最喜欢笑着把自己身上的担子推给傅谛。
　　傅谛听见十次就应十次，以身作则地诠释了百依百顺这个词汇。
　　她和傅谛一起维持秩序，和傅谛在讲台上打情骂俏，底下都没人出声打扰，因为他们在台下，只顾看着他们了。
　　但今天突然就有人问宋蔻昭，说宋班长为什么不让傅谛管管呢，总不能是分手了吧？
　　宋蔻昭应了。
　　她可能自身早就被这个枷锁桎梏，挣脱不得，所以一有人说她就应了，仿佛她坐在那里就是为了等着这句话一样。
　　最后分手，连于佳也说，倘若比得不是情投意合，而是真心，宋蔻昭是配不上傅谛的。
　　胡北没说话，三班没人说话，连纪律都不需要管。
　　“宋蔻昭，很无心吗？”
　　胡北问的认真，但还没等于佳开口，辛观先笑了。
　　“你还真是不了解宋姐姐，宋姐姐的追求不在此，哪里是无心，不过不上心罢了。”
　　胡北想宋蔻昭应该是个游刃有余的人了，但她公之于众可未必云淡风轻，像于佳所说，她从不提分手，如今既然例外提了，那就是上了心的，上了心就还好。
　　傅谛不亏。
　　他已经是宋蔻昭的例外了。

　　等到铃响上课武涵都没回来，胡北自贺季楼进来就看着他，看见他站在讲台习惯性地向下一扫，看见他顿住。
　　“武涵呢？”
　　胡北低下了头，无声地笑了笑。
　　没有人回贺季楼，因为也没人知道，那时候三班还没等到余雯雯告诉他们武涵请假了。
　　“嗯？”
　　等贺季楼又问一遍的时候胡北都没抬头，但听到了零碎的一声声不知道。
　　贺季楼放下了书，转头离了教室。
　　胡北想着他大概是去了办公室问了一躺，特意去了一躺。
　　没有很久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一言不谈，只轻轻拍了拍书。
　　“上课，起立。”

　　武涵大概不知道那件事情。
　　只听说她回去又睡着了，醒来先是她和辛观告诉她错过了八百米与招娣分手，她大概忘了注意贺老师的反应。
　　或者是，不敢让自己过于注意。
　　礼拜二武涵请假翘课，礼拜三辛观就进了办公室，还是被年级组长请进去的，武涵推着她进去看热闹，没几分钟就到了贺季楼跟前。
　　看得她啧啧称奇。
　　武涵领了两套卷子出来，课间时和她们聊天，一边笑一边写还一边不忘了回她们两句。
　　“低头写别说话，小心错太多了贺老师凶你。”胡北忍着笑意认真和她说。
　　“还好吧。”
　　武涵低头打着草稿。

　　后来武涵去开会，她这个学期赶上的最后一次班长例会又遇见那两个人站在三楼的台阶上，是在求和。
　　辛观说夏崽喜欢池漾学姐。
　　武涵说池漾学姐喜欢温易。
　　胡北最后说，温易喜欢谁，决定了这三个人是不是三角恋。
　　她去开会，鱼如水目视前方，胡北就一边记一边看着她。
　　等到她记完散会，她瞥了鱼如水的本子，一片空白。后来武涵说，鱼如水本子写满了名字。
　　那个新来德育主任的名字。
　　辛观和她说，“先前三年我跟在你身后，吃遍了全办公室最大的瓜，而后我以吃瓜为乐，成了全办公室最大的瓜。”
　　而胡北吃过最大的瓜，却还是从武涵身上吃到的。
　　她自己的瓜。
　　她们的月考推迟了一周，一周后武涵考得格外好，胡北听说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连她自己的试卷都不想再看。
　　她自己眼光多好啊。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和辛观打赌，她注定赢了。
　　如果不是武涵后来昏昏又沉沉，最后坠落的不像样子，堕落到胡北猛地仔细去看她，觉得她的模样触目惊心，那是已经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的样子。
　　胡北忽的有些窒息。
　　她和辛观都看得分明的一点，武涵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日日笑着，日日去找贺季楼讨价还价，她们都看在眼里。
　　最后不去了，还是日日笑着，日日坐在那个位子和她们笑着说，笑着聊，笑着谈。
　　像是生生断绝，生生割舍一样。
　　胡北这样去想，都会有些疼。
　　但是有一天贺季楼站在讲台上，说他再教一周就不教了，胡北心上颤了颤，她当时没看贺季楼，她第一瞬间将目光放到了武涵身上。
　　她坐在武涵后面，看她肩轻轻颤着，冬天冷，她手缩在袖子里缩着，手攥着校服口，胡北心上就更疼了。
　　因为她发现，她第一次就可以发现，或许是想象，或许是察觉，但总归就是第一次就觉得会有苗头。
　　她就该去吓一吓，让她看见贺季楼就想起自己的调侃，让她不敢去想，不敢去惹，武涵那样明朗的人，她明明就藏不住，硬藏起来也藏不住的。
　　武涵那么努力地和她们笑，生生割舍，生生按着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不许再去了，但贺季楼说了那么一句话。
　　胡北就知道，武涵得前仆后继。
　　那个中午她知道武涵要走，她试图去叫。
　　“武涵，你知道玉元楼有一个秋千吗？”
　　“不知道。”
　　“那我们去偷偷地翘个午自习去荡一荡好不好啊？”
　　武涵站在那有几秒没动，她如果不是深受煎熬她一定能听出胡北难得的好脾气，难得的带着几分商量着的口吻。
　　“于佳肯定也不知道，你先带她去行不行，等过两天，过两天再去。”武涵手里拿着笔和卷子，还没说完就转了身。
　　“武涵——”
　　胡北在后面看着她又叫了一声，她没回头。
　　她坐回了位子，看着教室门口。
　　她早就该叫住武涵的，现在已经叫不住了，她是带着难过的，她没说话，但想象着一切都会好的。
　　她眨了下眼，突然就想一头扎进水里，然后也挣扎绝望一次。
　　“你的小姐妹拒绝你就这么难过啊？”方可知看见的时候就笑了笑，“你不还有辛观了嘛？”
　　胡北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