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祁朵

11、武涵篇：一往而深（二） 武涵知道，

　　一元有一个不用上课的周一，就是家长会的时候。那次的家长会她醒得特别早，她向来迷糊，醒来的时候胡乱地捞起手机看了一眼，很早很早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但醒过来的时候不是太沉重的迷糊，只是还带着困倦的清醒。
　　但大概，她是被吓醒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很深，梦里还有个模糊的轮廓，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在三人的群里发了个消息，然后她闭着眼睛缩在被子里，模糊地劝自己回温这个梦，但混沌许久，她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天光大亮，她果然一直以来就不是和自律早起能挨上边的人，但倒也没有太晚，至少贾珊还没走，她和武觉星在餐厅吃着饭，屋子里还有点欢声笑语，她还能赶上吃个早点。
　　那会她还记得她做了个已经忘记的梦，吃饭的时候都还困乏着，她没怎么出声，贾珊和武觉星倒是有来有往欢笑着。
　　她果然一直都知道，他们向来是模范夫妻，且地位不可动摇。
　　“小涵你怎么还没睡醒啊？”
　　武涵昏昏沉沉地摇了摇头，想了想说道：“不是我懒散，是梦里粘稠又混沌哦，它拽着我的思维不肯放手，唯愿我与它永不分离。”
　　“借口清新脱俗，这还是江泠的功劳。”
　　“不，是你的女儿毅力顽强，带着一颗不可挽回的心，挣脱它粘稠的泥潭，代价就是，它让我忘记这一切。”
　　“那你还想记起来吗？”
　　“想啊，当然想。”之前还有些模糊的影子，现在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贾珊又给她拿了一片吐司，一边涂酱一边说：“那你以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做过梦，如果有的话，那就先把它写下来。”
　　“嗯，你说得对。你开完家长会回来帮我买个记梦境的小本子吧，可以不大，但是不能不厚。”
　　贾珊打了个哈欠。
　　“我也就这么一说，我给你买个二百页的和买个二十页的都没区别，你也就记两页，我还能对你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期待呢？”
　　“有啊，您可以日日期待着您女儿清华北大的梦嘛，再说这个本啊，宁可买它有，不可让它无。”
　　贾珊慢悠悠翻了个白眼：“那你自己去买，在家也是闲的。”
　　“不要，今天放假，不出门。阿观和胡北估计都醒了，我还要找她们聊天，您女儿一天天可忙着呢。说不定我一会回去再睡一觉就能想起来什么的......”
　　贾珊摆了摆手：“那看在你考得还行的份上勉勉强强接受你的无理取闹了。五角星，一会我开会，你记得下楼买个本去，听见小涵的要求了吗，买个厚点的......”
　　武涵每次听贾珊这么叫武觉星的名字，都觉得好笑，她就这样直白地笑着，听见了武觉星没有不满地应了一声。
　　果然是地位不可动摇的模范夫妻呢。

　　武觉星就真的买了一个很小很小但还勉强算厚的本，武涵也就勉勉强强地接受了。
　　她就把那个本子平摊在桌上，配了支笔，勉强地想着那些多为支离破碎的画面，其实是熟悉的，但那些东西从思想中支离玻碎地出来，落到纸间也依旧支离破碎。
　　她走遍了屋子，翻翻找找大半天，最后只能犹豫地确认下来两个词，还都很刻苦的和学习有关。一个是她期中考试时积极拽着胡北去问分时那样的画面视角，另一个是物理练习册，对，就是练习册，但她在练习册准确地加了一个物理，一定是物理练习册。
　　也许大概就是她抱着物理练习册去办公室积极问题的励志故事呢。
　　但她武涵坚信，她是不进办公室主义者，梦里的东西没一样能实现。
　　她就记得那么零星一点能化成实物的记忆，剩下的全是散着的，她想不到能有什么太可怕的东西，这种现实的画面有什么能如梦惊醒的东西呢。
　　所以最后实在想不到什么她就放弃了，后来那个被她写上八个字的小本子再没有被用上过。

　　辛观最近去开了学生会的会，学生会竞选招人的时候她们都躲着走，也就辛观时运不济赶上猜拳输了，去竞选了。
　　当时连稿子都没想，还是临竞选那个中午她们三个围在一桌编了几句应急的，辛观能说的那些东西都是腹稿，但听说学生会竞选的人太少，连成员都没有，只要报名的都是部长。
　　连竞选都不积极，往后的日子自然也可想而知的难过，连个组织的群都没有，一盘散沙，有什么通知还得挨班地去说，三年来，自然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到了连竞选到后面都免了，一班的夏崽做了三年的学生会主席，但实际，当年竞选主席的只有他一个，连个对手都没有。
　　高中那边一直就积极上很多，但倒也没有好太多，要不然武涵刚入一元时有个圆桌轮流讨论的校活动，一元去市里评选，倒数第一。
　　后来大概有个委婉的说法就是，有多少人参赛，一元就排多少名。
　　最近倒是有了活动，辛观开会时迟了到，负责了初中的方案，好像是所有非毕业年级的综合辩论赛，最大的亮点就是辛观说可以占课。
　　周五的时候她们最大的盼头就是最后那两节占课，去观众席旁听，但那是对于大多数人的，对武涵来说不是，还要更早一点。
　　但那不叫盼头，那叫惊吓。
　　那天中午的时候于佳就过来了，谈了许久都谈不上点，只是花痴地说着遇上一个很年轻又很好看的人。
　　“他真的气质很好，是活在现实生活中的言情电视剧男主气质，但没有太清冷，有点很温和的优雅，还带着懒散的感觉。”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好像没说。”
　　于佳气地拍了桌子，但随后又很努力地锤着自己的脑袋，仿佛能从自己的脑袋里垂出点有用的形容。
　　“他不穿校服，我今早去后楼停自行车的时候看见的，穿的是白色的衣服，之后就直接往食堂走了，不是学生，应该是咱年级的老师，可关键就关键在于，我不认识他。”
　　“他真的，特别的年轻吗？”于佳说的时候辛观胡北都和武涵一块听着，但她们都不算太感兴趣，武涵当时大约也就看着昔日好姐妹的面子上不好太泼冷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但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年轻的像一个高中生，但又没有青春电视剧男主那么青春，就是比言情电视剧男主在年轻点。”
　　“言情电视剧的男主和青春电视剧的男主，难道不就是只差了个年龄吗？”
　　“不不不，他是保留着言情电视剧男主的气质，但又保留着青春电视剧男主的年龄，万里挑一的优秀难得。”
　　于佳越说越没边，只是最后的时候说招娣快分手了还算沾点边，武涵依旧不怎么在意地打着哈欠，但等她坐在位上看着贺季楼一身白衬衫登上讲台的时候，她打了一半的哈欠再也随意不起来了。
　　于佳什么都没说对，只有她一直说不对的模糊才对得起贺季楼，贺季楼从来就不是可以以貌取人的人。
　　那是她第三次看见贺季楼，只能仰视，看他气质如何好，看他如何偏爱白衬衫地站在讲台上。他应该可以做个很温柔的人，像陈姜的讲座时一样和他们侃侃而谈，但他就是偏偏选了懒散一点的。
　　武涵知道，他只有面对物理，从不慵懒。
　　所以得是好成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武涵一眼看过去，连之后的占课辩论都不盼着了，只是仰着头，看着他呢。

　　武涵在她很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要承认，贺季楼他很不一般，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让武涵对他的印象很好，就让武涵想多看两眼，多在意一点。
　　不然的话，她也不会整个辩论赛的时候都在发呆，还要时不时搭上话。贺季楼来的这一天特别的冷，比武涵这一年来遇见的每一天都要冷。
　　胡北和辛观去交了课堂日志，她迈着很小的步子，想要步伐比冬日的雪还慢，慢到能直接跨越那个还尚未完全来临的冬日。
　　走得很慢，日子却不慢。
　　她走的时候想着于佳的话，一句一句地想，等想完的时候已经绕到后楼了。那会她明白，其实她私心里是想看看后楼到底有没有贺季楼的。
　　有的。
　　她看见的时候贺季楼穿着羽绒服，进了车，关了门，然后开出了校园，整个过程不算特别流畅，她站着没动看了会。
　　她那会其实是有点难受的，难受就像于佳形容贺季楼一样模糊。
　　她打算走的，但她一动，刮起来很冷很疼的风就不留情面地吹进了羽绒服，冷的她哆嗦，那会她才发觉她甚至是有点晕的。
　　但她也知道，她还是不该多走这两步，只为了看看贺季楼还在不在的。
　　她不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出校门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但她到了家就进了屋，然后倒在了床上。
　　她那会就知道自己病了，知道自己半天都不正常是因为病了，额头大概是烫的，她没去摸，懒得连动不动，连话也不说，只等着贾珊进屋的时候发现她，一切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