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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胃癌致贫 二十年大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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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月色正浓,飘散天际的云像偷溜出来的一般,四下散去。
自从攻海之变后,系平海岸线上所有的渔村与农户,生计都受到了一定影响。
那一役虽是赶海人自发发起的,但最终酿成惨剧。
刚刚慌乱掀起的时候,承包人雇佣的巡逻人员无法驱赶大量人群,只能去喊老板,加强人手。
个人利益当前,没有哪个人能淡定地看着自己的私有财产被这样搜刮一空,于是承包人默许了手下人不惜动用武力,结束这场莫名而起的攻海之役。
或是仅想杀鸡儆猴,吓退人群,“打手”手上都顺手拿上了镰刀、锄头什么的。
起初只是做做样子,挥舞两下,想要吓退人群,但不成想,这真的是一群“刁民”,不怕死一样的铁头冲。
“打手”在混乱中造成了误伤,血撒系平港前的浅滩。
送到医院时,人已经失血过多抢救无望了。
真死人了,事儿也闹大了,就公海上私自对外承包海域问题,从省里到市里再及县里,新闻压了一次又一次,铺天盖地,问责追责,成了一时坊间热议。
见了真章,自那之后,为任何事儿,系平百姓都不敢贸然出头。
不久后公海上被承包的那片海域,就撤掉了所有围挡,真正与大海成了一体。
赶海的人才又渐渐多了起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当时那个镰刀,离我不到50公分,那个杀千刀的,手一扬,刀一挥,落在我跟前那人腰间,我就亲眼看见那人在我眼前倒下,血流了一滩,水都染红了。”女人现在讲起来确实有些后怕。
隋家院墙下的老石凳,坐了四五个听闲言碎语的农妇,听着景梅讲那天的亲身经历。
其中一人突然提出疑问,“你怎么去打头了,梅婶子,你胆子真是大啊。”
“你可别说了。”正说着,景梅便回忆着那天的场景,“搞得我都一脸懵,我当时就想赶紧挖点好东西上岸卖了就回来的,光埋头挖了,都没注意,那群赶人的已经到跟前了,都站起来反,我没想掺合的,被挤过去的。”
一人再就事后传言接着说道,“你那天回来得晚,你二姐就在这儿遇见了汪家媳妇她们刚回来,还以为你出事了,真是给你姐吓得不轻。”
“你一说这个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汪家媳妇不会说话就不要张那个口了,倒的那个明明是个男的,大老爷们,没分清男女就回来瞎传话,幸亏我二姐身体素质还行,要不一口气背过去我真的要回来找汪家算账。”那天,景梅回来见二姐景香昏厥,了解原委后,气的差点上门去撕村西汪家媳妇的嘴。
虚惊一场醒来后,景香便将这件事告知大哥景况和大姐景华,自那之后景梅便被明令禁止再去参与或接触具有危险的群体活动。
屈洪川是管不住这个有主见的老婆的,但来自娘家兄弟姐妹们的“高危”压迫,让小妹景梅只得安分守己地在村里这一亩三分地上做做自己的地头文章了。
和村里这些婆娘们耍耍嘴皮、侃侃家常便成了为数不多的排解与消遣。
一群四五十岁的农村妇女聚在一起,上嘴皮动一下下嘴皮,村里谁家有个事,不论是结婚嫁娶,还是拾了孩子,抑或生老病死,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到每家每户。
当她罹患胃癌的消息传入她自己的耳朵里时,她知道,她会成为接下来这群农村妇女口中最新鲜的谈资。
癌症,在普通的农村人看来,只意味着一件事,就是死亡,确诊即死亡。
当得知自己可能命不久矣时,景梅不敢想象,没了她,这三个孩子该怎么办,才刚四十出头的她,并不甘心于此。
母亲的身份让她变得异常刚毅,想活下去的信念让她从未有过的坚强。
因着景梅的病,一辈子没求过人的婆婆孙振娥第一次开口请托曾甘霖,想让干女儿在系平县人民医院找最好的医生进行治疗。
不久好消息传来,对病灶部位进行进一步检查后,确认景梅所患胃癌所幸处于早期发现及时且为良性,可以采用胃切除三分之二手术的方式治疗,手术成功至少还能再续命二十年。
而癌症和“贫穷”,像两座大山,一层层压迫着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小家。
这次手术,需要开膛破肚,在纷繁复杂的内脏器官中,切除三分之二的胃,一般人听来也是极其凶险的。
有极大的生存希望,也存在一定的风险,下不下的来手术台是一回事,能不能凑齐手术费,上不上得了手术台又是另一回事。
九几年,万元户都稀奇少有,何况高达十万的手术费用。
一夜之间,这个家便负债累累。
屈婷三姐弟只知道母亲大概是出什么事儿了,并不晓得癌症、手术这些意味着什么,他们只记得母亲离开家很久了,所有来家里的大人都会嘱咐他们同样的一句话,“等妈妈回家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好好照顾妈妈,不要惹妈妈生气。”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们要懂事。
这天上午,屈洪川临出门时告诉他们,妈妈中午就回来了。
虽然只有八岁,但从小照顾弟妹的屈婷,应该早就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想给爸爸妈妈些惊喜。
屈洪川的家是推倒了屈家老宅,在原有老地基上改建的。
主屋有东西两个里屋,中间由过道的东西灶台组成的厨房分开,两个灶台分别连通东西两个炕,东边的炕偏长,中间隔墙将炕一分为二,也将东屋隔断成两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屈婷和屈芸芸两个女孩住在东侧炕上,而屈建树则和父母亲住在中间的炕上。
西屋则是婆婆孙振娥的固定住所。
但不久前刚修起的新院墙和西厢房紧紧靠着原来阳光充沛的西屋,将孙振娥在小儿子屈洪川家的养老屋变得昏暗阴冷起来。
靠近西厢房一侧,是与西厢房一样长的甬道。
甬道南侧则是一排南向平房,分别是贮粮房、过道、厕所、淋浴房,与西厢房末的柴火房紧靠着,南向和西向的平房上,都是修葺的平平整整的平台,晒苞谷、花生、麦子的绝佳地方。
前院东侧正中间,新院墙里侧,是屈洪川老爹屈进财在时种下的无花果树,已经有些年头了。
透过外屋厨房的北侧窗户,可以看见过道宽的后院东侧,长着一株与新房齐平、树冠繁茂的香椿树。此时已近入夏,过了最佳的采摘食用期,散发着浓浓、独特的香气。
前后左右一百八十多方的农村小院,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如果不是被病魔所累,这也应该是个奔小康的寻常人家。
敞开着门,厨房水泥地上,小小一坨柴火旁,趴在锅台下,屈建树正着大人模样,往刚着了一点火的灶里吹风,试图让火势变大甚至蔓延开来。
一旁的屈芸芸也学着大人模样,往外拉鼓风箱,想要给小火苗来点助力。
虽为木质,但胶质皮片遮挡住唯一进出风口,使得风箱的内外气压明显不同,想要让鼓风箱工作起来,必须让通过鼓风箱让内外的空气进行连通才行。
但藏在整个锅台空槽下的风箱和她身形近一般大,任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仍是拉不出。
负责指挥和掌勺的屈婷,则站在锅台边,案板上是已经切好了的土豆块,从切口来看并不整齐,大大小小的块状也表明这是个新手小厨没错了。
为父母做顿饭,这便是屈婷冒出来的小心思。
自从嫁到这个城乡结合部,景梅便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妇了,平时除了农事劳作,也没有什么差事,无需出门,家里饭自然由她做,屈洪川是从来不沾手家务的。
即便偶尔不在家,也会碍于家里三个娃的现状,让婆婆、大嫂或是邻居帮忙照看一两餐。
虽然没有挨过饿,但对于做饭这件事儿,老大屈婷也只是从偶尔帮妈妈打打下手的过程中一知半解,窥得一二。
但刷好了锅下一步是要做什么,先放什么,屈婷都不知道,全靠蒙,但这绝不能让弟弟妹妹看出来,小小年纪,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
所幸鼓风箱并没有想动起来的意思,锅底的温度也上不来,正好给了屈婷充分的理由缓解手里的不知所措。
“屈芸芸,你能不能行?”小小的屈婷说话的语气里已经是带着些许怒气的。
“姐,真的拉不动。”小小的屈芸芸脸上挂满委屈,下一刻便要哭了。
“走开,连个风箱都拉不动,能干什么。”凭借着细微的身高差,小芸芸被姐姐提起推搡到了锅台旁的角落里。
屈婷则一屁股坐下,吩咐一旁的屈建树,“小树,点火。”
但屈婷的力气并没有比屈芸芸大出多少,在鼓风箱面前,都是羸弱的小毛孩。
屈婷也感受到了来自鼓风箱里的力量博弈,她明显低估了这份力量。
老大在努力拉风箱,老二在划火柴生火,老三在一旁站着一脸委屈状什么也没做。
当这一幕被刚进门的大人们瞧见,心中自有了各自的估量。
见母亲景梅被大姨景华、二姨景香搀扶着回了里屋,后面跟着舅舅景况、父亲屈洪川,家中客人多了起来,屈婷极其知晓分寸,赶忙放下手上的活儿,烧了茶水给舅舅姨妈们递上。
“你就好好安心养好病吧,别一天到晚想些有些没的,你看小婷都懂事了。”大姐景华安慰着心情一直不佳的景梅。
手术虽成功,但在景梅心中,二十年的大限,始终是困住了她。
景况顺势也搂住凑上前的屈建树,“你要好好的,要不这三个孩子怎么办?”
有兄弟姐妹在旁,屈洪川根本没有说话的权力,一切的根源应该是和这个男人分不开的。
半天没瞧见屈芸芸,景香踱步出东屋,看见屈芸芸坐在了刚才屈婷的位置,用尽浑身力气,试图拉起鼓风箱。
再望一眼屋内,似乎明白了一切,默默地,一丝心疼爬上景香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