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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攻海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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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在大石头垒砌成还算齐整的岸上。
望着脚下四五米高还未退去的海水,所有人都在满怀期待。
这是1996年农历四月初三,恰逢周末,也是系平海边人最为期待的大潮。
懂事的大潮会在退去后多停留一段时间,就会给浅滩上的人们多些时间赶海。
已是晌午时分,景梅推着锈迹斑驳的老自行车,不急不缓地来到人群之后的西游记宫宫后停放自行车的区域。
这是一幢以西游记为主题的“行宫”,共上下两层,外衣是深红复古色,顶部腰间皆是五颜六色的“彩带”,东侧的水池里竟是八仙过海的雕塑风景,极具系平当地特色。
车把手两处各挂着一个编织筐,车后座上坐着已是五岁的屈建树,机灵可爱劲儿十足。
身后,八岁的屈婷牵着妹妹屈芸芸。
不难看出,男孩子在景梅这里更受优待,养的也最好。
“小婷你等会儿带着弟弟妹妹在这儿等,我去找下你二姨。”
将屈建树从后座上抱下,景梅弯下身子熟练地将车子前轮和旁边的车子锁在一起。
来赶大潮的人车子都是一辆锁一辆,因为没人会中途撤出。
自行车可是当时的重要财产,失窃在岸上屡见不鲜,所以一旦遇上大潮,老赶海人们,好像提前约定好了,会自觉地将自行车一辆接一辆的锁上,以防被盗。
不想被锁上的就会单独停在边边或角落里。
潮水悄然无声,正慢慢下沉,一些水性好的,决定先下去试试。
见常摸索的地方水也只能到膝盖,便可以弯腰在水下同时借助水的力量,靠经验用手挖淘。
每一潮,波浪和潮流都会夷平这些浅滩,潮水会带来一批又一批新的海洋生物,滞留浅滩,所以每次退潮都会在浅滩上得到不一样的惊喜海货,像开盲盒,经常会有意外收获。
当然谁先下水,谁便占得了优势。后来的只能在前面人走过的地方再仔细挖淘,凭靠经验,找对孔眼,才能找到又大又好的海货。
眼见一批又一批的人已经下了水,最靠近岸边的滩已经露出来了,景梅还没回来,屈婷感觉有了些局促。
除了平日务农照看家里三块地,赶海也是景梅的重要赚钱路子,赶个一次,能卖上个几十块也是极好的。
屈婷自然也跟着赶海次数多了,也算是有经验的。
八岁的孩子并不高,还牵着两个小的,在人群与车群里都特别扎眼。
“妈妈,小婷他们在这里。”说话的是个小男孩,一头乌黑柔亮的短发,眉宇之间透着书香秀气,拉了拉正在买票的妈妈的衣服。
男孩妈妈手里往窗口递着钱,换出两张西游记宫门票,快速反应过来,四下瞄了眼,“哪儿呢?”
“婶婶好,平哥哥好。”屈婷拉扯着弟妹,向男孩和男孩妈妈问好。
“怎么就只有你们三个小家伙在这儿呢?”男孩妈妈关切地问到。
“我妈去找二姨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自行车都快排到了西游记宫的售票窗口了,景梅把三个孩子安置在此处,更显眼,好找些。
远处,景梅和景香已经汇合,看向孩子处,只得见一个大人身形的在和孩子们搭话。
大人抚摸孩子,让景梅突然慌张了起来,两姐妹对视一眼,还是景香先开的口,“还看啥,最近听说常有拐孩子的,赶紧去看看”。
说罢,二人飞速跑了过来。
景梅还未看清大人模样,便从背后将大人扒拉了开,迎面快速抱起屈建树,宣示孩子的主权,紧张过后回头才看清大人面庞。
“哎呀,是娟子啊。”景梅看到熟悉的脸才放下戒备。
原来男孩的妈妈是上象村最德高望重老村长的儿媳妇宁海娟,大家闺秀的样貌,千金小姐的体态,知书达理的学识,让宁海娟成为上象村唯一般的存在。
“婶,是我呀,可不是什么人口贩子。”宁海娟轻易便看穿了景梅,虽年纪相仿,孩子也都一般大,夫家也虽同村同姓,但关系却早就出了五服,按照辈分尊称罢了。
“怎么你也带小平来赶海?”景梅与二姐景香站在一块,孩子们却绕着他们打闹在了一块。
“没,这不是听说西游记宫新开了旱冰场,带孩子来玩一下。”宁海娟是读书人,自然不是来凑大潮的热闹的。
花钱的项目景梅是不会带孩子们去的,赶海这样又能赚钱又可以带孩子的项目对她而言,再好不过,“那也退了蛮久潮了,我们也该去下去赶海了。”
“嗳,好嘞,婶你们注意安全哈。”
“嗳,好嘞,那有空回头再聊哈。”
两人客套完,便带着孩子们分开了。
待偷偷看着宁海娟和屈平的身影匿进了西游记宫入口处,屈婷才凑近景香,小声问道,“二姨,旱冰场是干什么的啊,好玩嘛?”
景香顿了顿,一时竟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看着这三个孩子长大,景梅是家中小妹,上有景华和景香两个姐姐都是家庭主妇,也都是独子,平时也多会走动照顾这三小只,但鲜少有机会带他们出去玩,和同龄的独生子女家庭来比,童年是过得有些单调的,尤其是老大屈婷,还要帮父母照顾弟妹,多是没有时间的玩耍,要学着长大的。
“二姨也没玩过,等你长大了带二姨去玩怎么样?”三个姐妹中属景香对孩子的态度始终温和。
“好,等我们长大了,一起带二姨去玩。”屈婷是一直幻想长大的,也许长大后的世界,会不一样。
二人梦想中未来,美好而澎湃。
而潮水却了无生气地渐渐失去活力,徒留滩上这一洼洼淤泥与污糟。
下了高岸,脱了鞋,浅滩上撒欢的孩子们只要在大人的视线范围内,是可以随意玩耍的。
无论在膝盖高的水里憋气、游泳,或是在露出的石头缝里找蟹摸鱼,惊喜也很多。
但适逢大潮还是勤勤恳恳赶海作业的人居多,只要挖到点东西,人们就像扎了根儿似的在那一块“开垦”。
不一会儿的功夫,景梅已经挖了能铺满筐底的沙蛤,个头匀称,想想今天这大潮,应该能卖上好价格。
旁边的两个中年妇女耳鬓厮磨了些什么,挽着裤脚,手挽着篮筐,也没有赶满,作势要走,往东南角岸边走去。
浅滩的东南角,可是赶海人的禁忌。
这里是公开承包给私人的海域,方正几公里海域,没有岸堤做界的地方都被一人高的渔网围了起来。
听说,承包人在里面撒了大量的贝类苗,例如蛤、蛏等,定期有专人进行收获。
有想投机倒把的,也就有不断巡逻的,一旦发现渔网附近有人便会进行驱赶。
摸过去的人也真真实实在那周围摸到过些好东西。
景香注意到,慢慢地很多人也都围了过去,很快聚集在渔网周围的人已经不是普通巡逻的人能驱赶的。
很快,近乎顷刻,庞大的人群将支在浅滩中的渔网一片片推倒,从四面八方涌入那片号称私人的海域。
还没等景梅从眼下的那一亩三分地里反应过来,人群便轰然攻入东南角。
“小妹,快,带孩子走。”景香率先发应过来,如此乱局,“怕是要攻海了。”
“攻海?”景梅听了景香的话才反应过来,望了望东南角虽稀稀拉拉但庞大的人群,正在弯腰下蹲挖淘海货,景梅将孩子们招呼了过来。
“二姐,你带三个先到岸上等我吧,我去看看。”景梅的眼神中抖出了她的机灵,无非就是想趁乱捞上一捞。
而景香则多些持重,神色略显紧张,“这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你别搅和进去了,要不咱再走远点,要不咱就回家去。”
心想这么多人一起能出什么事儿,景梅还是劝说景香带着孩子们上岸等她。
持重但并没有太多主见的二姐始终拗不过小妹。
屈建树想跟着景梅,却被景梅怼了回去,带着哭腔在浅滩上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和二姨姐姐妹妹一起上了岸。
浅滩上的人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而在岸上等待的人则感觉度日如年。
等到三个孩子都饿了,景梅还是没有上来。
在西游记宫外的小吃摊上,景香给三个孩子各买了三根烤肠,闻到烤肠的肉香味,景香都不禁抿了抿嘴。
逃不开海水的腥咸、排污口的恶臭,三个孩子却吃着正香。
“婶子,梅婶子她怎么又把孩子撇下了呢?”开口的又是宁海娟,刚玩了一身汗,正准备回家的母子俩又迎头碰上了他们。
景香上下打量了一下,衣着打扮是刚才和小妹说话的那位,“是娟妹子吧,你婶子她下去赶海去了。”
“你们没一起下去?一直在这儿等着梅婶子?”
指着浅滩东南角上那处人潮涌动,“你婶子她非要去和那群人一起凑热闹。”
顺着景香指过去的方向望去,宁海娟察觉出了不对,“这不是人家包的海么,这是在攻海啊!”
“是啊,我也劝她不去不去,她不听,那么多人,现在下去找也找不到她。”
宁海娟看着手边上的孩子,再看看旁边的三个孩子,当机立断,“婶子,要不我们先把孩子们送回去,回去和我川叔说一声,让川叔来找吧。”
景香不能再赞同了,这三个孩子属实有些拖累,浅滩上那么多人,没人帮忙,三个孩子根本不是她一人能看住的。
宁海娟开着十里八乡都少见的小轿子,将四人顺利送回了家。
下午六点多的天却依旧透亮。
吃过晚饭,景香带着三个孩子,在西侧邻居隋家院墙下的那一排老石凳上,等着小妹和妹夫回家。
屈家老宅,位于村子正中,翻新后的门前台阶拾级,院墙高垒,与之前老宅门脸的寒酸劲儿相比,多了些高门大户的伪气势。
路过屈家门前,来往归家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除了亲戚和靠着小妹家的这几户邻居,村里其他人,景香大多是不认识的,路过的大多也都知道这是屈家媳妇这一门的亲戚,互相打个照面便过了。
不多会儿,许多跨着篓筐挽着裤脚的村妇便路过,边走边眉飞色舞起来,“本来就是,海本来就是大家伙的海,建的虾池包给个人就算了,这种在公海上直接包的,早就看不顺眼了。”
另一村妇附和道,“是啊,所以这海早晚都得攻,今天咱是赶巧了。”
“说实在的,蛤是透肥,给那些贩蛤的眼馋的,婆娘都跨着篓子下去挖了,最后上去卖摊儿上就剩下些老爷们。”攻海的快乐轻易就显现在俩人脸上。
紧接着另一村妇则突然皱起眉来,“就是有点吓人,最后我出来的时候看见120的车停在道上,一个又高又壮的腰上全是血,一动不动,被抬上去了,看那样应该是够呛了。”
景香听到此处不禁慌张了起来,从发现大家要攻海那一刻开始,景香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忙上前拽住那人,问道,“姊妹,今儿攻海死人了?你看见被抬走的是男是女啊?”
俩人看了眼正在墙上黑板上涂涂画画的三个孩子,再看了一眼旁边新盖的新房院墙,虽不识得,但也能猜出七八分,“嗯,你是梅嫂子家姐姐吧。”
“嗳,是,姊妹,抬走的人你见着了,是你们村的人么?”这一刻景香只希望那个不好的预感不要成真。
“不知道是不是我们村的人,我大略远远看到那个身形又高又壮的,一头短发,好像是黑裤、军绿色上衣,腰间全是血,我看见只觉得太惨,脸真没看清。”稍作反应,这名村妇又小声补充道,“是和梅嫂子有点像。”
回想小妹今天的装扮,再对应上这话,景香只感五脏六腑冲胀,太阳穴处直突突地跳,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下一秒,似雷击般,头顶轰隆一声,倒在了泥地上,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