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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里长堤 与生俱来的 ...

  •   蝉鸣起伏,北方已然入夏,黄海海面也率先感知来自太平洋的热情问候。

      都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既靠山又靠海的上象村,到了夏季更是遍地的隐藏物产。

      高高壮壮的女人,宽大的花布或军绿色的T恤搭配深色棉麻长裤,再剪一头乌黑蓬松的短发,这也是农村常见的妇女装扮。

      女人肘里挎着编织竹筐,臂弯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麻利地扣上门锁,准备出门去。

      “嫂子,这是要上哪儿呀。”出门这一幕恰巧被邻居隋家媳妇瞧见,不免得问上一问。

      “哦,锡红啊。”听见熟悉的声音,景梅边径直走向她边说道,“今儿没什么事儿,我上海崖看看薅点碱蓬的回来,晚上包包子吃。”

      “嗳,碱蓬的啊,那嫂子你等会儿我,咱俩一起去,等我拿个筐哈。”周锡红立马反应过来。

      她也算是个外地媳妇,刚嫁来上象村没多久,碱蓬这海边玩意儿她这样的“城里媳妇”没见过,更别说怎么做着吃了,新媳妇入乡随俗还是要靠街坊邻居“老”媳妇带着的,她也是抓紧一切机会跟上。

      说罢便侧身倚着半边门,一手撑着自家门框,一手朝门里侧摸索着。

      周锡红是农村少有的精致,下地干活、农事劳作的家伙式儿都在门后挂着,用什么,一眼看过去,随手一拿就是。

      拿了个筐,还顺手拿了两顶帽子,先给陈景梅带上系好,“嫂子,怎么只带小树,另外两个呢?”这个孩子是景梅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二胎的第一个孩子,屈建树。

      “大的前几天一直在我大姐家,这几天淘了些麦子,粉了白面,正好让恁洪川兄带着小的溜达上象岛我大姐家送面去,顺带把大的带回来。”

      “是哈,恁家这三孩子都是上串下跳的时候,一个人是真的看不过来,得亏恁大姐离得近,还能帮你看一个两个的。”

      “嗯,是啊,这三个一天到晚吵吵问什么时候能去大姨家,俺大姐还好,俺大姐夫可惯着这几个,每次去都可劲稀罕了。”聊到此处,景梅的语气有点不悦。

      “恁大姐夫给恁疼孩子还不好么?”

      “俺姐夫那个惯法可真是,我也是没见过,比对俺哪个侄儿都好,管什么好东西都留给这三个,每次去都跟搬家似的。”

      “恁大姐家是闺娘还是儿郎?”

      “俺大姐家一个儿郎,俺二姐也是一个儿郎,俺大哥家两个儿郎,俺们兄弟姐妹几个就我有闺娘。”

      “那洪川兄这边好像也都是儿郎吧,敢情就你们家生闺娘了?那全家宠应该的啊。”

      “哪儿有什么应不应该,长大了都得孝顺。”

      ……

      两人说了一路,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河岸。

      这是系平县的母亲河·勤水河,由偏东方向的昆尊山山脉孕养,自南向北之姿流入黄海,上象村是它流经的最后一个村庄。

      淡水河系,在这里入海,自然形成了河海交融、咸淡皆宜的生态风貌。

      沿河村户,将房子将将置于高处略略陡峭的岸堤上,只要不是寒冬和大旱,村户屋后的河道里总存有一汪连着一汪的水,岸边和河道中凸起的汀上也总是竖着一丛又一丛的芦苇荡,在灌进来的海风里,摆弄着,摇曳着,站在村东头的上象桥上,遥望水草丰满处,风吹麦浪般,着实让人心旷神怡。

      她们来到的这处和上象桥那处不大相同,此处已经过了十里长堤的界碑,更靠近入海处,河道更宽。

      流经一字排开的“入”字型口子,更是分散出众多小支流,积成一潭潭水。

      上游来水多时则像兄弟姐妹般手拉手连成一片,水少时就各自为营。

      鱼呀虾呀,也多喜欢藏匿在水里,等着调皮的孩子来捉。

      再往北走一走,芦苇荡又开始一丛丛分布起来,靠近河边的人家喜欢散养些鸭子,时常躲在芦苇丛里趴窝下蛋。村西学校一放学,村东芦苇荡里就能聚集一群掏鸭蛋的孩子,逼得养鸭的村户不得不定时定点提前去摸鸭蛋。

      就在这些芦苇丛旁、最靠近海的岸旁,多见碱蓬,一到盛夏便旁若无物般葳蕤恣肆。

      这是一种北方海边常见的可食用植物,物竞天择,选择在盐碱地生存自然是有些功夫的。它的叶子不是常见的扁平状,而是圆滚滚、绿生生的,有些喜人。但如果料理不当还是会味道苦涩,难以下咽。

      然而在海边讨生活的人们,深得碱蓬的烹饪法门。

      来到一处碱蓬聚堆儿处,景梅便将孩子放下,与周锡红一起蹲下薅起了碱蓬。

      “嫂子,听说恁婆婆干闺女一家搬去省里了?”周锡红找准机会就把话落在了正题上。

      景梅没抬眼,但手上的动作却慢了半拍,“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家里男人升官跟着到省里去了。”

      周锡红继续道,“这以前还经常带孩子来看恁婆婆,去省里以后估计都难得来了。”

      “她家那口子在系平当了三年父母官,我们也麻烦了人家不少事儿,到省里估计能落个清净。”

      对于婆婆孙振娥的干女儿曾甘霖,景梅是感恩的。计划生育控制严苛的年代,多数家庭多一孩儿,三孩儿家庭属实不多,承孙振娥幼年照顾曾甘霖姊妹俩的恩情,曾甘霖一直对孙振娥小儿子的这个五口小家多有接济。

      三年前,曾甘霖的丈夫被推举为系平县县长。而在这个小小的海边村落不胫而走的除了这个消息,更为重要的是孙振娥与新县长夫人的关系也一并传了出去,随即在这个上象村炸开了锅。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结果因着这层关系,成了村里人请托办事第一时间就想到的人家,屈家和孙家的门槛一时间也差点被踏破。

      孙振娥起初纳闷怎么最近上他们家拉呱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后来有人开口她才知道怎么回事,当事人成了村里最晚知道这事儿的人。

      本来景梅跟这事儿没半毛钱关系,但那些被孙振娥婉拒请托关系的人家,转头就拐着弯抹着角找景梅说项,却把景梅着实难住了。

      孙振娥对曾甘霖有照拂之恩,那曾甘霖对景梅一家的又何尝不是帮扶之义呢,恩将仇报,给恩人惹麻烦的事景梅还是掂量得清的。景梅的曾甘霖的关系也仅仅只是熟络,大是大非之事上,她纯粹是个局外人,找她来说项,事儿指定是办不来的,给她下脸子闹崩的人家也就难免不落埋怨。

      她一个外地媳妇,想在村里扎稳,却愈加飘摇。

      “是,挺好,省的得罪人。”屈家的门都让人踩烂了,周锡红是看在眼里的。

      她听出了景梅的话外之音,也就此打住了。

      两个人也似心照不宣,继续闷声薅碱蓬。

      “妈妈,你看~”景梅和周锡红朝声音处望去。

      只见一丛芦苇旁,丁点大的孩子还没有芦苇高,小眼睛里汪汪的像星星沉进海里,白白嫩嫩的两只小手高高举起两枚比手掌还大的鸭蛋。

      “哎哟,可以呀,小树都可以给家里挣外快了。”周锡红见状立马调侃道。

      “快,拿过来,放篮子里。”景梅轻声招呼屈建树将鸭蛋放好,眼睛不时往周围喵着,生怕被人看见。

      男孩则一手一个鸭蛋收回在胸口,在露出石头的旱地里,颤颤悠悠地朝妈妈走去。

      旁边,十里长堤。

      像一束粗壮的针,细长笔直的隆起在海中。

      这座堤建于70年代,从上象村北面延伸出来直通到象岛东端的孙家疃,南北横亘于海上,堤宽仅够两辆拖拉机同时通过,稍微掌握不好就有连车带人一起洗海水澡的风险。

      海水满潮时水深足有两三米深,落水还是有一定危险的,就在几年前,一个醉汉因为失足溺亡在这条路上。

      除了当堤,它还兼具了坝的功能,疏通调节着东侧公海和西侧的一方方私人虾池潮汐水量,同时借堤,人们还建起了码头,但凡周遭家里能倒腾个船,就能从这里出海打鱼。

      一辆二八大杠,前后各载着一个孩子,瘦瘦高高的男人在中间,登着踏板。

      “小婷,把住爸爸。”

      后座上载着的是个女孩,稀疏短发,六岁模样,这是屈洪川的大女儿屈婷。

      听了男人的话,屈婷本来自由的双手又快速收回,搂住了屈洪川的半个腰。

      车前面安着车筐,看样子像是后面才装上的,锃亮的筐和略有锈迹的二八大杠格格不入。

      筐里装着满满的两大袋自过饼和一布袋的红鸡蛋,说来他们去的时候也巧,正赶上孩子大姨家的儿子盖完新房入住,自然热闹了一番也裹挟了些吃食。

      车梁上还坐着个孩子,正要伸手去勾筐里的袋子,却被屈洪川呵住,“不许乱动,一会儿到家再吃。”

      “爸,我想吃。”坐在车梁座上的也是个女孩,两个朝天小辫,嘴里还嘟囔着。

      这是屈洪川的小女儿屈芸芸,也是屈建树的龙凤胎妹妹。

      当初在医院,屈洪川、孙振娥和屈洪检都以为景梅第二胎是孪生,要么双胞胎,要么多胞胎,谁也没想到是个龙凤胎。

      当确认是龙凤胎之后,让原来还忧心忡忡的屈洪川瞬间喜笑颜开。

      当然,家里其他人也都很满意,屈婷也是他们家这一辈里出的唯一一个女孩,取名时放下了些陈规旧矩,没有沿用“建”字辈,单字一个婷,取义女孩长大亭亭玉立的美好愿景,而到了屈芸芸这里,更是抛开了更多规矩,取了个叠字,“芸”字也是奶奶孙振娥给提的,也许和当时滚落满地的芸豆包子有点关系。

      “乖,等回家和恁哥恁姐一块吃。”耳边虽然有海风吹过,但毕竟是在屈洪川双臂环着的怀里,屈芸芸的呢喃或是嘟囔,都一清二楚。

      小孩子想要的,一刻都等不及,屈芸芸直勾勾地盯着车筐里的袋子,想象着袋子里的饼和鸡蛋是什么味道。

      入夜,星河里的点点,一瞬间倾泻进了上象村这个海边小村。

      屋舍中一盏小小的白炽灯并不能照亮高挑的房间所有角落。

      房间最东侧,一张还带着木毛边的桌子正中摆着一座老式座钟,一趟一秒,嘀嗒着静谧。

      在炕台光线并不明朗的角落里,屈婷搂着屈建树和屈芸芸,三个蜷缩在角落,闷着声抽泣得哭着。

      屈芸芸的脚后跟处缠了密密麻麻的纱布,渗出星点血迹。

      “你看看谁家的男人不是又打鱼又种地的,耽误哪样了?”景梅嘴里骂着顺势从炕边落了地,高声正斥,气势更盛了。

      黄色的灯光只能照到屈洪川低下的头,脸上什么表情谁也看不到。

      屈洪川越不说话,景梅骂得越凶,“你看看你什么德性,全村就你金贵,才三十多,就因为得个风湿就不能出海了,现在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女人应该都喜欢翻旧帐,不论这次起因是什么,总能揪出以前的事儿来。

      “这小的不老实你不能打么,就任由她这么玩,这下好了,脚后跟让车轱辘撵了,你还继续惯着。”说罢,气不打一处来的景梅将目光怒狠狠地转向角落里的孩子。

      原来在回家的十里长堤上,屈芸芸因贪吃好玩,伸手要去勾车筐里的吃的,将脚不慎前抬进了前车轱辘里,没出一分钟脚后跟就被撵得血肉模糊。

      小孩子哪里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真正犯错的只能是大人。

      屈洪川不是一个能隐忍的性子,但自从有了这对龙凤胎,他便沉默寡言了许多。

      那时的农村哪儿来的什么爱不爱情的,搭口过日子而已,每天两个人都在为这个慌乱的小五口之家的琐事争吵不休,屈洪川的脾气早就在这三年间磨的没了棱角。

      屈洪川全程没有吱一声,只是埋着头。

      见屈洪川那窝囊样,景梅不禁白了他一眼,愤而转过身去到外屋灶台,收拾起下午刚薅的碱蓬菜。

      充斥骂声的战场得以消停,孩子们也渐渐停止了哭泣。

      在装满碱蓬的筐里摸到了鸭蛋,想起下午屈建树在石头路没走稳打碎一个,景梅的怒气又上来了,“小婷,把白酒拿给我。”

      听到母亲的招呼,屈婷丝毫不敢怠慢,简单安抚了下怀里的弟弟和妹妹,跑着下了炕,轻车熟路在柜子里找到大半瓶系平牌白干,拿给了景梅。

      在相熟的小朋友看来屈母都是威严无比的,何况六岁的屈婷早已经开始记事,也自是知道母亲在家中的话语权要大于父亲的。

      景梅并没有平复心情,只是手上做着别的活计,转移下自己的怒火,也是时候该把鸭蛋腌一腌了,已经攒了满满一大盆了。

      屈洪川听见景梅在外屋忙了起来,才缓过来,深深叹了口气,默默从绿色大衣上衣兜里拿出卷烟,点着抽了起来。

      “咳咳咳……”刚吸进去的两口便呛出声,很明显,屈洪川是个准新手烟民。

      “在生产队上什么本事没学会,倒是学会抽烟了?你可真是有出息啊!”这一幕被景梅结结实实地撞见了,又开始了一个人的骂战。

      景梅没有说不让他抽烟,但怎么都觉得这个男人太窝囊,想着想着只觉得怒气值更盛。

      这夜,枕着伤痛、和着眼泪、伴着隐忍、攒着怒火,暗暗埋下这一室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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