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芸豆包子 “好”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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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产房外，忽闪的灯光让走廊的光线明朗不起来。
男人来回踱着步，在一阵阵的光影中，身形和着装显得更加单薄。
距离女人被推进产房，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这无疑增加了男人的焦虑程度。
产房里，女人平躺在产床上，支棱着双腿，双手紧紧抓着旁边的把手。
偌大的一层薄布整个覆盖住女人的身体，这是所有女人来到生产这一刻能保留的最后的尊严。
不断的剧痛袭来，女人的头上早就是汗涔涔了，紧贴鬓角和额头的头发都已经被浸透。
生孩子如同过一趟鬼门关，大多女人一定是选择最安全最稳妥的方式。而这个女人是个彪悍的母亲，即便是身子越来越重，也没耽误地里的活儿，入乡随俗，嫁进了村里，也糙惯了，自然是觉得这次顺产应该也没什么问题的。
因为要顺产，所以没有打麻醉，意识越清醒，痛感越清晰。
“呼气，呼气……”，“对，很好。”“继续呼气。”
床尾，医生将大半个身子都埋在了薄布下，一边观察着，一边鼓励着女人。
女人原本慌乱的呼吸在医士们的调整下逐渐规律。
站在床侧的医生则顺着胎儿出来的方向顺势看似轻柔地在女人肚子上助推了一掌。
这是堪称完美的一掌，“孩子头出来了！”床尾的医生马上托住孩子的头，一旁的护士则准备递上脐带夹，很快，孩子完全脱离了母体。
生命诞生的过程，总是让人振奋的，但脐带一断，也许意味着一种分别。
寂静的深夜，一切细微的声响都格外抓人。
听到清脆响亮的“哇”的一声啼哭，产房外的男人立马变了状态，精神也振奋了起来。
厚重的产房门被推开，男人立马迎了上来。“恭喜，母子平安。”出来报喜的是个年轻的小护士。
男人眉梢先是松快了，立马又轻皱起来，赶忙追问到，“是小子吗？”
“是小子，六斤六的大胖小子。”小护士呵呵笑着。
“好，好，好。”男人的嘴这下彻底咧到了耳根后，回过神来后也没忘补全了礼数，连哈腰连声道，“谢谢，谢谢，平安就好，辛苦您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他挂着满脸笑，搓着手，心里默念着。
出生在灾荒年代的屈洪川知道，孩子能够平安降世已是不易，长大更是不易，平安就好。
走廊另一头，一对三寸金莲的小脚，仔细小心地小步慢走着，身上背着一大包衣服，肩上扛着一大袋红色的卫生纸，腰间还系着红色渔网袋装的脸盆，手里拎着暖壶，看着应该是灌满了水，应该是有点沉，走多了路，感觉有些费劲。
孙振娥就这样，哐啷叮当地往这头走。
屈洪川看见母亲手提肩扛这些东西，也快步跑上去接。
“怎么样，生了么？”孙振娥忙着从手上卸东西，边忙边问。
“生了，生个小子。”屈洪川则不停上手将东西接过来，直到大部分东西都转移到自己手中。
“小梅怎么样了？”想到儿媳，孙振娥的言语中顿时充满担忧。
“护士刚刚出来报了平安的，娘，放心吧，你先坐。”说着便扶着孙振娥坐下。
“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同样的话也从老太太的嘴里说了出来。
孙振娥是孙家长女，孙氏也是当地略有名望而且开明的大家族，家族子嗣众多，枝繁叶茂下，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重男轻女倾向，孙家长女对自己的子孙，也是极和善的。
屈家到了屈洪川这一辈，族里也没有出多少女孩子，再到屈洪川女儿屈婷这一辈，也就只出了屈婷一个女孩，备受家族里众哥哥们的宠爱。
对于小儿媳这一胎，孙振娥觉得，生男生女，都不甚重要，平安就好。
屈洪川回望了一眼走廊尽头，问道，“娘，小婷呢？您没一起带过来吗？”
孙振娥狠狠挖了他一眼，假装生气道，“就知道想着恁闺女，恁娘带这么多东西过来也不知道心疼恁娘，张口闭口恁闺女。”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屈洪川撇嘴，委屈道，“我送景梅过来的时候太急了，你和小婷我不是都没顾得上嘛。”甚至有了些撒娇的成份。
“你好好照顾景梅和孩子就行了，恁娘我年纪大了，也没什么大用处，给恁看看孩子还是能行的。”孙振娥看着这三十多岁还在和自己妈妈撒娇的小儿子，不禁嗤笑了一声，“小婷我给送到恁大嫂那儿去了，再过会儿天就差不多亮了，我让恁大嫂起来煮些红鸡蛋，熬些小粥，等会儿带过来。”
其实从屈洪川夫妻俩出了门，孙振娥就麻溜起来给儿子安排了。
而和裹着小脚的母亲相比，年长他近二十岁的大嫂，对他的照顾可能更像一个母亲该做的，没结婚前，家里、田里的事儿也都是大嫂在料理，长嫂如母，屈洪川幸运的是同时得到两个母亲的照顾。
“嗳，好嘞。”有大嫂帮着他，他心里自然放心得很。
所有人心里的石头也都落了地。
“咯吱～”产房大门再次被推开。
听见有了新动静，屈洪川赶忙起身。
还是刚才那个小护士，但刚才出来报喜的笑意却全然不见，眉头像是上了锁，有了些局促的凝重感。
一旁的孙振娥立马察觉出了异样，紧紧拽着儿子的胳膊，颤巍着站起来，“怎么了医生？”
小护士快速安抚道，“家属先不要着急，产妇肚子里好像还有一个。”
“啊，还有一个？”屈洪川张着嘴巴，久久也没合上。
“嗯，是的，产妇又有了宫缩反应，应该是还有。”小护士传达完消息，就闭上了门，返回了产房里，只留屈洪川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像被封印了。
如果不是孙振娥摇醒他，恐怕屈洪川还要继续怔下去，“川儿，怎么了，高兴过头了么。”
“娘，刚医生是不是说景梅肚子里还有一个？”解除封印后的屈洪川脸上是开心，也是疑惑，他回头看向母亲。
“没错，你没听错，是双胞胎，小梅这次怀的是双胞胎。”一下子得了两个宝贝大孙子，换谁都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吧。
经由母亲的确认过后，屈洪川像得了块甜齁了的糖一样，开心地一阵阵笑，心中的喜悦已经溢于言表。
“怎么了，是拾了个小子吗，给恁高兴成这样。”一声深沉且粗豪的男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应声，屈洪川和孙振娥转过身来，一身深灰色麻布粗衣、一脸胡子拉碴、明显上了年纪的农村男人，拎着一个装满包子的布袋子，正站在两人身后。
“哥。”这便是屈洪川的大哥，屈洪检。
“嗯，还不止一个呢。”孙振娥抢过话来，应到。
“什么叫不止一个？两个？双胞胎？”母亲的一句话给屈洪检给弄懵了。
“嗯，医生刚出来说可能还有。”屈洪川咧着嘴回道。
反应过来的屈洪检抓住了母亲和兄弟说出的重要信息，“医生说还有是还有一个还是有几个啊。”
听到屈洪检的追问，屈洪川和孙振娥立马变了脸，笑容瞬间消失，犹如两道霹雳，将两人死死定住。
即使生过十个孩子，生产经验足够丰富，也没有生过重样的，回想了下儿媳妇这一胎的胎象，屈洪检刚提到的“是一个还是几个”的观点已然更真切吓人了，此时的孙振娥也没有办法不动摇。
屈洪川知道，养活两个孩子已经是他现在能够承受的极限了。二胎已经开箱，确定是个儿子，本来已经凑够了一个“好”，不能再多了。而没想到这开箱却是开了一半，当小护士告诉他后头还有一个的时候，开出了意外之喜。那时屈洪川的内心是有一丝焦虑的，因为他亲眼看着大哥为了两个儿子的一生操劳忙碌，耗尽所有，他心想自己咬咬牙，跺跺脚，努努力，像大哥一样，还是能供得起两个儿子盖房娶媳妇的吧。
可棘手的是，这箱可能还没开完，后面再开就是绝对的惊恐了。
当“有几个”的可怕想法冲上屈洪川的脑门时，瞬间让他没了主心骨，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脸上也没了任何欣喜。
孙振娥眉头一皱，瞟了一眼屈洪川，她明白儿子心里的担忧，但很明显，喜得大孙的喜悦还没有尽数消殆。她不是莽莽撞撞的普通农妇，她会察言观色照顾旁人的感受，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椅子旁，和她最小的儿子并坐到了一起，一对小巧的三寸金莲轻轻点地，双腿向内翻着，内心许是有替小儿子担忧而局促的。
屈洪检看着母亲和弟弟如此模样，心里也琢磨得七七八八了，自认可能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轻轻举着手里还冒着缕缕热气的包子，默默地也加入了母亲和弟弟的行列，时不时地还不忘瞄一眼母亲和弟弟，像极了做错事的老小孩。
一张长椅坐着的三个人，一家人，悲喜却并没有完全相通。
安静与尴尬的时空，足足静止了十分钟。
产房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娘……”屈洪检轻声道，打破了焦灼的平静。
孙振娥一个凛冽的眼光杀过去，屈洪检见势立马闭嘴噤声，端正坐好，只能轻轻地用布袋碰了碰孙振娥，示意母亲可以吃点东西。
孙振娥瞄了一眼包子，又快瞄了一眼小儿子，方才放心，轻轻地捏起一个包子，生怕吸引到小儿子的注意。讲真，后半夜起来，赶到医院，陪产还真的是有点饿的。
孙振娥压低声音，歪头问大儿子，“什么馅的？”
屈洪检小声回道，“芸豆肉的。”
两个人像做贼一样，避着屈洪川小口啃起了包子。
“哇～”一声清晰的啼哭声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屈洪川立马起身走到门口，动作幅度过大，让旁边两个正“做贼”吃包子的人慌乱不堪，吃了一半的包子馅，随着包子滚落满地。
“咯吱～”
产房大门终于又一次被推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芸豆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