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喜鹊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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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平县，中国北部海岸线的海边小镇。
与系平港隔海相望，有一座狭长孤岛，名曰象岛，滂沱般横于黄海之滨，70年代前，象岛一直保持着孤存的状态，无路，无桥也无堤，孤零零的一座岛，靠着往来船只运人运物，解决岛民的所有吃穿用度。
而在象岛对岸，一座山和一条河，夹着一个村落——上象村。
受限于闭塞的交通，上象村和象岛内都盛行村内通婚，与外界少有联络。在他们眼里，能嫁娶到几公里开外，就已经是“外地”和“城里”了。
1991年初春的系平，料峭春寒，喧闹依旧。
深夜，系平县人民医院。
倏得，走廊里的白炽灯亮了。
两双白色布鞋跟着病床滑轮，在花色岩面的地板上摩擦出危险的局促。
里面一道灯光忽得从合上的门缝中闪过，留下鲜红的“产房”“肃静”四个大字。
男人一身墨绿色务农装扮，踱步在产房外，里外只两件的单薄衣衫，可以看出，应是深夜提前发动。
产房外的紧张来自于这胎的胎象有些奇怪。
那时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产检刚时兴不久，而且只有胎心监听和B超几项简单检测，在农村并不受欢迎。除了确认和生产，其他孕期只要不见红、不出大问题，农村人怀孩子都很少去医院。
三年前他们得了一胎闺女，瓜熟蒂落，无甚波澜，所以这次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但这一胎他们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六个月的时候就感觉肚子比一般月份大出不少，纵使女人身高一米七、体格健硕也无法长时间站立，孕晚期只觉脊柱被压迫得厉害。
“要不咱还是去医院看看？”男人曾见状小心翼翼问过。
“去什么医院，胎大而已，少吃点就行了。”女人虽然是村里人口中的“城里”、“外地”媳妇，但却没有城里女人的娇气，素日里下地干活、料理家务都是一把好手，这么能干的女人自然也能轻松拿捏自己男人，而且与略显清瘦的男人比，女人的体格确实壮硕了些，因为怀孕更是愈发壮硕。
这家的男人叫屈洪川，出身旧社会地主老财家庭，家中本有十个兄弟姐妹，他排行老幺。
俗话说的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被新社会打倒，这么一大家子，只要不好吃懒惰，生活应该也算过得去。但屋漏偏逢连阴雨，一场史无前例的灾荒席卷了这座滨海小镇。庄稼地里的蝗虫遮天蔽日，根本等不及收成，就被吃光了。全国粮食大面积减产，人们真的到了吃不上饭的境地，真可谓遍地饿殍。
他家之所以能被划定为地主，是因为他爹和他娘家是村里的两大家族，祖上传到他爹这一辈已经没落许多，手里并没有多少家财，但他娘孙振娥是孙家的嫡长女，陪嫁过来几块良田，第一次土改前还在收着田租，被人举报，这才被打成地主。
他们的爹是个读过书、有过学问的，被罚没了所有家产，还被拉去镇上当众游街，身心都受到了沉重打击，灾荒一开始，便不堪重负倒下了。
他娘孙家大小姐则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平日里都是裹着脚、梳着髻，也是真的能生养，十八年生了十胎，年近四十，又得了屈洪川这么个小儿子，孩子们的衣物吃食浆洗什么生活琐事都是娘家人给伺候的，灾荒一来，娘家人自己都没指望，更别提要照顾这大大小小十几口了，他们的爹一走，他们的娘就更无力支撑这一家。
灾荒年代，缺水少粮，在这座淡水极度缺乏的滨海小镇，成为了一种不可遏制的灾难，仿若白鹿原上田小娥正在经历的绝望与悲凉，笼罩大地。
人们为了果腹，甚至把蝗虫当主食，没有粮食，他们便将树根树皮都挖出来、扒下来，有一餐没一餐的努力活着，然而更多的人因为饥饿而离开，屈家十个兄弟姊妹中的七个，也被这场灾难夺走了性命。
而此时正在襁褓中的屈洪川，因为年长十七岁大哥的一对一保护照顾，侥幸活了下来。
兴盛一时的屈氏家族，也完全没落。
历经过苦难的人们，不会为难同样历经苦难的人。
灾荒过后，努力恢复生产生活的人们渐渐也忘记了屈家曾经含有的“阶级成分”，在母亲孙振娥、兄长屈洪检、幸存的姐姐屈洪兰的呵护下，屈洪川也算无忧长大，虽未读过什么书，上到小学就肄业了，但好在未曾经历父亲和兄弟姐妹那样的苦难，也彻底甩掉了所有帽子，成为了一位地地道道的青年农民。
如此，他才能娶到“城里”媳妇。
而此时坐在炕边与他攀谈、身怀六甲的女人就是他的“城里”媳妇，景梅。
与屈洪川相比，景梅的出身就纯粹许多。景家世代隅居系平南部，紧靠如今的系平县县城中心，也就是村里人口中的“城里”。景家在当地虽非名门望族，但门第历代多出贤能之人，尤为注重家庭教育。到了景梅家这一支这一辈，父母共育有她们兄弟姐妹五人。景梅本排行老四，但幺弟早夭，便替补成了家中最小的那个。
也许是恃宠而骄，与上面两位姐姐相比，景梅性子是有些桀骜的，加上身高足有一米七，不如姐姐们娇小玲珑，给她的姻缘造成了不小的阻碍。
以至于年纪都到三十二了，周边的人家都相看完了，还是没有定下亲事。
从系平南部相看到系平北部，相看到上象村这里的时候，是有点把景梅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了。景梅知道这次应该要定下了，之所以能相看到这里，是嫁到对岸象岛的大姐景华亲自牵的红线、搭的桥，再定不下来，怕是在家不好继续呆下去了。
就这样，三十二岁的景梅嫁给了三十岁的屈洪川，凑合到了一起。
这一胎是他们第二胎，第一胎是个闺女，按照当时的人口生育政策，两人还是可以再生一胎的。
但第二胎无论是男是女，都不能再生三胎的。在计划生育年代，超生可是关系国之大计、家族荣耀的，被发现、被抓那可是要接受全民审判的。
有的人家是偏要生的，胆战心惊地生了三胎后躲躲藏藏，要么被举报、被抓罚了巨款的，要么连人一起抓了去医院上环、结扎的，总之没有躲得过的。
两人正在家中讨论着是不是要去医院看看时，屋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叫喳喳的喜鹊报喜声。应声，外门被人推开，听着脚步，人正紧赶着往屋里走。
“哎呀，这可是个好兆头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一阵高亢的声音先飘进屋里。
景梅两耳一竖，立马就知道来人是谁。她顿了顿手里正织着的毛线，笑脸看向屋里的门处，隔空回应着，“摊上什么好事，给你高兴成这样。”
“咯吱”，随着屋里的门打开，一个双手互插在厚厚棉衣袖子里、头上裹着亮黄色头巾的娇小面相精瘦女人跨进屋里，“你没听着你家屋顶上这喜鹊都登门了？这一定得有好事发生的呀。”
反身，女人便立马将门关上，生怕将屋外的寒气带进来。
景梅边掖了下身边的被子，示意女人往里靠，边说道，“我听着了，但没想到是落在我们家屋里头了。”
女人熟络地解下头巾，晾在火炉子旁边的炕边上，烤着火。
火炉另一旁，屈洪川见女人进门也就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意思像是说“来了”，打过招呼后一直默默坐在炕边，眼前放着满满当当一竹簸箕的带壳花生，麻利地一颗颗剥着，准备来年的花生种。
马扎太矮，他稍微弯弯腰就仿佛整个人都藏在了炕下面，只露出一点军绿色的帽边。
景梅拉过女人的手，两人挪到了炕上最暖和那处，唠了起来，“三嫂，怎么说，这有什么讲究吗？”这是上象村孙家，也就是屈洪川母亲孙振娥娘家老三的媳妇，俞玲。
“这不就是提前来报喜，”俞玲边说着边小心凑近景梅，压低声音说道，“这胎一定得是个小子。”
听完这话，一丝欣喜爬上眉梢，但转瞬间，景梅却变了脸，身子往后轻轻斜着，“不对呀，不都是说酸儿辣女吗，这几天我总想吃辣的。”
“这东西要看体质的，你怀小婷的时候也吃辣吗？”俞玲反问道。
景梅忙点头，“吃呀，吃呀，所以这次也想吃辣，我就比较担心这胎还拾个闺女。”
俞玲寻思了一下，撩起被子和衣服，就要看孕肚，“看你这肚子和上一胎可不太一样。”
“嗯，上一胎有点尖，老人看完的都说是闺女，结果真的就是闺女，这一胎肚子虽然大，但是有点宽，不像上一胎那么尖，但这哪儿有个准儿啊。”聊到这里，景梅明显有些泄气。
不一会儿，就将肚子重新盖好衣物和被子。
寒冬腊月，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一路来到中国北方，路过洋面，裹挟大量水汽，将寒冷彻骨带到这座滨海小镇，冬天的系平和冰封没有什么区别的。虽然这间房是翻新过的，但空间扩太大，墙体太薄弱，导致每年冬天，屋子里即使生上火炉，也没法达到一定的舒适温度，所以孕妇的保暖是需要时刻关注的。
听到女人们的讨论，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屈洪川忍不住说话，“小子闺女不是一样养吗？怎么就非得生个小子。”
“养儿防老，等你老了，你等嫁出去的闺女回来养你啊。”景梅提高了几个声贝，明显压过了屈洪川这个家里的老爷们。
俞玲则在旁边咯咯地笑着不说话。
“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呢，真是操了几辈子的心，都挂挂到老的时候了。”炕边上的人嘴里嘟囔着，因为被炕遮住整个身形，更让人觉得没存在感。
景梅被他气得够呛，朝着只能看见帽边的炕边白了两眼，继续和俞玲讨论生男生女的话题。
屈洪川兄弟姐妹早夭的多，父亲离开得早，他从小就知道生命的意义不在于男女，而在于生命本身，即使是个农民，但对生命有着与生俱来的敬畏。
而景梅性格桀骜，也更要强，自己的大哥和两个姐姐生的都是儿子，婆家屈洪川的大哥屈洪检也是生了两个儿子，全家就只她生了一胎女儿。第一胎女儿或许全家上下包括她自己也都还是高兴的，但此刻她想要儿女双全的心无比强烈，因为这一胎不是男孩，她就没法再生了，偷生是他们承担不起的。
这一胎是她骨子里最后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喜鹊登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