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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送别 ...

  •   说我命格浅的那人是村里的老神仙,三爷爷走了庆叔叫他来看停灵的方位和下葬的日子。一把白胡子的老人进门先去了炕上,他笑着说:“蒋老三,你可见着明莲喽?”说罢才回到日头下眯着眼掐指算起来,嘴里念叨了一阵睁开眼和庆叔说:“日子有些赶,十天后,七月十四。”庆叔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夜里我爸问我要回家还是等办了白事再走,我说我想送送三爷爷,我爸点了点头。我躺在蚊帐里一夜没睡,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停灵的棚子连夜搭了起来。天蒙蒙亮,我出了房门就看到庆叔坐在台阶上,身边是一地的烟头。我想他一定是最难过的人,虽然他没有哭,虽然他看起来还没有六婶子悲伤,可我就是能感觉到,这下庆叔也变得孤单了。我走过去像三爷爷那样扶了扶庆叔的背,他忽然抬头看着我,黢黑坚毅的脸上被眼眶里的殷红写满了委屈。庆叔拉着我的手,让我挨着他坐下来,刚坐定他便给我讲起故事来:
      大几十年前,穷不是一家一户的事,那是全国上下的事,可祖爷爷有点本事,算是混了碗官饭,日子虽说还是困窘的要命,可比起别家来还是要强上些。祖奶奶生了两个闺女四个儿子,头胎的一儿一女夭折了,三爷爷就成了家里的老大,干活总是家里的头一个。那年最小的女儿染了病,三爷爷去城里拿药,回来的山路上遇到饿着的流民,把三爷爷怀里给妹子救命的药当成了救命的粮食,冲上来便要抢。家里众人从肚子里抠出来的药钱,再没钱买一份新药了,三爷爷想着炕上病着的妹妹,便拼了命地护住怀里的药。一个流民见抢不出来,便去旁边搬了块石头砸断了三爷爷的腿,三爷爷吃痛,终于松了手,争抢的人将包袱打开才知道那是药。众人将包袱里能用上的都抢了去,药也扬了一地。老天不开眼,雷公拼命轰着雷声,雨点子砸下来,也不知道三爷爷那天究竟有没有哭,人们只知道三爷爷在雨里把药都捡起来兜到衣服里,沿着山路爬到了村口。祖爷爷在村口等了很久,远远看到儿子爬着慢慢挪动,着急忙慌迎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晕了。
      那天,妹子没能救回来,三爷爷的一条腿也废了。三爷爷醒来的时候,妹子的坟也挖好了,三爷爷抱着那个像羽毛般轻飘飘的妹妹舍不得将她放进土里,一时间凄入肝脾,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叫鬼神也为他这还没认过夏雨冬雪的妹子哀哭几声。
      后来老四老五娶了老婆去了县城,在那个劳动力极为重要的年代里,三爷爷跛着脚没有谁家愿意嫁女儿过来。三爷爷说他不娶了,可祖爷爷心里总觉着对不起他,于是人贩子带着明莲路过的时候,祖爷爷一狠心卖了两只羊,掏空了家里的钱,把明莲买了回来,明莲就成了三奶奶。
      三爷爷初见三奶奶,觉得三奶奶长得可真俊,便问老爷爷:“这女人真愿意嫁我?”祖爷爷头点得像捣蒜,三爷爷也乐开了花。可三奶奶一开口说话,他就乐不起来了,三奶奶的口音,是南边的。三爷爷板着脸问祖爷爷,祖爷爷不愿说,三奶奶却说话了:“我是你阿爹买回来。”三爷爷听了瞪着他爹,吹胡子瞪眼,直说这是祸害好人家的闺女。三奶奶却扑通一声朝三爷爷跪下来了,她说:“我是我阿娘卖了的,换了钱要给阿弟娶媳妇儿。你们是好人家,我不跟你们,也不知道还活不活得成。我能干活、能下地,身体也好,你要是看不上我,我给你家当苦力也行,有一口水,一点野菜,我就能活。”说着,三奶奶淌下泪来,不知勾着三爷爷想起了什么,三爷爷的泪也挂到了腮帮子上,三爷爷和明莲成了一家人。
      三奶奶是个好媳妇儿,就像她说的那样,她能干活、吃得少、身体也健康,可偏偏圆房以后又是六七年,也没能给三爷爷添一男半女,祖奶奶和祖爷爷商量了一夜,便做主要赶三奶奶走。三爷爷不让,祖爷爷就劝他说家里不似先前那么穷了,明莲走了,还有人愿意嫁来。明莲不敢说话,在旁边跪着只是闷声哭,三爷爷一甩手,将她护在身后,说明莲是他的命,明莲走了,他也活不成了。祖爷爷总觉得亏欠这个儿子,最后按住祖奶奶的手,让这个媳妇儿留了下来。也是那年,三奶奶怀上了庆叔。
      庆叔是和隔壁六婶一天生的,知道六婶身体弱,三奶奶总是把三爷爷抓来给她补身子的鱼分给六婶家。日子一日比一日好,添了丁也比以往更有人气,三奶奶也有空想想远在南边的亲爹娘,她说:“家里就我和弟弟,我嫁不出去,弟弟也娶不回来,阿爹阿娘也是没了办法,在家的时候他们对我是好的。”三爷爷听了,便叫三奶奶写封信回去问问,告诉他们她现在过的很好。
      一封信去了,可却没有回音,三奶奶盼了两年,也不指望了,只当爹娘搬了家。可庆叔十三岁那年,他那个从未谋面的舅舅来了,他跟三奶奶说:“爹娘早死了,前年你弟妹带着外甥也死了。”又笑嘻嘻地和三爷爷说:“姐夫你借我两个钱,我在这安下来,咱们还有个帮衬。”三爷爷点了头,过了些日子,这个小舅子又来了,还是那样的话,几次三番下来,三爷爷觉得不对,去城里打听了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舅子沾了赌。三爷爷和他说家里没钱再给他了,也不能再给他了,他便要挟三爷爷要去告他买卖人口。
      三爷爷跛着脚把小舅子轰出了家门,这小舅子便在家门口骂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中午,三爷爷从地里回来不见骂骂咧咧的小舅子,只见桌上扣着三奶奶做的鱼,下面压着一张黄纸,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三奶奶写道:“那几年我的一封家书给你惹来祸事,阿弟因我而来,我不能再让他祸害咱家了,阿弟他就是想要钱,不给他他就在门口每天骂脏,咱家庆哥儿还小不能让他带坏了。我昨天下工以后去问了秀儿她妈,她说她平时在县城里替人洗衣服也能赚些钱,我想好了,待会我去找阿弟说好,等我洗衣服攒下钱了,一次性给他些,他拿着走了,就别再来扰咱家了。鱼是上午做好的,你记得热了再吃,庆哥儿的饭我也给留下了,在锅里呢,我估摸着我得晚上回来,你爷两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三奶奶原不识字,会写的都是三爷爷后来教的,三爷爷看着一纸歪斜的字迹,愣了神,只觉得自己可真窝囊,竟让明莲跑去洗衣服打发她弟弟,又觉着明莲怎么还跟他见外起来了。忽然六婶跑到门口扯着嗓子喊三爷爷,边哭边嚷:“三叔!三叔!莲婶婶出事儿了!让人给打到河里去了!”三爷爷发起抖来,心尖倏地一缩,手脚一瞬便凉了下来,隐隐间预感到天要塌了。三爷爷哭嚷着便往外跑,除了能听清明莲两个字便只听到一声声颤抖着却又撕心裂肺的“啊”。
      桌上的鱼被打翻了,鱼汤洒了一地,几滴落进鱼眼睛里又流出来,像极了这讲不清道理的世道。
      三爷爷让六婶引着去了绕村的小河边就看到他的明莲湿漉漉地躺在草丛里,身下连个席子都没垫,后脑勺底下枕着的一片土让血殃成了黑色的泥,明莲脸上没了血色,胸口也已经没了起伏,人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三爷爷才明白了,是那个丧心病狂的赌徒怨恨明莲要拿一点钱打发他走,一时气不过便推搡起来,无意间将明莲推到河里,明莲头砸在河底硬石上晕了过去,那个怂货吓得呆了半天才去救人,可人早不知是流血流死了,还是给淹死了,总之,是死了。人们都说看到是他家小舅子把明莲捞上来的,可从那以后谁也没再见过那个小舅子,三爷爷家就只剩下了三爷爷和庆叔。庆叔怪了三爷爷好些年,怨他不早些把那个赌鬼撵走,要了他娘的命,三爷爷也怨恨自己没护好明莲,后来很多年庆叔都对三爷爷冷冰冰的,直到打听到那个赌鬼欠了债没了命还让人扒光了曝尸街头,仇算是这么结了,爷俩的关系才缓和了些,可终究留下了隔阂,回不去了。
      我和庆叔说,三爷爷走的时候是和明莲一起走的,三爷爷看到了三奶奶的精神,三奶奶等到他了。庆叔殷红的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滴滴答答打在了地上。
      七月十二,老屋院子里搭了戏台,搭了宴客的棚;七月十三,老屋唱了一整日的戏,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他们说三爷爷是个好人;七月十四凌晨,送葬的队伍陪着三爷爷去了前些日子我去的那座坟头,唢呐划破阴着的天,三爷爷和三奶奶睡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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