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岁月》观而

10、其实总一样

　　夏天之后，往事就随着消散的热气走到了隐秘的角落里，似是不见了，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以为过去的便过去了，可时光尺上的印痕长久的窥视着我的生活，竭尽全力想要在某一刻告诉我——经历过的东西是不会离开的。
　　中学的第一天，我遇到了很多人，让我感到安心的是我从未见过他们，他们或热情、或腼腆、或谨慎的与周围人交谈着，或者人群中也会有人是像我一样，冷漠地注视着喧闹的人群，没有什么期待，只有满心的防备。心脏每一次跳动的瞬间我都会腾起一阵害怕，害怕哪一刻我会在人群中捕捉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眼睁睁看着他向我投来一种了然般嘲讽的目光。
　　好了！到此为止。我知道，我逃不开了。那些过去永远也不会像一个夏天、一条生命那样消散，就像风过留痕，它们也将像一张网，限制着我的一切，甚至是一个表情我都将因它而无法流露，它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而我，被迫与它共存。我暗自摸索着这里的生存之道，可是在将一切搞明白之前，我得学会先藏起来。不巧的是，在我生活的这种小镇里，人们大都抬头不见低头见，或许往上盘数辈，我和姜俞都能是远亲，那么在中学里碰到熟人的几率总是比碰不到要大的。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记得故事里的一个小姑娘，那个让我的故事正式开始却又消失在了这个故事之中的人。隔着人群她看向我，鬼使神差地，我竟也大大方方回看过去，脑海里倒是没什么杂念，只是很想看看她，隐约还记得那几年里她有一天忽然消失了，姜俞她们议论过，我只听到这个小姑娘转学了，没有原因。她忽然出现让多年前那个黄昏又变得清晰，我细细看她，依然是记忆里清秀的模样，毫无攻击性的面容。许是我看了太久，她有些不自然地错开了我的视线，侧头和身边的女孩说了些什么便回到教学楼里。有些遗憾，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当时我还想再多看看她，不过那之后我还是尽可能躲着些她，倒不是恨她，只是觉得挺尴尬的——这里有一个见过我狼狈模样的漂亮女孩。
　　那天放学后我留下做值日，同组的男孩们迅速把重活完成便冲向篮球场，我留下整理完桌椅看了眼窗外，是漂亮的火烧云，以及那个俊秀的小姑娘。见我看向她，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朝我摆了摆手。我微不可查地向她点头示意，心里正盘算着还是写完作业再回家吧，却见她推开窗户，柔声说：“我们一起回家可以吗？”一时间我还有些恍惚，很久以前她也对我说过：“居安，放学等我一起回家。”鼻腔里发出的一声轻笑吓了我一跳，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我们久违地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屡屡失败，仿佛那些话说出来需要花费很大的勇气。最终沉默着走到分岔路口，分别前，她说：“我没想过姜俞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我劝过她，但她说她觉得你……”她顿了顿，斟酌一会儿以后，她挑了一个稍微温和些的词：“讨厌。”她一脸抱歉，好像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不费力地用风轻云淡的面容遮盖了内心的破碎，她却一脸悲戚，我只好宽慰她：“我没有事。我很好，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我说：“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语气老气横秋。她转身离开时我还是没能忍住，我叫她名字，很认真地问她：“那天……那天你和姜俞说了什么？”她摇摇头，很勉强地笑了笑，只是略微牵了牵嘴角那种。那天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有猜测，但我还是想确认，我怕事情如我猜测的一般，那样我长久以来的悲伤就显得很可笑；可我更怕事情比起我猜测的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样的话至今仍对另一个人抱有隐约期待的我就变得更可笑了。我说：“赵予甜，我们是不是又可以做朋友了？”她好像哭了，但依然摇头，然后转身离开。
　　“哦，也好。”日落后光线迅速被淹没，没人听到我的回应，但无论如何，退场了……总有新戏要唱，而上一场戏，无论多浓墨重彩的，演员们也总该逐个退场了……
　　半年后同学聚会，这种不属于我的活动我当然也不应该去败兴，可夏小葵却特意来家里叫我，她说：“居安你记得来哦，同学们都很想你，事情变得不一样了。”我说不去，我妈的声音从屋里插进来，她说：“安安去的。”夏小葵还是那样，笑起来依然是明亮的少女，她说：“那后天，我等你一起过去哦。”我点头时人已经离开了，不一样的场景，还是依然没人听到我的回应。
　　去饭店前我有些忐忑，我想象不出我进门时大家会有什么反应，或许像从前一样哄堂大笑？我想临阵脱逃，可夏小葵挽着我的胳膊像只百灵鸟，好听的声音说着各种各样的趣事。至少夏小葵还是和从前一样，热闹，有趣。我想着自己枯燥的生活，无法将我们俩联想到一起。不知夏小葵说到哪里了，只听她提起姜俞，我不由得侧耳认真听起来。
　　夏小葵对我说，“你都不知道姜俞她是个什么人，待会她来了你别理她啊，我们现在都不跟她一道走路”。
　　我当然不会理姜俞，更不会同她一道走路，但那是因为她曾伤害过我，并且她厌恶我，我也一样的厌恶她，这与夏小葵无关。我不在的几年里，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唯一从中揣摩到的只有，现在，夏小葵成为了当年的姜俞，而姜俞身陷囹圄一如那年的我。
　　饭间夏小葵提前的安顿没能排上用场，姜俞没来。原以为只有我一人会缺席的聚会，到最后唯一不在的竟是姜俞。
　　一顿饭吃得算是和谐，所有人默契地忘记了和我之间那些事，甚至有些人主动来和我说话，交换了联系方式。聚会结束时，夏小葵挽着我出来，我看到姜俞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脚下已经放了很多空酒瓶。夏小葵也看到了，她轻轻“哼”了一声，说：“活该。她们那几个没个好东西。”
　　我扭头看着夏小葵那双眼睛，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明媚，只是我是唯一受过它恩惠的人。现在，明媚的眸子里写满不耐烦，就像姜俞对我那样。我将夏小葵的手从胳膊上推下去，掏了一包纸巾走过去递给姜俞。姜俞还是老样子，毫不客气的挡开我伸过去的手，我只好将纸巾放在她身旁，顺便将包里还没开的水也给了她。夏小葵过来拽我离开，说我疯了。
　　姜俞喊住我，她说：“蒋居安，别当我跟你一样。”
　　我不置可否。
　　姜俞，我们哪里不一样呢？是你现在依然有一帮人站在你周围与你同夏小葵对抗，而你只是暂时不敌她吗？那你是对的姜俞，你确实不是我，然而夏小葵却是你。当你的敌人变成夏小葵，你能赢到几时？
　　那么小葵，你也一样，你是不是会成为下一个两年前的我呢？
　　我始终坚守那件我认为对的事，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不是所有冲突最好的解决方法，这种解法只能在你我他之间无穷迭代，直至死亡。我相信，聪明的人们一定会有好办法，只是我还没想到而已。
　　回到家已近傍晚，晚霞挂在西边尽头，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想到那道迭代解法的题目，我忽然觉得无趣，也有些脱力。坐在窗台上，明明还是新搬的小区，墙皮就已经剥落，霞光照进斑驳的墙皮里，明暗交映，有些凸面亮的刺眼，而我家刚好落在暗面里。偶尔大风路过我觉得它能将我卷落，意识到这点，我神经质地回到卧室翻出最喜欢的白纱裙换上才又坐回那个地方，好看的配色，白色晕着殷红。摇晃着脚，看挂着的拖鞋什么时候会掉下去，路过的叔叔好心吼道：“哎！那个小姑娘，回去，你家大人呢！危险知不知道！”我看着他粲然一笑，快速爬回卧室，收脚的时候左脚的拖鞋还是滑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