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岁月》观而

8、精神守恒

　　整个暑假都热得不像话，天天闲在家里的我被三爷爷带去了乡下老屋。在我八岁之前老屋里住着我的爷爷奶奶，后来他们去世老屋就空下了。三爷爷只在每年夏天的时候去乡下避暑，顺便打扫屋子，再祭奠一回那些逝去的人。
　　刚到乡下三爷爷就将遮阳的小草帽扣在我头上，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院子里的杂草。三爷爷是个寡言的人，但却是个很慈祥的老人，有时他会和我说一些话，让我觉得八十几岁高龄的三爷爷是个比我爸都能靠得住的人。清完杂草，三爷爷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板凳让我坐着别乱跑，他自己则去了老六叔的地里买了一颗西瓜。我们爷孙两个坐在屋檐下解决了小半个瓜，途中老六叔家那个比我小两岁的小儿子躲在篱笆外偷偷看我，三爷爷用西瓜把他叫过去，他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问我：“我明天能不能来找你玩。”
　　我看三爷爷，三爷爷点点头，说：“今天我们就能祭拜完。”
　　我朝那个小男孩点点头，小男孩听完便乐了，我有些晃神，那是我见过最符合年龄的笑，干净得没有一丁点儿瑕疵。我愣神的空当里，小男孩三下五除二便把手里的瓜啃完，一溜烟跑到篱笆外，撞到了六婶子的腿上。六婶笑得爽快，跟三爷爷喊道：“三叔，我家西瓜这是看上你家女娃长得好咧。”
　　三爷爷朝篱笆外摆摆手，六婶便笑眯眯地走了。待三爷爷将瓜皮收拾干净，便拿着一早准备好的祭品带着我朝西山走去。其间要穿过一片土豆田，夏季正是开花的时候，一朵一朵的小白花藏匿在叶间，近了看花还有些稀少，往远看却是一片白色碎花海。田埂上的叔婶们都管我三爷爷叫三叔，他们招呼道：“三叔，又大下午上坟去？”
　　三爷爷依然是摆摆手，带着我继续一路向西走。我听见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在后面喊道：“蒋老三，你不要带你小女娃去坟上，你家女娃命格浅，压不住！”三爷爷也听到了，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撵到他前面，他说：“往前走，我在后面。”
　　三爷爷走在后面，不知怎的，我忽然就想起严奚来，又想起黑板上那几个大字来。我大声问走在身后的三爷爷：“三爷爷，我听到有人说我压不住，我会死吗？会有死人来带走我吗？”
　　“不会。”三爷爷回答的很简单，不过他顿了顿还是继续跟我说道：“你刚刚说死人，可我们去看的不止是死人，是一种精神，精神不会伤人，况且那些是你的亲人。”
　　“什么是精神？我也会死，我死了我也有精神吗？也会有亲人来看我吗？”我连续问了很多问题，我以为三爷爷会像对别人那样向我摆摆手，可没想到，三爷爷这次说了很多话。
　　他说：“精神就像是人们说的灵魂。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总是守恒的，精神也一样。身体不断消逝，精神却会永存。有一天你爷爷奶奶的精神会去到新生的身体里去，他们也要完成这个世界的守恒。你也一样拥有精神，它存在的时间远远比你活着的时间要长。可是没有你，精神就会在哪个坟头上盘旋，所以换一种说法，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我听得似懂非懂，转身看着身后的三爷爷，他却没理我，径直往前走去，我快步追上去，听到三爷爷还在说话：“不是所有人的精神都有人去看望，等我死后，这片坟头的精神便也不会有人看他们了。丫头，人是孤独的，就连精神亦是这样。”
　　原来三爷爷也觉得孤单，我这么想着，却不太能理解。虽然三奶奶也住进了那片坟头里，可庆叔他们一家一直和三爷爷住在一起，为什么三爷爷也会觉得孤单。我想不通，但还是上去握住了三爷爷的手，我只是想安慰安慰他，毕竟我们俩都是孤单的人。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很不好走，我攥着三爷爷的衣襟凭着习惯一路回到了家里。一天的奔波后我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是老六叔家的西瓜在篱笆外把我喊醒的，看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出门前我去看了一眼三爷爷，他还在睡觉，睡得很沉，看起来还是有些累，我便悄悄退了出去。西瓜还是老样子，干净的眼睛闪着夏日的清澈，一出门便拽着我往东边跑去，那边镶着一条小河，绕着村子十年二十年安静地淌着。临近河边，西瓜松开我的手直接扎进了河里，一个猛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喊我下去，我愣了愣神，西瓜牙可真白，笑得可真好看，那笑容，是严奚都没有的。
　　“安安！”西瓜看我不动，又喊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薄薄的白色短袖，想了想最终还是留在了岸上，十二岁的小姑娘，虽说发育迟缓，可总归有了些样子。西瓜看我迟迟不动，以为我怕水，呵呵笑着叫我留在岸上等他。我看他在河里起起伏伏，扎了几个猛子便扑腾着上岸来了，手里还抓着一条不小的鱼。
　　“我妈说莲奶奶做的鱼是天下最好吃的鱼，今天我们也许能吃到。”
　　西瓜这么跟我说，可我不记得村里有这么一个奶奶，我问他，他便说：“就是你三奶奶啊，虽说我出生的时候莲奶奶早已经不在了，可我妈还总说起她呢。”
　　我摇了摇头，看着他手里的鱼，问他：“那你要去吃谁做的鱼？”
　　“你三爷爷和莲奶奶做的一样好吃，往年我不敢和你三爷爷说话，今年你来了，求他做一回罢。”
　　“可……”我原想告诉他我三爷爷从不吃鱼，抬眼却看到三爷爷往这边走来。
　　三爷爷踱着步子慢慢走过来，接过西瓜手里的鱼，跟西瓜说道：“你妈说你前年得了哮喘，下不得河，你回家换个衣服喝点暖的，晚上过来吃鱼。”
　　我看了看三爷爷的眼睛，又看看他手里的鱼，总觉着那鱼都要把三爷爷的手拽到地上了，又觉得三爷爷说起话来也温和了许多。正想着的空当西瓜已经跑得没了影，连三爷爷也踱着晃晃悠悠的步子跨过了河滩。
　　回了家三爷爷就把鱼洗剥了，还拿调料腌上，看着盆里躺着的鱼我忽然很期待晚上，一定是很好吃的。可到傍晚把鱼送进嘴里，西瓜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他小声嘟囔着这鱼还没有他妈做的好吃，说完还是用余光撇了一眼桌前昏昏欲睡的老人，生怕惹三爷爷生气了。可三爷爷躺在椅子上，直勾勾看着天上，也没有生气，甚至还微微笑了笑，他说：“难得你妈念着明莲这好些年，你们都是好孩子。”西瓜眨了眨眼没再说什么，埋头把碗里的鱼都吃完后还陪着我收拾完碗筷才回家去。
　　到了夜里，我和三爷爷坐在房檐下乘凉，蝉拼了命地证明它们的存在，一声一声催着秋，一顿一顿地等着生命耗光。乡下的星星比别处都要亮，蚊子也更毒些，我被长腿细腰的蚊子咬了个够呛，实在忍不住便起身准备去帐子里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忽然听到刚刚还打呼噜的三爷爷叫了声明莲，我愣了愣，又折回去摇了摇三爷爷，喊他去屋里睡。三爷爷迷迷瞪瞪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是了，明莲走了好些年了。又说，丫头陪三爷爷坐会儿。我看了看腿上的蚊子包，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刚坐定便又听到三爷爷叫了一声明莲，叫罢又打起呼噜来。我轻轻叹了口气，心想，三爷爷可真是个好人。又坐了好一阵，三爷爷不打呼噜了，嘴里又念起来，声音微不可查，我凑过头去，听到他说：“明莲，不枉你好了一辈子，连老六家的小娃娃都知道叫你声莲奶奶，呵呵，蒋三儿我走得慢，你等等三哥，你别害怕，别害怕……”声音越来越轻，我转头看过去，才发现三爷爷又睡着了，我叫不醒他，不知怎么的也没去睡觉。天亮的时候西瓜来了，西瓜把他妈叫来，他妈嚷嚷着又把老六叔叫来，西瓜把我牵走，后来我爸和庆叔一家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