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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衬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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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奚懂事很早,情感也比大多数孩子更为丰满,这就意味着他的爱可以比旁人炽热,他的痛也将比旁人更痛。我始终无法形容严奚那天看着我的心情是如何,我相信他的难过绝对胜过刚刚经历过那些的我,他的眼睛里是翻涌的漩涡,雾气缭绕,深不见底,在那里,我看到了爱,以及许许多多迅速发酵滋长的痛,简单来说,倒不如叫它们“恨”……
在那些爱里,严奚给我他尽可能的守护,至于那些恨……
我只能说,终归,是严奚帮我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切,在他离开我之前,他将平静的生活作为礼物送给了我。可惜,我生来便不是安宁的人,日后严奚一次次回到我身边,就是不停地在向疯狂靠近,我终将扯着他一同进入兵荒马乱的岁月里,欢愉、苦痛、撕扯都将属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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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脸上无法藏匿的伤口向我的父母诉说着我正在经历着什么,他们是合格的父母,没有像某些家长那样视而不见,也没有用更加暴力的方法来告诫我不能这么懦弱或是嫌我惹出了麻烦。他们带我来到了学校,为了我放下工作来到这个冷漠无情的地方和那些冷漠无情的人们一次又一次的争吵,最后这场争执以“停课一个月”彻底结束了,若还是不行,他们叫我们去报警。
不是父母不愿意报警,而是我们都清楚警力在这种事情上的作用微乎其微。这样的欺凌每天都在发生,有多严重才可以归结为校园霸凌?大部分时候学校可以把这种事扭曲为孩子不懂事的打闹。况且我不仅是孩子们眼中品行不端的人,那天我捡起了石头,还让我的狗去咬他们,我并不是完全无辜的。除了这些原因,我本身也不会想用报警这种方法处理这样的事——“受害者有罪论”根深蒂固,它像一座大山压在大多数人心头,我何苦让别人来质问我“为什么是你不是别人”这种话?我也回答不上来,这得去问姜俞、窦琪、还有那群白衬衣才能行。
那天之后,很长时间没有麻烦再找上我,除了一如从前的孤单,和一如从前陪我上下学的严奚外,我的生活再没有别的色彩,我以为再过几个月,等夏天到了的时候,我就可以和严奚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全新的地方,我每天都这么期盼着。
然而,白衬衣用行动教我懂得,疯子的行为往往不能用正常的思维来判断,永远不要低估人心中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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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也是白衬衣的体育课。下课以后严奚还在训练,其他人三五成群结伴离开,我需要一个人把器材还回去,然后等严奚结束一起回家。我在器材室门口坐着等严奚,一个一个数着过路的人借以消磨漫长的时间,有人站到我的一侧久久没有经过我,我听到他说:“小孩儿,你想听我道歉吗?”
是白衬衣的大哥,那件亮白的衬衣晃得我心烦,我起身打算避开他,却被他起身挡住,他示意我回答他。
我心砸得飞快,身体本能的恐惧是无法抑制的,我只好暗自深呼吸以使声音不会颤抖。白衬衣很高,我抬头看到他那张脸上竟还挂着温和的笑,可并没有使我的紧张有所缓解,反而让我觉得恶心,我们都清楚,也许就在下一秒,那些笑将会扭曲,他的脸会狰狞如那一晚或更甚。我笑,对他说:“不想。”
他脸上闪过阴鹫的神情,忽然扯着我的手腕将我扔进器材室里,我死死咬住他的虎口,他的掌重重地拍在我头上。我有些头昏脑涨,坐在地上看他,我累了,有什么花招都使出来吧,我想我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白衬衣看我不再反抗,蹲下来将我的棉衣扯下来扔在门口的水池中将水龙头拧开,直到衣服里蓄满了水,他说:“你要知道,你爸妈来一次,我被罚一次,你就会更难在这里活下去。我本来不想和一个小孩子搞这些,可你实在让我恨得牙痒痒。蒋居安是吧?你得学会生存下去的方法。”
说完这些,他将蓄满水的棉衣砸在我脸上,啐了一口,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腿,轻蔑地说:“穿上回家去吧,落水的母狗!”
衣服从脸上滑下来,我看到白衬衣身后的严奚,他高高举起木棍,做了那天我没能做完的事情。血是从那人头的后面流下来的,浸湿了白衬衣的领口,白色变得鲜红,严奚呆呆地看着我,风从外面吹进来,我轻轻颤抖,这一次我的眼泪一粒接一粒的掉下来,连成一片,渗进在棉衣里和那些冰冷的水混在了一起。严奚僵在那里脸上却如释重负般笑了笑,而后走过来将他的棉衣给我披上,他说:“蒋居安,别怕,结束了……”
其实我不害怕,我只是担心严奚。
巡视的老师姗姗来迟,没能赶上最精彩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是叫救护车,和报警。
白衬衣在医院躺了些日子,出院以后他的家人给他办了转学,他彻底从我生命中消失了。
我没法说众神总是平等地对待一切生命,就像白衬衣忽然闯到我面前,将恶意疯了一般砸向我,让我痛苦,让我恐惧,然后他离开了,甚至没有挑衅地说“你给我等着”这种话就离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他留下的恶果。我站在校园里,看到那些喊他大哥的人脱下了那件白衬换回了校服,他们很快就忘记了他们的大哥,可能过些日子还会加入别的组织,而我却会一直记得他,也记得他带给我的那些没有一丝美好可言的回忆——被人踢打的感觉,头皮和脸颊的疼痛,还有那天晚上湿重冰冷的棉衣,以及被血染红的白衬衣。他就这么消失了,我毫无办法,我曾以为我会杀了他,可事实上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天之后我很久没见过严奚,我本以为我们的分别是一天、一周,最多一个月,然而我没想到再见严奚竟是三年后。很长时间里,我分分秒秒都在担心严奚,我问爸爸,我爸告诉我:“严奚爸爸在警局工作,他会没事的。”我问妈妈,我妈告诉我:“他们会处理成小孩子打架,严奚会没事的。”我不停地问,严奚究竟会不会出事,所有人都会告诉我他没事,我却依然放心不下来。
严奚有没有事我以后会知道的,眼下我得一个人过完剩下几个月的艰难日子。白衬衣走后,我只需要面对姜俞他们幼稚的把戏了,可我真的累了,我疲于应对任何招数,于是我走上讲台,拿起红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我快死了。”我面对着一张张漠然面孔,淡淡地说:“我快要死了!”
这是我早已想好的办法,很久前我就想好了,这个办法一定可以为我换来最后几个月的彻底平静,这群孩子毕竟还只是孩子,他们不会再对一个将死之人怎么样的。
我看到姜俞冷笑着,又是一个蹩脚的谎言,她对此嗤之以鼻。
他们之中说话的总是窦琪,她站起来,双手环在胸前,一副高傲的模样:“真的假的?那你不会死怎么办?”
真是些孩子,不死能怎么办?不过是证明我又向他们撒了一个谎,然后这个谎被拆穿了。仅此而已,还能怎样?只要度过剩下这几个月,他们无论说什么、想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我轻轻地笑,看着窦琪的眼睛,我说:“是真的,绝症。很快会死的,或许再过几天,几个月吧。所以,你们放过我吧。”
班里很少会这么安静,我在众人注视下回到座位,夏小葵竟红着眼睛回头问我:“居安,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将背倚到后面的桌子上,严奚曾坐在那里,我从身后偷偷将左手覆在上面,我笑:“真的啊。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夏小葵大大的眼睛倏然瞪得更大,我看到她将下唇咬得惨白,然后勉强的朝我笑了笑就转回去了。如果夏小葵是姜俞,我一定会听到“神经病”、“疯子”这样的声音,而事实上,此时此刻,我也不能确定,我是否还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一直到拍毕业照那天,姜俞一伙人除了依旧不理我外就没再对我做过什么了,只是偶尔早晨踏进教室时我能听到有人低声说:“蒋居安今天没有死诶。”我想大概他们每天醒来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八成都是:蒋居安今天死了吗?对此,我一点都不生气,我很乐意在这种环境下生活,起码我不用应付一些突如其来的灾难了。反正,就算没有这回事,也总会有人不停地咒我去死,被迫接受不如主动求死。
平静的日子过得会更快些——我终于站到了相机前,留下了一张毕业照,然后带着小学的毕业证离开了我深恶痛绝的地方。
我想,一生中我们会拿很多证书,可于我而言任何一本都不会有这样的艰难了,这明明只是我生命中最不重要的一个证明,人生明明也只是刚刚开始呀。
离开学校那天爸爸妈妈都来接我回家,我开心极了,这是我几年来少有的快乐之一。回家以后,我在严奚常常等我的路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左右小腿轮流各抽了两次筋,我也没能见到严奚。
后来爸爸出来喊我回家,他说:“安安,回家吧,我听说严奚已经离开这里了。”
我抬头看着爸爸,不知怎么,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最终连成一串。我其实并不难过啊,他能离开就说明他没有事,那我为什么要哭?
所有滴落的泪都迅速隐匿在黑夜里。夜色很浓,什么时候才会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