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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衬衣(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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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要死了。”
这句话结束了我多年的混乱,开启了我的绝境之门,也成为一句谶语,长伴我左右。
对于暴力我不会想用暴力反抗,这里指的是我绝不会将类似的恶行反向加诸于伤害我的人身上,比如我不会像姜俞那样去孤立谁,也不会参与任何人发起的孤立。这样的还击无非是恶性循环罢了,况且我不屑于采用这种搬不上台面的办法。但这不代表我会对于一切都保持缄默,对于任何痛苦都选择接受。我说过的,哪怕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谁都别想讨到好处,我并不是善良的人,起码我得做一个有底线的恶人。
从不断有人诅咒我的生命开始,我知道我面对的已经不再是姜俞了,她开了一个很好的头以后退出了这场闹剧,不是她不再针对我,而是相较而言,姜俞的恶与那些人比起来实在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我根本无暇顾及姜俞的那些小把戏。
已经有太多我不知道名字的人认识了我,他们与我毫无纠葛,却能熟稔地编织着关于我的种种不堪传言,我不想提起那些肮脏的字眼,但从那以后每当我想起过去、当我开心不起来的时候,我总能听到那些人的声音夹杂着各式各样的污言秽语冲进我的心里,像是肆虐的蝗虫,将我仅存的幸福感啃食殆尽,轻易地让我陷入恐慌与绝望。
我会怀疑这些我不认识的人是否找错了人,因为他们也不认识我,他们开始之前常常会问一句:你就是蒋居安?
但很快我就结束了这种猜测,我发现他们可以向任何人迸发恶意,他们在这个过程中能够获得无与伦比的快感,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他们需要靠着这种恶趣味来找到活下去的价值,无所谓这种价值究竟多么恶臭。我庆幸严奚的陪伴让他们不能很快的找上我,那些人并不畏惧严奚,他们只是不想招惹他。在严奚同我一起上学,和我一起回家的日子里,我没想过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多少像我一样的人在经历着些什么。人理所应当的享受着现世安稳,不会想知道方圆之外的动荡,直到他们找上门来。
严奚知道我的处境有些艰难,所以他尽可能每日都陪在我身侧,他甚至很少生病,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我可以永远享受着他的庇护,安静的和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每一天,可是那天严奚来迟了……
严奚去参加网球比赛,周一没能赶回来,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一个人走上回家的路。从出校门开始我就知道我身后有人跟着,不是姜俞、也不是窦琪,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人,他们嬉笑打闹、大摇大摆的跟在我身后,时不时传来几声咒骂的声音。
“蒋居安!”
我听到了我的名字,但没有回应,反而加快了回家的步伐。这时候有个人从身后绕出来挡在我面前,他说:“蒋居安,是你吧?”
我打量着他,以及随后过来的其他几个人,他们肩上搭着初中部的校服,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衣角随意地扎进腰间,头发微长,软软搭在眉间,其中有一两个白白净净的男生,长得可以说好看。我有时也会思考,为什么禽兽总喜欢把自己打扮成衣冠楚楚的模样呢?这可能和会咬人的狗不叫一个道理吧。我从那些打扮得体,容貌明朗的少年口中听到了我此生听过的最污秽的话,在以后的日子里,哪怕是从穿着破烂的流浪者口中,我也没再听到过那些词句。
最先绕到我面前的男孩说:“我老大有事儿找你。”年轻的男孩喜欢玩些帮派游戏,眼前这些大概是白衣帮吧。
老大先是用很多话来铺垫,将我形容成万人厌恶的bitch,然后用一句话总结他的来意,他说:“跟了我,我罩着你。”
任谁听了这话都会觉得啼笑皆非吧,我这样的人跟了他,那可实在是委屈这位大哥了。我从这群白衬衫中挤出去,我想快点回家,严奚不在,我的狗可以保护我,他们却不愿意放我走——还没有玩够,玩物怎么能离开。
我不知道是谁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扯回去,顿时只觉得头皮火辣辣的疼,像是千万小虫子啃噬而过。那位大哥抬起手来温柔地将散乱的头发给我拢回耳后,然后下一瞬,他扬手下落,清脆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眼前这些人彼此交头接耳,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我看到大哥嘴唇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脸大概已经肿得很厚了,我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觉得脸烧得厉害,还有些发麻,头皮不断传来痛感,我的头仿佛要炸开了。我一直不作声,驳了大哥的面子,大哥的手又扬起来,我在它落下来之前猛然将他扑倒,我的拳头落在他脸上,周围的人赶忙将我拉开扔在地上,我感觉到几个人在踢我,剩下的人去看顾他们的大哥。我如同尸体一般让他们踢打,直到我摸到身边一块尖锐的石头——我想,有些人罪不至死,有些人,其罪当诛!
我捡起石头,用生平最大的力气扑向那位人面兽心的大哥,抱着必死的心,我想:让我跟你是吗?那你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蒋居安!”
发疯的我听到了严奚的声音,迟疑之间那些人将石头从我手中夺走,石头滚落砸在我头上,我感觉额头有温热的液体留下来。
严奚带来了我的狗,它扑上去肆无忌惮地撕咬着,我没有制止,那瞬间,我想让他们都下地狱。他们狼狈地逃走,白衬衣上沾染了灰泥,那才是他们本该有的样子。那些人走了很远我依然能听到他们咒骂的声音,他们骂我是疯狗,我很开心,我想以后没人再敢来招惹这条疯狗了!
严奚蹲在我面前,用一条新帕子给我捂住额头,那天我第一次看到严奚哭,夕阳余晖下,倔强而温柔的少年红了眼眶,出于自责,或是出于内心深处某种将将萌芽的情感。我忽然想对严奚笑一笑,我这么想着,就咧开嘴冲他笑,扯动嘴角的伤,疼得我倒吸一口气。我笑得明媚,绝不带半点阴暗的东西,严奚却捂住我的眼睛,过了很久很久,我听得到他拼命压抑的低声抽泣。我不想哭,明明觉得难过,可有这样的严奚在我身边,我只想笑着过每一分每一秒。我将手抬到眼睛的高度轻轻覆在他手上,我的狗已经安静下来依偎在我怀里,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所有温度从我们身上消失。
——
“对不起。”严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