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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严奚 ...

  •   我记得事情发生那天正是这个地方的雨季,也直到那天,干旱的北方才终于下了一场像样的雨。雨水总是陪伴深春,一场春雨一场暖,滴答而至时,像是一群活泼欢快的娃娃,我看到严奚在这群娃娃的簇拥下朝我走来。
      在我生活的小城,雨并不会持续很久,通常到了夕阳的时间雨就会变得稀疏。放学后,在教室憋闷一整天的小孩子们冒着细细的雨丝在院子里等着父母来接,不过我是没有人接的。我从不会对此抱怨,因为爸妈实在太忙,我很心疼他们,他们比班里大多数孩子的父母都要累一些,更何况我家和学校只隔了一条街,我没有理由要他们来一趟,接我放学这件事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但我会每天等到大家都被接走以后才慢吞吞的往家走,虽然我待在学校什么都不会做,只是看着众人的热闹而已。十一岁的时候我还没学到“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这种说法,在几年后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文字可以将这种感受如此具象出来给别人看到,我对文字的兴趣大概也是来自那个时候。
      我不会总是看他们热闹,偶尔我会找点事来做。那天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奶奶会用榆树枝做口哨给我玩,我不清楚这个小玩意儿对制作材料有没有什么绝对的要求,只是随便在树下捡了一段柳枝开始用中午新买的小刀钻研。新买的小刀,这是一个易被锈蚀的小刀最锋利的时候。
      我抬起头就能看到不远处姜俞她们一群人在跳皮筋玩,天知道我多喜欢这个游戏,我曾偷偷买了一条架在两个凳子之间玩,可凳腿太滑压根架不住,我只好放弃了,那以后我再没玩过这个游戏,长大后更是没了兴趣。但那时的我是如此渴望能同他们一起,我想我需要以某种方式来引起他们的注意,或许那样他们会邀请我和他们一起。这么幻想着,我将小刀移到了我的左手无名指指根,毫不犹豫的用力,白肉咧开,血一瞬间冒出来,我意识到疼痛,却不知应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远处的他们。我想我当时一定是魔怔了,不过鉴于日后我的表现,我实在要说:暴力这种事有第一次绝对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及更多,包括自我暴力。
      我疼得厉害,指根处跟着心脏的节奏一下一下的跳,我当时几乎以为我的血是要被泵干的。
      “你是疯了吗?”我听到一个稚嫩的男声,接着他招呼远处的人过来帮忙,其实那么一个口子根本不需要太多人,只要扔块纸给我捂住就好了。不过孩子的世界里,流血的伤就很严重,严重到让他们甚至短时间的忘记他们本来是都不理我的,就连姜俞都不情愿的问我有没有事。瞧,孩子的世界还是单纯。
      他们着急地出着主意,最后那个男生无奈的挥挥手,“算了,你们继续玩吧,我送她去老师那里。”很快人就散开了,他用帕子给我捂住手指,力道有些大,疼得我快要哭了。他瞪我,说:“不许哭!”
      我刚要哽咽出声就被他喝住,呛得我咳了几声。我心里气愤却不能说什么,因为这是我期盼的结果,我期盼割破手指能让他们短暂的与我休战,可我还是想不通,既然他是是姜俞的人,又何苦特意送我去老师那里,我是期盼没错,可不见得我多稀罕他这副模样。其实这一次我想错了,他才不是什么姜俞的人呢。
      在教室他是坐在我背后不出声的小男孩,在体育课上他是朝气蓬勃的小体委,在我的人生里他是我的严奚,是来救赎我的人,也是,来毁灭我的人……
      老师给我处理好手指让我早点回家去,我回教室拿书包,严奚就一直跟着我,我乐得让他跟着。他跟着我回了家,我没带钥匙,只能抱着狗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等家里人回来。他站在我面前,寸头被雨水打湿,有些稍长的搭在额头前,有些像《三毛流浪记》里的造型,看起来极具喜感。严奚背后是我妈种的喇叭花,开得极好,五颜六色,他的表情也是五颜六色,很像那些花,精彩极了。严奚一定有话对我说,但似乎有些说不出口,所以我先开口问他:“你想说什么快说,一会天黑了你还不走我要放狗咬你了。”
      严奚的表情表示出他对我怀抱恶狗,口出恶言的无比嫌弃,他说:“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的手,你是故意划破的,我看到了。”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原来被看到了啊……
      这下,姜俞她们有了更多我的把柄,可以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我的愚蠢。那一瞬间我真的很讨厌严奚,那是我生命里最厌恶严奚的一个瞬间,我将狗从怀里放下来。我的狗很认生,可是很少咬人,我没想到它会扑上去咬严奚,或许当时我对严奚的讨厌已经具化为某种气味或者电磁波散发到空气里,并且让我的狗接收到这个讯号了吧。
      严奚抱着手腕,因为需要抑制疼痛,所以他说话的样子给我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他说:“我只是想说你以后别那么傻了,怪疼的,以后我会跟你玩的,你信我。”听到这些话,我也不知眼泪怎么就出来了,我慌了神,我错怪他了,我以为他是姜俞派来羞辱我的,我的狗还咬了他。我慌忙将手上的纱布揪下来往他手腕上擦,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不知是因为扯纱布的时候弄疼了伤口,还是担心严奚被咬让爸妈知道会把我的狗送走,总之我哭得停不下来。严奚把纱布套重新绑回我无名指上,神情专注,像极了很多年后他将那枚戒指套在我无名指上。严奚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有什么好哭的,狗咬了要打疫苗,纱布管什么用,真是傻。”说完,他扭头就走。我追过去,怀里还抱着我的狗,我本来想说:“能不能别说出去是我的狗咬的你。”可这种话说出来不是太过分、太自私了吗。我沉默,他也沉默,我想他在沉默的时候一定是在思考我为什么沉默,因为不一会儿他就相当准确地回应了我心里的问题,严奚走过来用没事的那只手拍拍我的头说:“我会告诉我妈是放学回家的时候流浪狗咬的,你放心。”
      我心里难过极了,我说:“对不起。”
      严奚皱眉:“你不要说对不起了,又不是你的错,八成是我吓到它了。还有啊,你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不好听。”
      那一天,我看着严奚走出巷子,又看到他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他说:“明天早上,我在你家路口等你一起上学,别迟到啊!”天空已经没了太阳,月亮也还没有亮起来,天际只剩下一些虚幻的影子,那是一天之中,天空仅有的没有任何光芒的时候,可看着严奚跑来跑去,我却觉得我生命里的光照进来了。
      我没来得及回答,严奚就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这个人也像一阵风一样以极其强势的姿态闯进了我的世界。
      我的人生里曾有很多变得美好的契机,我不停的假设,假设某件事如果怎么样,我以后一定会很好的、很快乐的生活下去。就像现在,我假设,如果后来严奚没有一次又一次的被迫或是主动地离开我,那我们之间、我的生命里一定不会有后续的所有歇斯底里。
      然而,假设不存在,生活还是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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