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岁月》观而

11、如果如果

　　初二上学期刚开始，放学回家时总能在巷口看到一个漂亮女孩，每次我路过时她几乎都在闭着眼睛晒太阳，少有动作，只有唯一一次我看到她背着画夹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将一个空的啤酒瓶捏扁朝远处的垃圾桶扔去，瓶口溅出些残余的啤酒，淡黄色的，在太阳下闪出光来。扁塌的易拉罐在半空停留不过一瞬便精准的进了垃圾桶里。我看向那女孩，她又重新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晒起太阳来，仿佛刚刚那人并不是她。她整个人折叠起来，背往前靠，头撑在膝盖上，浓密的睫毛的耷下来，在脸上扑朔出两朵浅浅的花来。她将双手随意搭在地上，沾了不少尘土，右手外侧还有画画时留下的铅笔灰，是脏兮兮的模样，我却越看却越觉得那双手秀气好看，是艺术的具象化。
　　“果子！”我听到许多声音七七八八参杂在一起喊着这个名字，声音时高时低，但里面满满的是喜欢。我看到路边的女孩伸了伸懒腰，卯足了劲儿朝远远的地方大喊：“你们好慢啊！”长长的尾音，有些撒娇的意味，俏皮极了。
　　这时我才看到从路的远端来了一群五颜六色的人，像是把彩虹穿在了身上。他们勾肩搭背，嬉笑怒骂，一团和气，我能看出他们都十分喜欢彼此，也感觉得出他们之间隐隐有些什么相似的东西拽着他们走向彼此，信任彼此、不离不弃。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东西并不难，只要那是你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女孩起身拍拍手，象征性的将灰掸走了些，然后向那些彩虹奔过去，勾着当中衣服颜色最多的那个大个子男孩的脖子，将他摁在怀里：“迟到了啊，待会罚你们几个给我唱一晚不许停！”另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从她怀里救出那个彩虹一样的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果子，那是认识的人吗？”女孩脸上有些迷茫，转身看向我，我还在愣神，呆呆地望着他们那边，脸上一定是显而易见的艳羡。
　　我看到他们朝我看过来，虽然极不应该，但我还是不可避免地、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年那些白衬衣，他们与面前这些彩虹不一样，他们穿着最干净的衣服，却干着让我至今觉得恶心的事。我不由得躲开他们的目光，低下头准备快步回家去，女孩却忽然朝我跑过来，挽起我的手：“嘿，我叫陈如果，我知道你，你叫蒋居安，我住你家后面那栋楼，以后你叫我果子就行。”果子笑得比真果子都甜，她又扯着嗓子喊：“你们几个过来啊。”
　　那天忽然有很多新名字闯进了我的世界，被果子摁头那个叫大可，这是个像太阳一样的人，也是果子的男朋友。救出大可的那个是叁，最为沉稳，像哥哥。还有老盒，行为沧桑的像个老人，其实跟果子是同年，巧的是他们在同一个医院同一天出生，只差了时辰。另一个女孩他们叫她楠姐，和叁在一个高中，比其他几个人年纪要大一些，是个帅气但温柔的姐姐。印象最深刻的是果子的弟弟陈如默，和我同龄，也是他们当中最小的，他们总管他叫默丫头。陈如默应该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甚至于哪怕现在严奚在我眼前我也还是会这么想。陈如默总是挂着浅浅的笑，连那双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都笑得温柔，就算哥哥姐姐们总拿他开玩笑，叫他默丫头他也不恼，他总能辨别得出他们没有半点恶意，能清醒地时刻记得他们是爱他的家人。每次看到陈如默我都觉得他的眼睛都要温柔的滴出水来，恍惚让人觉得他的眼角眉梢都宛如月华流照那般清澈而温柔。
　　那天下午，他们围在我身边挨个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我像初次到岗的幼师，等着身边天真干净的孩子们告诉我他们的名字，那是些笑得比头顶的太阳还明媚得多的孩子。我甚至记不清已经多久没有人团团围住我却不是为了给我难堪也不是冷漠的看我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了。
　　夏天的蝉分外吵闹，聒噪得让每一帧画面在记忆里都变得失真。我短暂的进入他们的世界，而后又分开，这一次的告别便是一生，后来的很多年里我花费大把时间去寻找他们，希望能发现哪怕一点点关于他们的蛛丝马迹，然而至此经年，我与他们再未相遇。原来时分秒都很短暂，但累积起来就能够给很多事情发生的机会，这些久经不衰的记忆将不断拓宽时间，让短暂时间里的故事最终成为永恒，成为我的毕生所求。
　　那天我去了他们的秘密基地，有些破旧的小房子，乐器却很全，足够他们一个乐队畅快的唱上一晚。墙上挂的是果子和叁的画，有的是画他们一群人像全家福一样站在一起大笑着，有的是画他们演出时，还有画他们每一个人肆无忌惮笑着的模样。
　　我从没学过乐器，也不会画画，于是就只是坐在台下的桌子上听他们唱歌，听着听着仿佛听到了时间从耳边走过的声音，听懂了恣意与青春是什么，有一句，我自癫狂我独笑，载酒仗行江湖，是他们；另一句，鲜衣怒马少年时，是他们这个年岁。
　　果子递冰啤酒过来，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她说啤酒不醉人，于是我喝了很多很多，晕晕乎乎中叁说我可以去唱一首歌试试，不醉人的啤酒壮起了怂人的胆子。唱得是阿桑的《叶子》，我不记得歌词，一个劲地瞎哼哼，果子就轻轻在台下带着我唱。后来秘密基地里多了一幅画，画着那晚的我，脸色绯红，眼里蓄着莹亮的泪。果子说那天人都散了以后，我蹲在巷口哭了很久才回家，她摸着我的头顶口气有些像楠姐，她说：“小安子，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的在以后，你心里有灭不干净的难过，可是未来只会更辛苦，那时候你该怎么办呀。”我看着她傻笑，我知道那灭不干净的难过也在她心里。
　　我喜欢果子，她是我心里的光，可整个小区似乎都是不喜欢她也不喜欢陈如默的人，他们不喜欢两个孩子的理由是我听过最荒唐的——陈慈十七岁生了果子，果子两岁的时候又和另一个男人有了陈如默，后来陈慈走了，留下十五岁的果子和十二岁的陈如默走了。姐弟俩从不缺钱花，因为陈慈结婚了，结婚对象是镇子里的有钱人，陈慈不愿意见他们，却愿意给他们很多钱。
　　碎嘴的女人们说狐媚胚子的儿女也是一股子骚劲儿，她们说陈慈生了两个野种还能嫁有钱人，手段忒好。她们还说物以类聚，陈家两个小狐狸成天跟混混在一起不务正业。可有一天我也成日跟他们厮混在一起，那个他们嘴里成绩好又乖巧文静的孩子与一群混混在一起，他们便将闲话传到我妈耳朵里。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你离陈如果那群人远些，那两个孩子命苦，可我们也没办法。你再成天跟着混下去，成绩掉下去了，外人也整天说些不好听的。你听妈妈的话，明天放学就回家来，别再去找他们。”
　　我觉得难过，我不会听这种无理的要求的，可果子说：“小安子，你别来找我了，我没事时会去找你玩的。”我不知道的是，很快叁就要带着果子和陈如默离开了，大可也会和果子一起走。而此时，楠姐高考完就和男友离开了，他们说去新城里等果子他们。也只有老盒不会离开了，如果说果子的人生是错乱的，那老盒的人生就是正常、顺利、美好的版本，所以老盒不会离开，他会在美满的家里，被大多数人喜欢着，然后中考、高考，过上大部分人的生活。
　　果子很久没来看我，整个夏天我很少见到她，一直到过了秋天，又熬过冬天，在寒假即将结束的时候，另一个被欺凌的场景，我见到了她。
　　那天我从公交车上下来，拥挤之中我似乎踩到了谁，下一秒竟有一巴掌呼在了我脸上：“这不是陈如果那个小跟班，前两天刚吃了她亏……”
　　“刚吃了我的亏，还敢来惹事，赵晴，我敬你是条好汉哦。”果子从我背后走过来，把我护在身后，朝那人勾了勾手指。我恍然惊觉，有没有可能陈如果每天都在这一趟车的某个角落，而从未和我搭过话……
　　我一时间哑然，我们都有着不合时宜的、让人失笑的自知之明。
　　赵晴忽然就抬手向果子扑过来，我来不及惊呼，瞪大了眼睛，只见果子挡开那只手反手打在赵晴脸上，声音已经不是清脆了，隐约透着些闷声。赵晴的脸颊肉眼可见的变红、变肿，她后面两个女孩眼看着要扑过来为赵晴出头，我突然听到我妈的声音：“安安，过来。”很明显果子也听到了，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颤着，刚刚赵晴扑过来的时候她都不曾怕过，此刻却轻轻颤起来。我看到果子甜甜地朝我妈笑笑，我妈却阴着脸一言不发的将我揪走，我不断地回头看陈如果，看她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难过，那不是因为待会她要独自面对赵晴和她两个小跟班的殴打，而是因为她打人被我妈看到了，她尊重我也尊重我的家人，她说过，她不想我的家人讨厌她。
　　一直到开学我妈都不许我再出门去，可是果子他们要离开了，我想去送送她，问问她以后我要去哪里找她。可我妈不同意，无论如何她都不让我出门去见果子，我知道叁找过我妈，企图让我能出去。叁是我少有的无条件信任的人，他和我妈说，我需要他们，需要在果子走前再见见她，可是没有用，我妈不信果子，更不信叁，我妈也似乎不太了解“需要”是什么意思。整整两周我没出过门，我以为他们离开了。可开学那天，果子出现在巷子口陪我去学校，她说：“和叁说好了，再过一年半，等你中考完我们再走。”
　　我很久没有去秘密基地了，那天一放学我就奔到了基地，只有果子在，她买了很多啤酒等我，我们抵着春寒坐在星空下，寒冷让星辰看起来愈发遥远。
　　果子说：“小安子，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了。那时候陈慈还在，她靠在窗口抽烟的时候总能看到你上学放学，有一次她神经兮兮地和我说：如果，她和你很像。可看着你我却不这么觉得。”果子轻笑，转头看我，真挚地、认真地：“你比我好，你就像月亮，是温润的存在。你的心里不是没有恶意，但它绝不会伤到谁，我相信你永远不会伤害。知恶不作恶、能杀却不杀，安安，你才是良善的人。如果非要说我们有什么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我们都挂在晚上吧，第一次和你搭话那天我就想，你的难过刻在了心里。”
　　我躺在陈如果腿上，她悲哀地看着我，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早醉眼朦胧的我，声音轻得像哄一个孩子：“安安，我很想陪在你身边，我从没见过谁的眼里能有那样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就像那些悲伤是从骨子里带来的，是天生就有的。你总让我觉得心疼，安安，以后你一定要自由自在的，随心所欲的生活。万一有天我们能再见，我真希望能看到真的快乐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