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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沽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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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的是个性子颇急的小姑娘,见许久无人应答,已攀上了稻草树枝浇灌上泥土夯成的墙沿,自顾自的翻了进来,抖落下一地的鬼面虾,扑簌簌落在了墙外。
这墙上设着阵法,专门防着血海近处遍地的鬼面虾,却不防人,也算是这酒肆主人的一点善心了。
于是便宜了这小丫头,羊角辫一甩一甩,寻着酒味儿闭着眼睛拐了个弯儿,睁眼就瞧见了一缸琥珀色的酒液,边上还搁了个木头掏成的瓢,足有她脸蛋那么大。
小丫头拿起木瓢看了眼,有些畏惧,更多的却实欣喜,她迫不及待的舀了一瓢起来,就着被血海映照成火红的天空,猛的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小丫头捂着脖子猛烈的咳嗽了起来,弓下腰去,咳的跪在了地上。
兴冲冲的从后厨赶来的中年掌柜面色有些狐疑,这丫头看起来就不是个会饮酒的,那声‘打酒!’难不成是他听错了?
白胖小子倒是没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怀疑打酒的客人被这小丫头给吓跑了。当即恶狠狠的盯着小丫头,猛的一声拉开了院门。
四野无人。
胖小子摸了摸脑袋,不怀好意又无不谄媚的拉起了咳到腰弯的小丫头,“这位小姑娘生的可真俊俏,请问是你要打酒吗?”
这小子看起来像是扶着人家姑娘,实际上白胖胖的手臂箍的极紧,端的是断了人家姑娘逃跑的念头,看的掌柜的额头青筋直跳,喝骂道,“天吴你这个不知羞的东西!你干嘛呢!占人家姑娘便宜!”说着四下瞧了瞧,拎起了屋角上搁着的扫帚就朝那白胖小子打来。
天吴胖虽胖,身形却极是灵活,绕着小丫头兜起了圈子,回过头不乐意的冲着掌柜吼道,“谁占谁便宜了?你哪只眼睛见我占她便宜了?你瞎啊!”说是这么说的,两只白白胖胖的臂膀却也稍微移开了那么丁点。
这小姑娘正是红衣,她与意缥缈仗着伴生莲叶的遮蔽,一边与奔赴血海的修士摩肩接踵擦肩而过,一边不惊不扰不生波澜的从血海中潜行出来。那莲叶催动起来极费能量,在血海中时还好,红衣小姑娘轻松自在。一离了血海,小姑娘失去了血海的力量加持,而本来就很费能量的莲叶消耗又是急剧提升,登时力不从心,只觉得胃里一时就被抽空了,瘪瘪的,前胸贴着后背,饿的发慌。
总想找点什么来吃。
没有吃的,喝的也行。
可偏偏遇着了不遮不掩的南空月和风九悔二妖,隔着莲仓都能感受到二妖强大的气血和妖气。
她与意缥缈,一个自认为是人族,总觉得人族与妖族见面就得掐架。一个曾将妖族当做祭品,虽然自信不会被发现,到底是心中惴惴。因此两人谁也不愿多生事端与这二妖对上,意缥缈渡了些真气过去,缓了缓饿的发晕的红衣小姑娘。小姑娘不得不强自撑着,又过了一时半刻,待意缥缈渡过来的那截真气也消耗殆尽,这才敢从地底下钻出来。
甫一钻出莲仓,便见着了满地乱窜的鬼面虾。红衣小姑娘自小在血海长大,哪儿见过这么可怖的东西?虾头上一张脸简直歪曲狰狞的吓人,更别提那长的要命的胡须和弯曲的身子上数也数不清的毛腿了,红衣吓的蹦了起来,撒开了脚丫子狂奔不已,越跑越远,越跑越远,可哪哪都是鬼面虾,躲都躲不掉,还前赴后继的往她身上扑去,红衣小姑娘都快急哭了!
急哭了的红衣小姑娘蓦的瞅见了左边不远处有个看起来就很寻常的院子,鬼面虾们围在院子四周,死活不敢往院子里踏入一步。
小姑娘大喜过望,三步并两步的往左边奔去,待走的近了,这才发现这院子何止是寻常,简直可以说是简陋不堪了。唯一亮眼的就是门口上挂着的一副泛黄招子,上面写了个大大的酒字。
虽然跟想象中的酒肆不一样,红衣小姑娘却高兴极了。她在海底的几百年,虽藏身在茧里没有化形,却早就有了意识。那段时间总有不同的人族来与她讲故事,即讲妖族与人族的恩怨也讲其他。她不爱听风花雪月的故事,爱听那枯藤老树昏鸦,听那四处飘荡的游侠儿,听他们或喜或悲,或沉郁或高亢的往事。
那些往事里往往伴着酒,有独酌的有共饮的,有高兴的也有伤怀的。她不懂得那些纷繁复杂的情绪,反倒是记着了几句带了酒的话,像是什么‘微我无酒,以敖以游。’还有‘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小姑娘全都懵懵懂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那个酒字却偏偏在她心里发了芽,总想着到了外面,怎么着也得打二两酒来喝喝。
她是个小姑娘,没喝过酒,听那些伯伯婶婶哥哥姐姐们说,酒啊,劲儿大,容易醉人。她想着,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只能喝二两,不能再多了。于是故作豪气的扯开嗓子吼道,“店家!打酒!”
嘿,简直跟书里说的大侠一模一样,小姑娘乐呵呵的,连那些此起彼伏的鬼面虾看起来都不那么吓人了。
可她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眼瞅着鬼面虾越积越多,大有要把她埋起来的架势,心慌了,再顾不得大侠的气概,又吼了句,“有人吗?打酒!”
尾音都破了。
不仅如此,看着汹涌而来的鬼面虾,小姑娘终于是被吓到了泥墙上,看了眼墙外,心下一狠,跳了进去。
终是不能好好的做个大侠,要做个非请即入的梁上君子了。
小姑娘心里懊恼了片刻,闻着醇厚的酒香就又开心起来,顾不得什么梁上君子不梁上君子的,一只木瓢伸进了酒缸里,舀了一大瓢,咕噜噜的吞了下去。
这之后就瞧见了一老一少两个妖精冲了出来,趁着她被酒激的咳的直不了身时,制住了自己。
红衣小姑娘气极了,这是乘人之危,这是趁火打劫,这是趁虚而入!呜呜呜,妖精就是妖精,太可恶了!红衣小姑娘默默的擦拭着眼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谁知就在此时,那个白白胖胖的臭小子突然放开了紧抓着自己的手,红衣小姑娘深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一个凌空后翻就落在了矮墙上,正打算翻墙而出,一看墙外密密麻麻堆积的鬼面虾,又吓的滑了回来,一步三顿的走到青衫泛白的掌柜面前,嗫喏道,“我有钱,我买酒,我就是尝尝味儿,总不能瞎买不是?”
看这架势,是打算把偷酒这事抹过去了。
掌柜的失笑,他酿的酒,能不好喝?简直是笑话!“打酒之前先尝尝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你打算买几斤?”
红衣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妖族都这么豪爽的吗?动不动就是几斤?她原本只想打个二两的,尝过了之后连二两都不想买了。这话,让她怎么回?
掌柜的似看不见红衣小姑娘眼中的震惊,依然两眼发光的盯着人家小姑娘猛瞧。不仅是他,那个小胖子也屁颠屁颠的跑到屋里抱出了个酒坛子,递给红衣小姑娘,“我看姑娘也是个好酒的人,想必二斤好酒不在话下!这是我们酒肆酿的极品好酒,收你二十两银子一坛,算你赚了!”
红衣小姑娘听见这人说她是个‘好酒的人’,是人诶,开心的不得了,一把接过酒坛,跟个宝贝一样搂在怀里,乐得不知道方才是谁喝了半瓢酒就被呛的说不出来话了。
小胖子递过了酒,胖乎乎的手掌依旧支棱在红衣小姑娘面前,摊开着,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却开始眯了起来。
这小姑娘看起来老实,莫不是个吃白食的吧?二十两银子,咳咳,虽然二两银子的酒卖了二十两有些不地道,但是她自己接过酒坛的,又没谁逼她,总不能不认账吧?况且这都多久没开张了,好不容易逮着个肥羊,可不得使劲儿宰吗?掌柜的是个不懂得变通的,靠他?那早饿死了,还是得靠他小胖子爷出马,二十两银子诶,那能买多少薄皮大瓜子了?
咳,想吃!
“那啥,二十两,给钱。”小胖子奸商的本性压下了自己的良心,一只胖手摊在红衣小姑娘面前,大有不给钱就动手的架势。
红衣小姑娘愣了愣,是了,要给钱的,可银子是什么东西?小姑娘把酒坛换到了左手上,小心翼翼的抱着,另一只手将兜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搁在桌上,往掌柜的和小胖子身前一推,“喏,都在这儿了,你们自己拿。”
掌柜的和小胖子看着满桌子的石子花苞绿叶子的,嫌弃的对望了一眼,“就这些破烂东西,你让我自己拿?小爷拿什么?小爷我收破烂的啊?”说着一把抢过红衣小姑娘怀中的酒坛,蹬蹬蹬拎着进了里屋,搁在了积了层厚灰的货架上。
红衣小姑娘看着空落落的左手,忽的大哭了起来,“你们都是坏人,你们欺负人!”小姑娘的意识里总觉得妖精是个骂人的话,见着了这两个妖精也不敢明说人家是妖精,只好委委屈屈的说‘坏人’,于是哭的愈发凶了。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