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探 ...
-
是夜。
夜黑风高，凤鸣山庄周围除了还在守夜的弟子和仆从，就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宋疏桐轻手轻脚地翻过围墙，除了落地后留下了一点声响外，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声音，极其细微，小得就好像一滴露珠坠落到叶子上所发出的声响一样。
宋疏桐选择在深夜造访凤鸣山庄，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只为了问一个人。
他原本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脑海中总是不断闪现着白天的画面，他心里还是一直苦思不解，只好来亲口问问白秋梧。
于是，此时的他便换上了件不显眼的旧衣裳，踏着一地月光直奔凤鸣山庄。
虽然小时候他曾来过这里，但现在时隔多年，事境变迁，也不知道现在的布置摆设是否还和当年一样。
他依照着童年时的模糊记忆胡乱走了一阵，反而险些将自己绕迷路，差点就陷在迷阵之中。
稍微冷静下来后，宋疏桐小思片刻，便轻轻纵身，跃到了房顶上，随即便低下身，全身贴附在房顶，既不显露痕迹，又能轻易将山庄全貌尽收眼底。
他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山庄的房屋大都已陷入了静谧，只有少数几个屋子里还透着点点灯光。
于是，宋疏桐决定先从最左边还亮着光的屋子依次打探。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墙角挪了过去，在门口隐约听见了些声响，便故技重施，悄悄爬上了房顶，抽出顺手带着的一把小刀，使了个巧劲，轻轻卸下了房顶的几块瓦片，顺着空隙看去，只见屋内有两个人，正是白天见过的白夫人和白秋梧。
白夫人端庄地坐在椅子上，而白秋梧并没有陪坐在她身侧，反而是立在堂下。
“今天宋小郎为什么要问你的刀？”
白夫人声音还是和白天一样温柔，但这问题却好生奇怪。
“也许是小时候他来山庄里玩时，曾经见过秋梧练刀吧。”
白秋梧恭顺地低垂眉眼，在室内的灯光映射下长长的睫毛，在眼尾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阴影。
宋疏桐这才发现，他生得和堂上的白夫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白夫人继续不咸不淡地问道：“哦？那这是宋小郎的错？”
怎么又和他扯上关系了？
宋疏桐听得摸不着头脑，他又是做错了什么？
只听白秋梧答道：“不，是秋梧的错。”
“那你做错了什么？”
“秋梧不应该在外人面前练武，也不应该让宋小郎见到就想起这件事。”
这也算得上是错？
宋疏桐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内容，这也未免太荒谬了！
听了白秋梧的回答，白夫人此时总算是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那做错了事就应该受罚。”
她轻声细语，用着哄孩子的语气说出了更加荒唐的话。
“跪下。”
白秋梧竟是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就利落跪下了。
也不知白夫人又是从哪里摸出的牛皮鞭子，直接就对着背对着她的白秋梧抽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
宋疏桐在上面强忍住冲下去把白秋梧拉走的冲动，一直仿佛自虐似的全部看完了。
十下，二十下……
抽了不知多少下，直至将白秋梧的衣衫抽烂，鞭子上被染红了，也没停下手。
白夫人一边鞭打她的小儿子，一边还面带微笑，那微笑也越来越大，她的眼睛也越发明亮起来，脸颊也变得越发红润，仿佛重回少女时代一般精气神足。
白秋梧低着头，对身上的刑罚没有一点反应，就好像是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宋疏桐对此又担心又生气。担心的是白秋梧的伤势，不知他是不是已经晕了过去。生气的却是，白夫人白天装得还是个正常人，回到了家里就开始变得残忍冷酷，让人心生惧意。
又不知过了多久，白夫人总算是收手不打了，看起来心满意足了。
白秋梧也自行站了起来，连气息都没有变化，好像刚才一切什么都没发生，他也没有被打得身后一片血粼粼的，惨不忍睹。
但是宋疏桐能看到，白秋梧并不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的面容变得苍白了许多，下唇鲜血淋漓，大概是他为了忍住疼痛，不让自己叫出声，自己咬伤所致。
白夫人拿鞭子指着他，温柔道：“下次不要再犯错，也不要再碰刀，你可不能和你大哥争，这样为娘可是会伤心的。”
你伤心才有鬼！
宋疏桐腹诽不已。
刚才看你抽他的时候，笑得别提有多开心了！
白夫人又教训了白秋梧几句，于是就让他走了。
白秋梧披上了早已准备在旁的衣裳，将一切的伤口遮盖在了华美的布料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看样子，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受罚了。
次数多到他已经会在面见白夫人时，还不忘记为自己准备一件整理仪容的衣服。
宋疏桐刚打算跟上去，就发现不远处又来了一个人。
他不敢动作，生怕自己被这人发现，便只好继续憋屈半个身子，把自己融入夜色之中。
这人和白秋梧仿佛不认识一样，两个人都没打什么招呼，只一个照面，就各自交错而行。
待得这男子进屋之际，宋疏桐才敢抬起身子，去寻找白秋梧的踪迹，可他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了。
宋疏桐气急不已。
这人还受着伤，怎么走得这么快！
就在宋疏桐正要将瓦片归位，去寻白秋梧之际，忽然又听到了房中和白秋梧相关的对话，于是他便再凑过去看。
“你又打秋梧了。”
男子的声音没什么感情，只是句套话，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凤鸣山庄的现任庄主，黄瑛俭。
凤鸣山庄的上任庄主原本是白夫人白采薇的大哥，白霜刃。
但白霜刃英年早逝，三十出头就死于一场急病，留下的白采薇早早死了丈夫，武功低微，不足以负担起凤鸣山庄，便只好让白霜刃的师弟黄瑛俭入赘。黄瑛俭这才成了白夫人的第二任丈夫，当上了庄主。
黄瑛俭和白采薇成婚后，将白采薇的儿子视若己出，一直用心栽培他，并将他当做未来的凤鸣山庄庄主来教导，直到五年后他们才有了白秋梧。
黄瑛俭和十年前相比，只是更苍老了，发丝也染上了几缕霜色。
他的眉头有着深深的川字纹，英俊的脸上透出一种悲苦的气质。
白夫人见了他，收敛了脸上原本的温柔笑意，毫不客气冷冷道：“我只是让他不要奢想不属于他的东西。”
黄瑛俭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凤鸣山庄日后毕竟是留给鸿鸣的东西，秋梧决不可以和他抢。”
这对夫妻对彼此竟也是十分冷漠，白夫人的脸上写满了对丈夫的厌恶，而黄瑛俭也完全不在乎般，只把妻子当成是陌生人，完全不似宋父和宋母那般情深义重。
听到黄瑛俭话中的赞同之意，白夫人这才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是不会阻止我的。放心，我以后也打不了他了。我看宋小郎也是个不错的人，宋夫人也是我闺中密友，不会亏待他的。只要他乖乖的，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那我也就放心了，他也算是有了个好归宿。”
宋疏桐在房顶上听着下面那对夫妻谈起白秋梧，竟像是对待仇家似的，全然不顾及血脉亲情，只是抱着一种麻烦终于丢给宋家的轻松感在对话，心里又自顾自地暗生了一股怒火。
什么叫决不可以和他大哥抢？
什么叫只要白秋梧乖乖的，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还有嫁到宋家和他结婚，这又是什么好归宿？
宋疏桐现在只是忍不住怀疑，白秋梧也许根本就不是他们两个的亲生骨肉，可偏偏他的容貌有时和他们极为相似，结合了这对夫妻的各种长处所长成的，俊美异常。
他现在都开始怀疑起了白秋梧是不是真的喜欢男性了。
或许，和他弃刀一样，都是被迫选择的。
白秋梧就像是个人偶娃娃，没有半分自由，也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一直都是被白夫人和黄庄主这对夫妻在背后操纵的。
他的一言一行，都是被人刻意培养出来的。
也许，他并不是喜新厌旧，而是被迫博采众长。
一旦他在某一门武功上略有小成，拥有任何一丝威胁他哥哥的地位的可能时，便会被迫放弃。
他只好又转去学文，让自己尽可能地降低威胁度。
可他偏偏天赋奇高，学文的进度也是飞快，家里人又担心他的名气越来越大，超过他的哥哥，所以他再次被迫放弃。
于是最后，他只好转去学些被世人不看好的下九流伎俩，只为日后被越来越容他不下的凤鸣山庄赶出之时，能有几门聊以谋生的手段。
宋疏桐这么算了下来，只觉得白秋梧实在是太惨了。
他现在是一点也不怪他违反誓言了，只是觉得他可怜。
原本一直是想为了拖些时日而答应的婚约，对白秋梧来说，这竟然是能够让他早日脱身的救命稻草。
宋疏桐在心中决定，若是之后能在凤鸣山庄寻到白秋梧，定要劝他赶紧离开这里，必要之时，宋家会为他出一份力，他自己也会帮助他。
就在宋疏桐正在沉思日后发展之时，但这时候底下二人传来的爆炸性言论让他惊骇不已。
只听白夫人道：“毕竟，鸿鸣是大哥亲手带大的。有时候，我看到了鸿鸣，就好像看到了大哥。”
黄瑛俭接着说道：“我一直都对师兄心怀有愧，所以能够多补偿鸿鸣一些，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白夫人冷笑道：“你当然心怀有愧，因为是我们一起害死了他……谁！”
宋疏桐听到此处已是脑海里翻涌起一片惊涛骇浪，大惊之下不慎弄掉了一块瓦片，瓦片跌碎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宋疏桐暗道不好，自己的行踪已然败露，只好放弃偷听，从屋顶一跃而起，朝更远处的地方狂奔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