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穆茧

5、秘密

　　随着黄瑛俭的一声令下，原本守在前门的弟子吹响了用以预警的哨笛，小小的哨笛瞬间发出了尖锐的响声。

　　哨声响遍了整个山庄，打破了原本的静谧，无数的灯光接二连三地亮起，被惊醒的弟子也火速前来应援。

　　白夫人知道，如果不想让这个关乎山庄命脉的秘密泄露，他们就得用尽全力去抓捕那个偷听他们说话的人。

　　宋疏桐使尽浑身解数，也还是没能彻底甩掉他们。

　　后面还有人在不断追赶，宋疏桐一时半会也甩不掉跟在后面的追兵，就只好先找个还昏暗的屋子，到里去躲避。若是运气好，也许能够装成还在熟睡的弟子，浑水摸鱼逃出这里。

　　刚一进屋，借着外面的火光勉强能看清室内布置，他蹑手蹑脚走进内室，就看到了床上似乎有个盖着被子的人影。

　　宋疏桐大喜过望，掀开帘子，便要抬手去点睡着那人的穴道，谁知刚一接触就觉得十分坚硬，不似人体。

　　揭开了被子一看，才知这被子底下放着的是一团染血的破烂衣裳和一个圆木枕头。

　　“你在找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了白秋梧的声音。

　　原来，宋疏桐机缘巧合之下，竟是直接躲到了他住的屋子里。

　　白秋梧从宋疏桐身后绕了过去，取来一个火折子，点着了屋子里的灯。

　　宋疏桐有了这点点灯光，才算是清晰地看到了整个屋子的布局结构。

　　这是间不大的屋子，里面空荡荡的，除去内室的床，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有一套桌椅，再就没什么别的家具摆设了。

　　堂堂凤鸣山庄的二公子，原来就是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

　　宋疏桐看白秋梧没追问他，原本还有些心虚，但现在却开始倒打一耙：“你为什么突然吓我！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白秋梧听了他这不讲道理的话，也没有生气，笑吟吟道：“不好意思，秋梧应该向公子道歉的。”

　　宋疏桐听得他这自己认错的话，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瞬间就想到了之前偷看白秋梧和白夫人会面时，也是这般不管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扛。

　　他可和白夫人那个脑袋有病的人可完全不一样。

　　此时，他和白秋梧离得很近，近的都能闻到他身上浓浓的药味，和些许还没消散的血腥味。

　　是了，他现在还受着伤呢！

　　宋疏桐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是不是个东西。

　　“你没有错，是我的错，我没注意到你才吓到了。”

　　宋疏桐别扭极了，刚才是他先向白秋梧无理取闹的，现在又是他推翻了他之前的指责，自己打自己脸的感觉，真的好生憋屈。

　　白秋梧：“……”

　　他微微怔住，他的笑容慢慢变淡，不再装成一副虚假的温柔样子，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可他的眼里又逐渐燃起一点点光亮，他定定地看向宋疏桐。

　　宋疏桐觉得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才顺眼了许多，但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来凤鸣山庄的目的。

　　他原本是想要当面问一问白秋梧为什么放弃习刀。

　　但听了之前的那些谈话，他也不需要再强迫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回想起曾经的惨痛过往。

　　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已没有询问的必要。

　　可他现在有了一个更要紧的问题要问他。

　　“白秋梧，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宋疏桐试探性地问白秋梧，看到白秋梧又要开始假笑了，就不管不顾地直接捂住对方正要回答的嘴，直视对方双眼，道：“不要骗我，这里现在只有你和我在，告诉我吧。”

　　听了这话，白秋梧先是不可置信般地瞪大双眼，然后又慢慢弯成了漂亮的月牙，他轻轻地握住宋疏桐的手，把它们移开。之后却牢牢地抓住，一直不肯放手，仿佛是在稳定心神，试图从这双手的主人获得更多力量。

　　宋疏桐这才注意到白秋梧的手掌上生着很多老茧，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小伤痕，比他自己的手还要粗糙。

　　可这的的确确是一双武者的手。

　　白秋梧缓缓答道：“不好，我在这里一直都不好。”

　　宋疏桐追问：“那你想过离开吗？”

　　白秋梧笑而不语。

　　离开，他又能去哪里呢？

　　凤鸣山庄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老牌世家，现在已传承了三百年。

　　无论他去哪里，都会有凤鸣山庄的盟友，他们哪怕是为了人情往来，也会毫不犹豫地将白秋梧的行踪泄露出去。

　　还不如就先在这里有一天没一天的过日子。

　　只不过需要忍受一些□□上的惩罚和精神上的伤害，但他早已习惯。

　　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他果然也是个极为幸运的人，现在他这不就是等到了。

　　宋疏桐见白秋梧不回答，就继续接着问：“那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宋疏桐是真的很想借此大好良机，直接将白秋梧带出这座牢笼，让他能稍微松一松气，尝试开始新的生活。

　　白秋梧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是欠缺了一点勇气。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活在凤鸣山庄的监视之下，从未获得全然只属于他的自由。

　　他所拥有的总是被不断夺走，他想要的也从来都留不住。

　　现在距离他最想要的自由只有一步之遥，但他还是退却了，他有些害怕。

　　屋外的喧嚣声越来越近，追兵们要找到这里也只是早晚的事。而白秋梧还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愿，这让宋疏桐很是为难。

　　现在再不离开，或许就走不了了。

　　“你好好想想，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宋疏桐匆匆留下最后一句话，就径自挣脱了白秋梧的双手，从后门悄悄离开了。

　　白秋梧只能呆呆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有弟子前来敲门，向他问询宋疏桐的踪迹。

　　他便依旧换上那副熟悉的笑容，随随便便地应付了过去。

　　前来的弟子也不疑有他，不认为堂堂凤鸣山庄二公子会为一个小贼说假话，便谢过了白秋梧，匆匆离开，向隔壁继续盘问去了。

　　此时的宋疏桐却是偷偷溜回了原来白夫人所在的地方。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宋疏桐决定冒一回险，外头追查他的弟子太多了，他还是需要先找个地方躲藏，恢复体力，以逸待劳，等人们以为他从山庄里跑掉了，便可以趁着众人士气低迷时溜出去。

　　当时夜色昏暗，看不清屋子上的横匾，现在四处灯火通明，宋疏桐这才看清了这个地方原来是书房。

　　书房此时正没什么人在，白夫人和黄瑛俭都亲自带人去到处抓他，这里正好是个适合休息的好地方。

　　宋疏桐悄悄从窗口翻了进去，他落到地上轻巧地打了个滚，卸去进来时的力道，便站了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便四处打量起来。

　　他想找个隐蔽的藏身之处，便顺着外厅逐渐进入内室，里面除了常规的书房布置外，还有一张可供人歇息小睡的矮床。

　　床下的空隙不大，但刚好也可以躲下一个人。

　　宋疏桐去床下试了试，勉强可以进去，但若是身量比他更高一些，比如白秋梧之类，就可能会把一双脚漏在外面。

　　可他现在又不着急了，于是就开始到处翻看起来。

　　书房里的书无非都是一些摆着用来装装样子的四书五经，没什么有意思的闲书。

　　书架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唯一不寻常的，或许就是这些书上都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似乎是从买来后就没人翻动过。

　　宋疏桐无置可否，他随手翻开一本，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想，这书的纸页十分平整，崭新的好似刚从书店买回一样。

　　他现在实在是无聊得很，便将书架上的书一一翻过去。

　　看到一半，便发现了一本与众不同的旧书混在其中。

　　宋疏桐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便翻开了这本旧书。

　　原来这不是什么旧书，而是一本已经被认真装订的书信集。

　　这本书信集看纸页泛黄的程度，已经过了许多岁月，但是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没有褶皱和虫蛀。

　　宋疏桐随手翻开几页，原本随意的态度也变得沉重起来。

　　这本书信集里的都是凤鸣山庄的上任庄主白霜刃和前朝七皇子的来往信件。

　　根据这些信件所述，凤鸣山庄第一任庄主就具有前朝皇室血统，而这三百年来，凤鸣山庄也一直都是前朝皇室手中的秘密力量。前朝灭亡后，侥幸活下来的七皇子还和白霜刃有着密切的往来，他们还打算要光复前朝——

　　这不就是谋反！

　　宋疏桐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倒吸一口凉气，背后全是冷汗，可他又太过好奇，骨子里天生就爱追逐秘密的兴奋不断催促他继续看下去。

　　他慢慢把这一整本都翻阅完毕，终于了却了自己一个疑问——为什么白夫人和她的丈夫要一起谋杀上任庄主白霜刃。

　　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朝廷已经感觉到不对，开始让密探在武林中活动，寻找参与谋反的江湖势力。

　　而之前和七皇子合作的几个势力已经十去其九，如果继续查下去，那么下一个就会是凤鸣山庄。

　　从白霜刃的口吻来看，他是个执着又忠诚的人，他一定会一直帮助七皇子完成他的愿望，别人的劝说根本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所以摆在白夫人和黄瑛俭的面前就只剩下了那一个办法。

　　他们也只能那么做。

　　宋疏桐意外知道了凤吟山庄的许多秘密，心里各种思绪十分复杂。

　　从信上看，白霜刃十分疼爱白夫人，也很将他的师弟黄瑛俭视若手足，白夫人和黄瑛俭更是十分依赖和崇拜他这个大哥。

　　但最后，他们却不得不杀死了自己最喜欢的大哥。

　　两个共犯为了保护更多不知情的弟子，勉强搭成一对，互相扶持，却又相看两厌，互相折磨。

　　宋疏桐也只能感慨一句世事无常，便把手中的这本书信集放回原位，自己钻到床下小憩，等待逃跑的最佳时机。

　　这场追查最终持续了大半夜，也没有追查到什么结果。

　　所有人都累得人仰马翻，恨不得好早些回去补觉。

　　宋疏桐趁机找了个空隙溜了出去，白秋梧也是一夜没睡，一直在床上在思考宋疏桐的事。

　　这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

　　白秋梧翻身下地，随意套了件外袍就去开门。

　　来人是为二十五上下的年轻男子，他的相貌和白秋梧有几分相似，但眉宇之间有一丝郁气。

　　这个人正是比白秋梧年长五岁的兄长，凤吟山庄少庄主白鸿鸣。

　　只听得白鸿鸣对白秋梧说：“我知道昨夜来的那个人和你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