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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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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揣着一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宋疏桐第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起来洗漱时一照镜子,果不其然两只眼下积着好大一层乌云。
他肤色生得极白,所以那黑眼圈是再清晰不过,中间还掺杂一些青色。
宋疏桐自己心虚,没去找宋母,而是偷偷去央求了嫂子,请她借给自己一些脂粉来遮盖昨夜一宿没睡的证据。
张婉婷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了。
张婉婷这边心里只觉得好笑,在她看来,宋疏桐这副模样多半是因为今天要去和白家人见面所导致的。
她便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寻些自己还未开封过的脂粉,先拿簪子挑一点胭脂,在宋疏桐的眼下薄薄的铺了一层。再根据宋疏桐的肤色斟酌片刻,拿来当今越州城内最出名的玉脂,细细盖过去,最后才擦上了少许茉莉粉,这才算大功告成,完全遮盖掉黑眼圈的痕迹。
宋疏桐再照镜子,发现眼下的皮肤竟看不出任何化妆的痕迹,这番出神入化的手法直教宋疏桐连声赞叹不已。
谢过大嫂,收拾妥当后,宋疏桐便跟着宋母去往了和凤鸣山庄约好见面的茶楼。
刚进入早已预订好的雅间,宋疏桐就对上了一双温柔的漂亮眼睛,再一细看,这人生得可真好看。
这青年公子大约二十上下,头发被白玉发冠束得高高的,眉目英俊,气质可亲,温文尔雅。
白秋梧依稀还是旧时面容,不过现在的他已成人,身量也比宋疏桐略高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武家出身的侠客,反倒比宋疏桐还像是一位来自书香门第的优雅公子。他一身月白色文士袍,没什么繁复配饰,只有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剑柄上挂着一只红色剑穗——剑穗?这倒也不像是武剑,看起来倒像是柄装饰用的文剑。
以习武之人的眼光来看,这剑鞘上被泥金勾勒得花纹,显得精致有余,不甚实用。剑柄也没绕着缠手绳,甚至都没什么磨损的痕迹。
这让宋疏桐十分惊讶,难道白秋梧他不再继续练刀了吗?
他明明记得当时的白秋梧是特别喜欢练刀的,因为,只要他和宋疏桐谈到练刀,就会特别兴奋,眼睛里的光也特别的闪亮。
一个人嘴里说出的话是有可能会骗人的,但是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宋疏桐压抑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冒失问道:“你的刀呢?”
白秋梧微怔了一下,温柔笑道:“早都不练了。”
骗人!
这绝对是骗人!
你明明就和过去一样还喜欢练刀!
宋疏桐在心里大喊道。
白秋梧虽然伪装得很好,嘴上说着自己不练刀,气息也没什么改变,不露半点痕迹,但宋疏桐眼尖,就是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犹豫和一丝丝压抑。
“他啊,也就小时候贪玩,什么事都喜欢和他哥哥学,练了几次刀就再也不练了,现在又喜欢上了舞文弄墨。”
白秋梧身边的白夫人开口对宋疏桐和宋母解释。
她笑容和蔼可亲,看着还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但宋疏桐却总觉得她的笑容并不自然。
白夫人的嘴虽在笑,但眼睛却是不笑的。
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河流,透不出一丝光线。
而此时,她正看向了她的小儿子白秋梧。
“是啊,大概是我总是喜新厌旧吧,宋公子不必再对此耿耿于怀。”
白秋梧的笑容依旧很温柔,但他的眼睛和他的母亲一样,都没有半分笑意,眼中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多的,宋疏桐也分辨不出什么了。
这两人真不愧母子,装模作样的本事也是一模一样。
宋母还是粗枝大叶惯了,没看出白家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还像是找到知音一般,不住地和白夫人讲宋疏桐小时候闹过的笑话。
宋疏桐当然也乐得装傻,和宋母一唱一和,将这事轻轻揭过。
不过,经过宋母和白夫人的交谈,宋疏桐这才知道了白秋梧这些年的经历。
他在宋疏桐离家学艺后不久,就荒废了旧时技艺,不再握刀。
又因为他天分极高,兴趣广泛,学了一件新武功没多久就喜新厌旧,换了另一种去学,导致他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虽博采众长,但武功一直都是在末流徘徊。
后来,到了十六岁后,他就更是对习武提不起半点兴趣,干脆直接彻底抛去武功,转去学文。
据白夫人所说,他两个月前才刚迷上了制香,可现在竟又是转去迷上了酿酒。
“堂堂一个大家公子,竟然只喜欢那些不正经的东西,传出去可真是不怕别人笑话。”
虽然白夫人说这话是带着玩笑意味,但是宋疏桐总感觉她话里有话,似乎是很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外人取笑一般——这可真奇怪。
白秋梧没怎么搭话,他看起来涵养很好,没有生气,只是不住苦笑,让白夫人别再笑话他了。
宋疏桐只觉得无聊透顶,但还不能走开,只好神游天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背文章。
文章背完了,就倒了再背一遍,倒背一遍后,又想着可以背诵武学典籍。
实在没得背了,就另拿了个茶碗,蘸了点茶水,悄悄在自己的衣服下摆上画小人。
他刚画完自己师门和家人后,又想着去画白秋梧,刚画了一半正要观察对方,一抬眼,就看到白秋梧眼含笑意的温柔注视着他。
宋疏桐这才自觉心虚,耳尖染上一层薄红。
他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心里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只是过于无聊,又没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所以画个小人也没什么,反正对方也认不出来这是他自己,就连宋疏桐也觉得他画得实在很天马行空。
看什么看!
宋疏桐反看回去。
白秋梧也不心虚,只是笑着摸了摸鼻子,笑容中蕴含深意。
宋疏桐便也不再理他,继续自顾自地画着玩。
宋母和白夫人聊得是难分难舍,一直从天亮聊到了天黑。
期间不知喊了多少次小二,续了多少回茶水和点心,连午饭都是在茶馆一起用餐的,二人直至分别都恋恋不舍。
奈何天色已晚,夕阳西下,只得各自回家。
但二人也并不都是闲话家常。在这次会面中,宋疏桐和白秋梧的婚约也被宋母和白夫人定下,明天就交换庚帖和聘礼,只等算得出一个良辰吉日就可以成亲了。
宋疏桐没反对,他此时是乐不得有个婚约来帮他的忙。
白秋梧也没反对,他像是个完美的假人,对自己将要有一个未婚夫这件事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一味听从长辈的话。
白秋梧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让宋疏桐心里那点不忿平静了下来。
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小时候见过的那位少年,和眼前这个平静如水的青年,完完全全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也许……
也许他小时候见到的是白家大哥白鸿鸣?
但是白鸿鸣比白秋梧年长五岁,比宋疏桐更是大十岁。
他当时见到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白鸿鸣!
人都是会变的吧。
他们之间有着十年的隔阂,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记忆里的人变得陌生。
宋疏桐有些闷闷不乐。
他不知道白秋梧有没有忘记当时的自己,但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的白秋梧。
他永远都记得白秋梧当时对他说的话。
“我很喜欢练刀,我想要成为一个刀客。”
可你现在不喜欢了。
“那我也要去练剑,我想和成为可以和你匹敌的对手。”
现在,只有他傻傻地一直坚持着当时的梦想,一直勤学苦练,风里雨里,从未停息,
“好啊,我等你。”
你没有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