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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失味(二) 是我死了 ...

  •   夜晚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光,曲逾这么认为,而顾潦不置可否。
      都一样的,黑与白都会吞食腐臭的欲望。

      现煎的松饼浇上蜂蜜,厚薄均匀的香蕉切片整齐地码在托盘上,甜玉米淋上沙拉酱混杂在紫紫粉粉的莓子里,好几块蛋糕上的奶油流下来,瞧上去却还挺漂亮。
      这——顾潦想了想,看了一眼窗外西沉的落日——这似乎是她高中食堂里被投诉得最多的一份早餐套餐。
      搭配有些奇怪,甜过头了。

      在晚上共进早餐,还真是忙。
      她低下头,端起有金色花纹的瓷杯,浅呷一口还有两块方糖未化的红茶,它冒出的热气拂过她的鼻尖,可她仍觉得白水似的无味。
      曲逾坐在餐桌对面,背挺的笔直,沉重的银色刀叉稳当地被操纵于她优雅的手指间,眉眼在光影里斑驳,像一幅足以卖出天价的油画。然而那把枪仍被放在桌上,似是要提醒什么。
      伤口在发痒。

      无意义的度量。顾潦想。总能更加深入。

      “不吃吗?”曲逾轻轻放下刀叉,发出了一点清响。
      顾潦盯着她餐盘里切口正向外渗血的牛排,说:“你不高兴。”
      “怎么看出来的?”曲逾笑吟吟地问。
      顾潦抬眼看她:“学姐没有给我上药。”
      “会死么?”
      “我不知道。”顾潦咬了口松饼,又看向盛满红酒的高脚杯。
      “应该不会。”曲逾端起高脚杯,“这种伤和你以前受过的相比太轻微了,再者,S级Omega以较S级Alpha的恢复能力更胜一筹而著称。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蜂蜜糊在唇角,顾潦稍稍眯了下眼。
      没有可比性。她想。

      她慢慢吃着,直到曲逾吃完后又过了半个小时才停下用餐。
      书房的门大开着,她却不想进去,转而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从床头拿了一本书,翻到最中间,关掉灯,把书扣在脸上,然后转身,向后一跌,躺在了床上。
      书页压着眼睛,她却没闭眼。

      天花板上金色的微光分布散乱,她平时静望着就能获得宛如死水的沉静,现在她只能书脊的留缝中窥到一点亮意。
      后颈红肿的腺体终于无法控制自己,雨水味散逸。
      指腹触到书脊上略微下陷的字体,她描摹着前面的“爬行动物”后就停下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因此她想起眸子的主人。
      一个已经死在四年前的孩子——虽然她宣称自己早已长大。

      “小安…曲映安……”她以气音念出逝者的姓名。
      顾潦记得她头顶有一个发旋,无论怎么梳都会有一小撮短短的头发翘起来,配上她那双笑起来弯弯的大眼睛,简直就是某些校园漫画里的元气主角。
      然后她不敢再想了,早已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将穿过电流,更何况她其实没资格去想。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

      脖子黏乎乎的,腺体仍在一刻不停地分泌信息素,估计浓到可以溺死一个Alpha了。
      曲映安的信息素里似乎有类似的味道……那是和有露水味的昙花香。
      可是露水在清晨凝结,昙花于夜晚凋谢,怎能组合在一起?
      都不是长久的东西,所以——

      “她注定会死”。
      谁这么说过来着。
      忘了。

      忘吧,别想了。顾潦阖上眼。

      还有谁说过什么……
      似乎是——

      “你不需面对,你只要听我的就好。”
      回忆中的声音也伴随着龙涎香。
      她扯起嘴角。

      可曲逾不打算让她一个人睡,蛮横一如往常,在接近九点时到了房间里。
      她不开灯,只是取下了顾潦脸上的书,与她对上了视线。卧室的门开得不大,走廓的光只能照亮顾潦线条漂亮的唇。
      指尖抚在顾潦的侧脸,曲逾微笑着问:“难受吗?”

      顾潦微微偏过脸,鼻梁贴在她掌心,睫羽扇动着,视线停驻于她掌心的纹路。细弱的音节被鼻腔滚烫的气流冲撞得支离破碎,听起来像幼兽压抑着的哀鸣。
      S级Omega的发热期来的猛烈,又极其漫长,每一秒钟都是极为难熬的。

      “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曲逾弯下腰,长发倾泻下来,扫过顾潦的耳朵。
      顾潦蹭了蹭她的手掌:“我怕打扰到学姐。”
      “真拿你没办法。”曲逾笑的无奈。

      怎会?顾潦想。你办法多的是。

      “吃完记得擦嘴,你嘴角还有蜂蜜。”曲逾的另一只手扯下顾潦领口系的松松垮垮的缎带。
      “在伤口上。”顾潦轻声说。

      她将双膝分开了一些,这让她想起在电视上看见的一则新闻:被挖空的墓穴,大敞着向天。

      “那不会好的更快。”曲逾吻在她唇角的伤口。
      顾潦感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刮过,带去了蜂蜜与血。
      舌钉,她的舌钉,曾无数次蹭过她耳洞的舌钉。

      年少时的Alpha是学生会的副主席,是老师同学都夸赞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却在某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拉着她进了女Alpha的厕所,递给她一个打耳洞的工具。
      “我买了一对银色的耳坠,觉得很适合你。”她说,“打个耳洞吧,只打右耳就够了。”
      顾潦对着镜子,调整着位置,听见她说她也打了,于是看过去。
      没有耳洞。

      “我怎么能打在显眼的地方,我可是副主席。”Alpha低笑出声。
      然后手中工具跌落,带着体温的舌钉撞上了她的牙齿。
      接着是……Alpha的指尖从她心口下滑,点在神经最集中的一点上。

      “打在这里怎么样。”
      她听见Alpha说。

      曲逾取下她夹在左耳的耳坠,问道:“这也是你设计的吗?”

      明知故问。

      顾潦眼睛一瞬也不眨:“是的。本来是想送给小安当作毕业礼物的。”
      她的平静让曲逾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在怪我。”曲逾说。
      顾潦把脸转回来,望着她的眼睛。

      “我的梦里有一群蝴蝶。”
      她说。

      一大群的悲伤与疼痛。翩翩起舞的琥珀色。

      Alpha抿唇,释放了她的信息素,顾潦闻不到,但后颈的腺体发了疯,信息素涌出来。
      雨水灌进墓穴,甘甜的泉。

      顾潦喘息着,回想那群蝴蝶。
      没有该有的怨愤与仇恨,它们被天穹囚禁。在有主的墓穴上空。

      又是斑马跑过,践踏着七彩与彼此,溅成黑白。
      顾潦看见曲逾的唇。上亿只胭脂虫被碾碎,点成诱人的嫣红,死亡与瘸朽从骨子里挣扎出来,那由血肉浇灌的玫瑰——高高在上地施舍了一点龙涎香。

      舌钉明明打在曲逾舌上,顾潦觉得被贯穿的却是自己。
      但那又有什么用。
      钉死逝者的棺椁有什么用。

      逝者在荒芜里、在冤屈里、在雨里、在火里、在你纹于脚踝的墨水里。
      曲映安从来不在棺椁里。

      只有我在。

      顾潦内心越是平静,身体反应就越是激烈,就好像被血淋淋地锯开,感知归于身体,魂灵一无所有。
      银色十字架项链硌在心口,似是要烫出虔诚,然而她仅存的东西似乎只剩迷茫,所以眼前起了大雾。
      颤动的睫羽沾上它,铺散的长发沾上它,娇美的嘴唇沾上它,明晰的锁骨沾上它,性感的腰线沾上它,纤雅的脚踝沾上它。
      空无一物的墓穴也被品评。

      大雾,无处不在的大雾。雨水啊。纯净透明,落在唇上即是欲色,点在眼尾即是苦涩,要是把人从里到外淋个透,就什么都是,就什么都不是。

      不被定义的空旷与虚无,与自由无关。

      Alpha在雨水味中细嗅着,寻找着那一缕海的咸腥。对,龙涎香似乎是从一种鲸身上得到的,至于是哪种…顾潦从不会记没有毒的生物的名字。
      鲸鱼本就该在海洋中放肆。
      Alpha如愿以偿,高挺的鼻梁划过肚脐。鲸鱼沉入海洋。

      海面是浪花与雨雾统治的白,细腻而柔软,偶有它们无法到达的地方则可以看到水体的青。当然,一些浮游生物的红在白中的隐约欲盖弥章,那更美丽。
      海里是奇迹的国度。逆着温暖的洋流,鲸鱼曳尾,进入黑暗狭窄的海沟,那是深渊,是消亡的边界,也是重生的契机。
      深渊的尽头滚烫、炽热、水与火交融。

      闪亮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啊。
      痴迷与狂乱是面对它的唯一决择。

      巨大的压强从无数个方向包围了鲸,试图驱逐这开拓者,用绞杀与碾碎来自我防卫。
      却是徒然。
      从一切开始之前就被觊觎的通往新生的地界被掠夺了全部,每一寸都被划入领土。

      雨水味,海风、泪水的咸。

      “顾潦。”曲逾低声唤她。
      “嗯?”顾潦抬了一下眼皮,清透的紫与美丽的晚霞被绯红包围,原本嘶哑的嗓音被鼻腔附加了沉闷,显得饱受摧残。
      “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我可能…没那能力。”
      “你有的。你会有的。”
      “…我们不是…法定伴侣…”

      曲逾闻言,笑了:“有什么关系呢?我的Omega母亲没结婚就有了我,你的Omega父亲没结婚就有了你,所以我们没结婚就有孩子,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长久的无言。

      顾潦平视着前方,天花板上的金色微光碎在她眸中。
      曲逾的手指轻抚着她后颈被咬得惨不忍睹的腺体:“考虑好了吗?”
      顾潦的视线在微光中游荡,最终停留在一抹暗色之上。

      墓穴,孕育群生的墓穴。

      “都听学姐的。”她轻声说着,眼瞳像漂亮的琉璃珠,了无生气。

      曲逾在第二天拂晓离去,顾潦醒来时身旁早己空空如也。
      她伸出左手去抓床右侧的边缘,费了很大力才翻过身侧躺着,然后用右手小臂和左手手掌撑着床面,想要坐起来,然而中途手一酸,又摔回去了,即使床垫柔软,撞在腰上也疼得见鬼。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抓紧床沿,手肘用力,拖着身体前进,随后尽量伸手,用指尖一点点把床头柜倒扣着的那本书勾过来,活像半身不遂,但也没什么,又不是没爬过。

      翻开的那一页有一张原矛头蝮的照片。
      有剧毒的家伙。
      不过书页上没沾蜂蜜。是因为沾到了会具有讽刺性吗?

      随手向后面翻一页,一条黑白环形花纹相间的蛇出现。
      顾潦啪地一声合上书,手臂卸力,趴在床上,又觉得很硌,于是用手推着床面翻过去仰躺了。

      “顾小姐。”管家在敲门,“已经八点了,您是先用餐,还是先吃药?”
      顾潦看了一眼身上那套曲逾不知什么时候给她换上的睡衣,真是遮的严严实实,但偶有无法掩盖的地方,从其中可以窥见疯狂的一星半点。

      她扯扯嘴角,淡声道:“先吃药。”
      “我可以进来吗?管家温和地询问。
      顾潦拼尽全力,还是没能坐起来,主要是腰使不上劲,至于腿……勉强能用。
      她轻吸了一口气,道:“请进吧。”

      管家过了一小会儿才打开门,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瓶子和一杯水,瓶上的标签证明这是一种胃药。
      “我记得不是这种药,“顾潦凝视着标签,没有看出撕过换掉的痕迹,“上次的还没吃完。”
      “这是家主的安排。”
      顾潦眨了一下眼。

      “我能扶您起来吗?”管家问道。
      顾潦瞥了一眼他一尘不染的白手套,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借着Alpha的力量,她终于坐了起来。
      拧开虚盖着的瓶盖,她听见管家说一次要吃两片。顾潦往瓶中看了一眼,指甲盖大的白色药片装了大半瓶,少量的药粉沾在表面。
      手指伸入瓶中,她取了两片药,就着杯中的温水吞服,水流的暖意使她苍白的脸有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红润。

      “她走之前有说什么吗?”顾潦看向他。
      “家主嘱咐我在您晚上入眠以后点上安神的薰香。”
      “啊……”
      “您似乎经常睡不好。”
      “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这里很安全。”
      “我梦见很多人要杀我。”
      “家主会将您保护的很好。”

      顾潦不说话了。

      “您能够自己下楼来用餐吗?是否需要我们将早餐送进来?”
      “我自己去。”
      “好的,顾小姐。”管家微笑,收好药和杯子,离开了。

      顾潦捏了捏自己大腿的肌肉,根据痛感判断自己能走个十几步。
      她等了半个多小时,让疲倦至极的肌体继续自己永无止尽的恢复。那疼痛稍稍缓解,她便用手撑着床下了地。
      洗漱后,几乎是一步一停地,她走到了餐桌旁,顺利地坐了下来。

      蔬菜沙拉、土豆泥、牛奶泡燕麦,还有一小份里脊肉。很普通的一份早餐。
      顾潦咬着小蕃茄,舌上的伤愤怒地以疼痛抗议,然而她仍无所谓地嚼着。

      这一餐的用时比昨天略少,她吃完了就迈着依旧酸痛的腿进了书房。她从抽屉里取了张空白的纸,拿起沉重的钢笔,草草地勾勒出梦境。
      一把短剑,刃长目测有15cm。

      她还记得许多细节,比如剑鞘上刻着的字样是古赫戈王朝残存的文字,其中的深义虽已被破译但她不曾知晓;佩剑者一身黑色风衣,雪白的衬衫上有火红的图绘;所处的房间略显昏暗,却能看清桌上的花瓶里有五朵卡萨布兰卡。
      可她没有画,她只是画了最后那双手,一双骨节分明的,女性Alpha的手。

      死死扼住她咽喉的手。

      她忽然卸了力,趴在书桌上。
      视线在书架上游荡,扫过一本本厚重的历史书。
      《第二性别的诞生与暮衍王朝的毁灭》《不死的圣尧第四王朝》《大混乱时代》《被偷走的二十二万年:空白纪元之谜》……顾潦最终把目光放在《樱桃色》上,那本圣尧第四王朝的无名诗人所作的诗集,是书房里为数不多的不涉及军事、政治和历史的作品了。
      她舔了一下唇角的伤口,站起来走到书架边,比了比,发现自己拿不到。

      太高了。
      她想到曲逾作为帝国现存的唯二S级Alpha之一的身高,拿到书也许是很轻松的事,毕竟她有182cm。

      轻叹一声,从下层书架上抽出一本《文明重启之问》,连带着一同掉下来还有一个速写本。
      她蹲下来拾起它,在看见画有图案的那一面后触电般地松了手。

      速写本又掉回地面,但图画朝上,顾潦仍能看见那栩栩如生的线条。
      她站不稳了,向后跌倒,坐在冰凉的地面。唇角开始发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后颈的腺体压在书架上,雨水味漾开。
      她想起那三指宽的皮带,难以扭动的脖子和死死扣住的搭扣。不论愿意与否,她都得微笑。舌上压着的沉重被习惯了之后陡然除去,只会令本就艰涩的言语更加沉默。而肌肉的牵动,甚至不需要自己的意愿。

      习得性……

      她捂住眼。
      斑马嘲讽地嘶鸣,蹄声杂乱,像是在跳错误百出的踢踏舞。然后有乌鸦。要命的乌鸦,啄食着斑马,在蠕动的黑白中穿进穿出。还有贝类。白色的贝类,爬着,肥大的足在流动的色彩上留下黏稠的足迹,闪闪亮亮。
      幻觉。记忆。黑与白啊,食腐的甲虫的黑,扭动的蛆虫的白。死亡与死亡的界限。
      有谁死了。是谁死了?

      顾潦低笑起来,唇角的伤口裂开,鲜血淌下。
      但她仍不敢直视,只是紧紧捂住眼,另一只手将那本厚厚的书拿起,凭记忆扔在速写本上,再反手从身后的书架底部也就是她后腰靠着的位置,抽了三本书接着扔上去。

      偏过头,她放下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踉踉跄跄地离去。躺回自己的床上,她往自己的后颈捏了捏,冷汗与信息素混合,于指腹淌下透明而黏稠的液体。
      贝类的足迹。白色。

      是我。是我死了。
      拉过被佣人整理好的被子蒙住头,她闭上眼。
      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有很多人要杀我。
      你杀了我。
      是我死了。

      曲逾的视线停驻于阮歌衬衫胸口处的红色四芒星上,它并不全是棱角分明,倒像等轴双曲线触碰到了无限接近的渐近线,弧度温柔。

      “看我做什么。”阮歌将手中文件扔在曲逾怀里,“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回去陪你家里那只小金丝雀。”
      “陛下,有哪只金丝雀敢于啜饮蛇的剧毒呢?”曲逾微笑。
      “喔?你就不担心她哪天把你毒死?”阮歌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她连一把小小的惩戒刀都战胜不了,又怎会反抗周遭的一切?而且,我已经给她戴好了轭。”曲逾翻开文件,检查了一下阮歌龙飞凤舞的签名。

      皇帝的字就跟她人一样,傲慢而极具攻击性。
      帝国唯二的两个S级Alpha,目前从表面上看是一个统御着另一个。

      曲逾笑容深了些。

      阮歌挑了一下眉,脸上浮现出似是而非的笑意。

      “我能掌控那轭吗?”她红唇轻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失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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