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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失味(一) 斑马 ...

  •   2042哑了,但有人来接话茬了。
      “宿主,有通讯请求,但我权限不足,不清楚对方身份。”
      顾潦轻轻应了一声,按下接受键。

      “早上好啊,劳模。”是个女人的声音,饱含着戏谑的笑意。
      “早上好,不过我这边正日落。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顾潦微笑。
      “看见你最近表现了,勉强能称的上合格,”梦境之主声音慵懒,“既然如此,我再给你加两个世界吧。这是第一个。”

      顾潦的手中忽然出现了一张纸,她扫了一眼开头的两行文字,随即食指一勾,把纸半折,这样就只能看见空白的背面了。
      “无论重复多少次,那个顾潦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顾潦目光平静,“她逃不出来,她不是我。”
      梦境之主低笑一声,道:“我来让她改变,你只需要把她投放进那个世界就够了。抓住机会,这是你唯一可以改掉的不合格了。”

      顾潦睫羽轻颤,不发一言。

      “放心。”梦境之主满不在乎地一笑,“难道你觉得我的能力不足以使她改变?”
      “——梦境可不一定都是幻觉啊。”

      顾潦手指收紧,纸张上出现了凌厉的褶皱。

      “好。”她说。

      顾潦睁开眼,坐起来,呆呆地凝视了紧闭的窗很久,才恍然地抹去额头的冷汗。
      窗外的星辰很稀疏,月光倾泻入室,与天花板上细碎的金色微光一起驱走了部分浓重的黑暗。

      顾潦掀开被子,下床去开灯。
      白光骤然,刺入眼瞳后引起了一阵晕眩,她抬手挡住光,只闭了右眼,等适应了光线便去看书桌上放着的手表。

      4:20。
      无法再次入眠了,她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或许可以吃点药,但药在管家那儿。
      她放下手表,关掉灯,房间顿时暗下来,只有那金色固执地留存。

      她走到窗帘从不拉上的窗边,向外看去。
      窗口的栅栏纵使设计得像教堂里镂空的艺术品,也掩盖不了它的功能与公立学校学生宿舍最底楼阳台上那些平平无奇的铁栅栏的功能一样的事实。
      墨绿与浓黑交杂,她隐约看见别墅下方的花园远处有一点白色。喔,说起来,已经是夏天了吧,花园里种了很多栀子花。
      顾潦收回目光。

      睡不着总得做些事。她想。
      手指解开睡衣的扣子,温度刚好的空调风抚过腰腹的肌肤,被汗濡湿的后背略略发凉。她从衣柜里拿出衣物换上,打开房门,面对漆黑的长廓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按记忆的指引走到了厨房里。
      在一排开关里挑了最中间的那个按下,整间厨房只有中央孤零零的五盏灯亮起,其余的四十盏默然。

      就着这光芒,她在那几十个柜子间穿棱,费力地辨认着,终于发现了一瓶酒。接下来是青柠、薄荷、还有冰块……似乎需要加点其他水果和气泡水来着。
      她揉揉眉心,找齐了材料,在目光转向刀架上时,发现刀刃宽度低于5cm的刀的根本就没有,于是随手抽出一把有一掌多宽的菜刀把柠檬切成块。

      忽然,她顿住了,低头在柠檬的果肉上嗅了嗅。

      ……没有味道。

      怎么可能呢,曲家的——不,曲逾的别墅里怎么可能有食材坏掉。然而不能再验证了,无处不在的高清监控经过技术的支持在黑暗里也能捕捉到她的一举一动,而且它们组成的视野之网没有死角。
      顾潦蹙起眉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顾小姐。”她听见管家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她没有回答,菜刀在刀板上一下一下切出有节奏的声音。
      管家没有再开灯,走到她身边,道:“请问您需要我们为您准备一些食物吗?”
      “不用,”顾潦眼皮都不抬一下,“早餐也免了吧,我不想吃。”

      管家似乎早就料到了,淡然地说:“家主会在今日的早晨七点回来,她非常期待与您共进早餐。”
      刀声戛然而止,顾潦抬眼,定定地望着他。
      “她走了多久?”顾潦的声音轻得快飘散。
      “二十一天。”
      “……啊……我明白了。”她将切块去籽好的柠檬和薄荷放入杯中,倒入酒液。
      管家注视着她,直到酒调好都没再开口。

      顾潦把酒递到唇边,杯沿压着唇。
      她看着那些柠檬。

      “七点啊…”她呢喃着,一口饮下整杯的酒。
      管家将菜刀清洗好放回刀架,道:“是的,家主说她为您带了礼物。”
      顾潦默不作声,清理着被她用过的一切器具。管家安静地站在一旁。
      顾潦收拾好后径直出了厨房。

      楼道的灯是每隔两盏开一盏,并且是温暖的黄光,这样不至于太亮。
      她眯了一下眼,在回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停下脚步,对着一直悄无声息跟随在她身后的管家说:“栀子花开了吗?”
      “已经有几枝开了,大部分还只是花苞。顾小姐想去看的话,我可以为您引路。”管家微笑,英俊的面孔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恭谦。
      顾潦垂下眼帘,道:“不用,我自己去吧。谢谢。”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走进配套的浴室。比她还高的大镜子严丝合缝地嵌入墙内,与周围白色的瓷砖齐平,映出她的模样。

      Omega特有的柔软在她身上显现的淋漓尽致,但又不过分到柔弱的地步,每一根线条都张扬着S级的骄傲,软而韧,莫名使人联想到在海中无止境漂浮的水母的透明触须,比流水那不连续的柔软更胜一筹。
      然而原本那些凌然的骨也被模糊,使她整个人瞧上去与前一个世界大不一样。
      174cm的身高稳压到了168cm,那双眼也变成了多情风流的桃花眼,右眼的色彩——那清透而辽远的淡紫,沾染鲜血,混入玻璃,即是迷茫的晚霞。

      被禁言的2042也看着她,无端地,它觉得那双眼、那张脸、那副皮囊、那具躯壳,很能够激起人的……施虐欲。

      顾潦从镜子旁的柜子里翻出了一支注射式的抑制剂,它比口服式的见效更快一些。

      但愿那真的是抑制剂。

      伸手撩起自己的长发,凭感觉一扎,正中腺体,她闷哼一声,腿有些发软。拇指推动注射器,冰冷的液体却带来烈火焚身的效果,与酒精一同点燃她。

      果然。

      不能相信任何物品上的标签。
      她轻轻吸了口气,踉跄着回到床上,仰躺着,左手抬起,仅用手背遮挡左眼。
      高糊的色块,线条不明晰,辨物成了奢望。
      她正打算闭上眼,忽然发觉那些颜色流动起来了,并且加入了很多房间里本不存在的色彩。它们汇聚,却又泾渭分明,活像油脂表面旋转的斑斓。

      然后出现了一只斑马,黑白相间的斑马,但它的颜色让顾潦感到不舒服,没有理由。
      那只斑马嘶鸣,疯了一般在原地跳着跑着尥蹄子,狂甩着头颅撞击地面。

      顾潦怔愕了,身体的异样仿佛被屏弊,她完全被这奇异的、虚幻的、疯狂的、似是而非的景像吸引。
      斑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瘸臭,奔向她。
      然后它一头撞死在流动的色块上,沙做的一般,黑与白挤压散开,有一些飞到了她的脸颊上。

      黑与白……食瘸的甲虫的黑、扭动的蛆虫的白。
      血肉飞溅,黑白狂舞。那只斑马由甲虫与蛆虫构成,没有任何一部属于它自己。

      脸上的甲虫在攀爬,蛆虫在蠕动,她能真切地感受到甲虫纤细的足带来的痒意,与蛆虫惨白的肌体摩擦产生的热。
      胃里一阵翻涌,令人窒息的恶臭在鼻尖徘徊。

      幻觉?幻觉。

      倏尔,色块不再流动,一切恢复原样。什么都消失了,触感与气味都无影无踪。
      …幻觉。

      她呼吸发抖,阖上眼。
      黑白。食瘸的甲虫的黑,扭动的蛆虫的白。
      怎么会是幻觉呢。

      ……有人死了。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觉得那斑马的痛味快将她淹没。
      有人死了。是谁死了?

      她的手横过去了一些,小臂彻底挡住两只眼睛。
      “……小安。”她轻声说。

      曲逾走入别墅,视线在通往花园的一条小径上停驻。
      顾潦在那里。她弯着腰,用纤长的手指去接从那个纯白色狼型雕塑嘴中喷出的水流。

      破晓的天光在她右侧闪耀,曲逾此刻正位于她左侧,于是刚好能看见她左耳的耳坠在空中曳出摄人心魄的流光。
      那只耳坠由赤金打造,形状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翼上的脉络被镂空,光线于其中跳跃穿棱,镶嵌于正中的水晶是与顾潦左眼色彩相同的紫,在朝阳下折出梦幻的明光。
      它在顾潦白皙的脖颈边跳跃,活了一般起舞。与风一同飞扬的还有她淡青色的裙摆,若是比作横贯于整个天穹的极光倒是恰当,只是那极光太过虚无不能抓握,而她线条优美的腰身可以被死死禁锢。

      曲逾唇角勾起,走到她身边:“怎么出来了,平时不是现在才醒吗?是不是又失眠了?”
      “想着栀子花快开了,就出来看看。”顾潦洗干净手,往雕塑头顶一拍,水停了,“昨天做了噩梦,没怎么睡好。如果是失眠,我会去吃药。”
      曲逾牵住她的手腕,笑着说:“栀子花的香味很浓,而且不会使人觉得闷,它们全部开放的时候你在房间里也能闻到。”
      顾潦望着她浅茶色的双眸,低低应了一声。
      曲逾的手指向下移,挤进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随即拉着她一路走进了房子的大门。

      她松开手。

      顾潦垂下眸子,安静地半蹲下来,为她解开棕色军靴上的鞋带。
      “不必。”曲逾拦住她,“我没有残废。”
      顾潦仰头,对上她的目光,看见一只斑马一闪而过。

      曲逾扶她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道:“你最近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顾潦摇摇头:“不知道。”
      曲逾摸了摸她的发顶,于她眉心落下一吻,似是要安抚她。
      …也不想想谁是罪魁祸首。

      顾潦露出一个微乎其微的笑。
      曲逾脱下军靴,肩头金色的流苏因此晃动,与她军装上的勋章一同闪耀,顾潦觉得那很刺眼。
      她又想起那只斑马。

      “好啦,别愣神了。”曲逾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带她到了书房。
      书房的窗户大开,顾潦能看见好几只飞鸟。
      曲逾从腰间装枪的皮套里拿出了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枪,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顾潦看见上面繁复而瑰丽的花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喜欢吗?”曲逾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为什么不喜欢呢?”
      “我只是…没有想到。”顾潦艰涩地开口,“我以为、这些花纹会出现在服装上、建筑上或是一些纯粹的艺术品上。我从没想过…”
      “这是战争的艺术品。”曲逾打断她,“你设计出来的东西使它拥有了一种令人痴迷的优雅与高贵。”

      可你是个独/裁者。顾潦想着,缄默不言。

      曲逾瞧上去——特别是穿着那身军装,腰带勾勒出她挺拔的腰身时——像只雪豹,慵懒的眉眼间隐匿着凶残的本能。
      雪域的暴君……野兽。

      不过九年前到四年前那段时间她还不是这个样子,戴着金丝细框眼镜,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很具有迷惑性。
      “它会适合你的。”曲逾笑意盈盈,“你的发热期快到了吧,可以试着去、丈量它。”
      顾潦轻轻转了转眼珠,抬起手指按在后颈的腺体上,她摸到一点湿润。
      …气味,她没有闻到自己信息素的气味,一点都没有。
      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黏稠的信息素很快漫溢出来,沾的满手都是。

      顾潦的信息素是很独特的雨水味,又隐约透露出一点海风的咸腥,宛如暴雨肆虐后的海面,清朗、微凉、沉静,同时具有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偏头,长发从肩头倾落,后颈暴露出来。
      “咬我。”她说。

      曲逾眸色一深,捏住她的下颌,吻了上去,不过那很快转变为咬。她咬破了顾潦的唇角。
      “喝酒了?”曲逾放过她的唇,舌尖拂过她腺体上晶亮的信息素。
      顾潦肩一抖,断断续续地说:“只是…酒精饮料、不多…我喝的…呃、很少。”
      曲逾的手指探入她唇中,使那伤口扩大,殷红的血混染着唾液攀附在指纹的细微凹槽中。食指与中指在后牙槽上轻蹭,然后向两侧滑下,似是想在柔软的组织上印下自己的指纹。舌根下的嫩肉被坚硬但修剪的没有棱角的指甲抵住,这让酸涩感与钝痛感一同从唾液腺与腺体中涌出。

      她呜咽着,眼前又一次出现流动的色块,大群斑马狂奔。
      它们相互践踏着,黑白水花一样溅起。世界忽就只剩两种颜色——除去一只安静站立的斑马,它那样格格不入,仅用一双眼睛便把自己从这世间生生割离。
      它的眼睛,是温暖的琥珀色。
      啊……

      “怎么能分心呢,”耳旁传来曲逾责备的声音,“在想些什么?”
      手指撤去,顾潦舔了舔唇角的伤口。
      “我好像…看见小安了。”

      一瞬的寂静。
      曲逾的手搭在她肩上,随即陡然用力,长腿在她脚踝上一勾,强压着她跪了下来。
      她绕到顾潦眼前,撩起裤腿,清瘦的踝骨上的黑色昙花纹身暴露在空气中。
      “她在这里。”她说。

      顾潦眼睛闭了闭,道:“但不全在这里。”
      “这是烈火无法摧毁的她。”曲逾轻叹,“你喝醉了。”
      顾潦睫羽轻轻颤了颤,撑在地板上的手指蜷起。
      曲逾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道:“去醒醒酒吧。”

      头颅被按在马桶前,膝盖被地板硌得生疼,深入喉口的冰凉手指粗暴地抠挖着,就跟刚刚她掐着顾潦的后颈将其拖进卫生间一样不带哪怕一点怜惜。

      Alpha总在Omega前展露力量。

      脑后的手掌撤去了,但它并不打算放过她。与胃中酸液一起弥漫出气味的还有现在正被枪管磨擦的,似乎永无止境地分泌出信息素的腺体。
      然而本就空空如也的胃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于是雨水味掩去了一切,仿佛下一秒曲逾能从顾潦的肌体里捏出浸透了血肉的迷濛烟雨。
      枪口下移,抵在腰窝。

      曲逾想起还在学校的时候,顾潦的腰就已经初显它绝佳的柔韧。
      上了锁的实验室有着明亮的白炽灯,从头顶倾洒下耀眼的光芒。雪白衬衫的下摆被向上卷起,也因肩胛骨而绷出一片凌厉的突兀。晶莹的汗珠顺着脊骨的线条淌入裸露出的腰窝,积在那儿,成为海。
      激荡。那片海破碎,潋滟出万千星子。它融入飞驰的明光。

      有什么在死去。有什么在诞生。

      糜丽借着膻腥破土而出,将要凝出雾气的雨水味里,有从骨髓里拧出来的黏稠,于游标卡尺银灰色的冰冷尺身上拉出亮色的丝线。
      真是···美妙无匹的滋味。

      她将手指从顾潦口中移出,在她眼前晃了晃。顾潦望了一眼,抬起有些僵硬的胳膊,抓住曲途的手腕。呼出发颤的温热气流,顾潦伸舌,细致地清理着曲逾的指间。

      “什么都不吃就喝酒,你的胃病怎么会好?”枪口再次向下移动,“接下来的早餐,需不需要我来喂你?”
      “不、不用。我会好好吃东西的。”顾潦转过头来看她,紫琉璃一般的眸子平静无波。
      “那样最好了——我还有工作要处理,”曲逾笑容愈发温和,“就先只做一个小时的实验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失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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